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宏村:南湖倒影 ...
-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宏村。
车子停在村外停车场时,夕阳正从马头墙的檐角斜斜切过,把青瓦染成温暖的金棕色。
顾江霖关上车门,站在石板路上,第一次看见真正的皖南古村落。
白墙。
黑瓦。
静止的水,和水中倒置的世界。
南湖在村口铺展开,水面平得像一块墨色的玻璃。
湖岸的垂柳枝条细密,每一根都清晰地在水中重复着自己。
远处的雷岗山、近处的祠堂飞檐,连同天空残余的霞光,全部被湖水完整地收纳、翻转、再轻轻托起。
顾江霖站在湖边,忘记了呼吸。
他见过太多屏幕里的图像——4K分辨率,HDR色彩,每秒六十帧的动态。
但那些都是被切割、被压缩、被赋予意义的“内容”。
而眼前这个倒影里的世界,安静得不需要被解释。
它就在那里,完整,沉默,美得不讲道理。
林天一走到他身边,从包里掏出那个贴满贴纸的尼康。
但他没有立刻拍。
他看了很久的水面,又看了看顾江霖的侧脸。
最后他把相机收起来,只是站在那里,和顾江霖一起,看着光线一点点从水面褪去。
天色暗下来时,他们走进村子。
巷道很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湿润。
两侧是高耸的封火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狭长的、逐渐变深的天光。
偶尔有木门吱呀打开,漏出暖黄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
“耕读堂”客栈藏在巷子深处。
推开厚重的木门,先看见天井。
四水归堂的格局,雨水从四面屋檐汇聚到中央的石槽。
老板娘从堂屋里迎出来,四十五岁上下,短发,穿靛蓝的棉麻长裙,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
“叫我婉姐就好。”她说话带着笑意,眼睛很亮,“只剩‘听雨阁’了,一张一米五的雕花床,两位不介意吧?”
顾江霖下意识看向林天一。
林天一点头,从手机里打字:“可以。”
婉姐领他们穿过回廊。
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三只猫在不同的角落观察他们。
一只胖橘蜷在太师椅上,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一只三花从梁柱上探出头。
“像素、快门、光圈。”婉姐分别指了指,“我起的名字。以前在广告公司做创意,改不了职业病。”
房间在二楼。
推开木门,先闻到淡淡的樟木香。房间不大,一张宽阔的雕花木床占去一半空间,帐子是素白的棉布。
窗户对着天井,窗棂的格子把夜色切割成小块。
床边的小几上摆着青瓷茶具,还有一本翻旧的《园冶注释》。
婉姐放下钥匙:“浴室在走廊尽头。饿了下楼,我煮面。”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和窗外渐起的雨声。
顾江霖站在门口,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上一次和别人睡同一张床,还是大学时期,而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林天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
他走到床边,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洗漱包,然后指了指床,又指了指顾江霖,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顾江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他从柜子里拿出备用枕头,放在床中央,郑重其事地划出一条线。
“楚河汉界。”他认真地说,“我睡这边,你睡那边。”
林天一看着他,眼睛慢慢弯起来。
那是顾江霖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开的样子。
嘴角上扬,眼尾泛起细纹,整张脸的线条都变得柔软。
没有声音,但笑意从每个毛孔里透出来,暖洋洋的。
林天一配合地躺到自己那侧,甚至故意往外挪了挪,离分界线远远的。
雨下大了。
雨点打在瓦片上,声音清脆密集,从天井汇集又落下,像某种古老的打击乐。
顾江霖平躺着,盯着帐顶模糊的阴影。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身边另一个人极轻、极平稳的呼吸。
还有温度。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他还是能感觉到从另一侧传来的、微弱的体温。
像某种无声的提醒:你不是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这个雨夜的徽州村落。
半夜,他做了噩梦。
梦回办公室,电脑蓝屏的代码无限滚动,工牌上的照片开始融化。
他挣扎着想醒,却像陷在沼泽里。
然后有一只手落在他背上。
轻轻的,带着暖意的,一下,又一下。
顾江霖睁开眼。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缝漏进来,透过窗格,在床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林天一侧躺着,面对他,眼睛在昏暗里亮着。
那只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有收回。
顾江霖没动。
他看见月光描出林天一额发的轮廓,看见他微蹙的眉头,看见那道从眼角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在阴影里显得柔和。
还有手腕上的红绳,褪色的,但绳结依然完整。
时间在雨声和呼吸声里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顾江霖又睡过去。这次没有梦。
清晨是被鸟鸣唤醒的。
顾江霖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
林天一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素描本摊在膝上。
他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苏醒的村落。
顾江霖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起身。
洗漱后下楼,婉姐已经在天井里摆好了早餐——清粥,腌笋,还有刚出锅的梅干菜烧饼。
像素,那只胖橘,正试图偷走顾江霖碗里的笋干。
“吃完去南湖吧。”婉姐沏上茶,“清晨的湖面最好看,像还没醒透的镜子。”
他们又来到湖边。
晨雾还没散尽,在水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远处的山影淡得像水墨的晕染,近处的粉墙黛瓦倒映在水中,边界模糊,仿佛水下的那个世界才是真的。
林天一忽然转身,面对顾江霖。
他抬起手,做了几个手势。手指纤长,动作流畅得像舞蹈。
顾江霖茫然。
林天一笑笑,放慢速度,又做了一次。
先是指向顾江霖,然后指向自己,接着双手拇指食指搭成取景框的形状,最后竖起大拇指。
“你……我……拍照……好看?”顾江霖试探。
林天一用力点头,眼睛亮起来。他抓住顾江霖的手,开始教他。
食指指向对方——“你”。
食指指向自己——“我”。
拇指食指成圈,其余三指伸直,在眼前划过——“拍照”。
竖起大拇指——“好看”。
顾江霖笨拙地模仿。
手指僵硬,顺序混乱,做完一遍,自己先笑了。
林天一笑得肩膀轻颤。
他退后几步,举起相机,不是对着湖,是对着正在练习手语的顾江霖。快门按下,声音清脆。
然后他走过来,把相机屏幕转向顾江霖。
照片里,晨雾朦胧的南湖是背景,顾江霖侧身站着,正低头看自己的手。
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
而他投在石板路上的影子,和林天一举着相机的影子,在水岸边轻轻重叠。
顾江霖看着那张照片,喉咙发紧。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不是工牌上僵硬的微笑,不是视频会议里疲惫的面孔,而是柔软的,真实的,正在学习某种新语言的自己。
回客栈收拾行李时,婉姐送他们到门口。
“知道宏村为什么是牛形吗?”她忽然说,“整个村子像一头卧牛。雷岗山是牛头,南湖是牛肚,水圳是牛肠。”
她指了指脚下的石板路:“牛踏实,一步一步踩得稳。但也倔,认准的路,拉都拉不回头。”
婉姐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停留片刻。
“你们俩,”她微笑,“像两种牛。一个刚出栏,眼睛还亮着,看什么都新鲜。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蹄子磨平了,但脊梁还是直的。”
她从门后拿出两把油纸伞,竹骨,绵纸,画着淡淡的山影。
“带着吧,皖南的春天,雨说来就来。”她眨眨眼,“两个人,一把伞太挤,两把正好。各自撑一片天,又能看见对方在雨里的样子。”
离开时,林天一背起沉重的摄影包,顾江霖自然接过了装着胶卷和三脚架的行李袋。
走出巷口,林天一转身,对他比手语。
先指顾江霖,再指行李袋,双手向下压——“谢谢。重。”
顾江霖摇头,笨拙地回应。
他先拍自己胸口,然后双手轻轻向上托起,最后指向林天一。
“不重。你……你很轻。”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耳朵瞬间红了。
林天一看着他,眼睛慢慢弯成两弯月牙。
没有声音的笑,却在晨光里明亮得晃眼。
他们走出村子,回到停车场。
南湖在身后渐渐远去,水面倒影里的世界重新归于平静。
顾江霖拉开后备箱,小心地把摩托车固定好。
关上后备箱门时,他瞥见玻璃上贴着的徽章——“在路上”三个字,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林天一从背包里拿出那张手绘的S218地图,摊在膝上。
他的手指划过下一个标记点,然后抬头看向顾江霖,眼神清澈平静。
车发动了。
引擎声惊起湖边的白鹭,它们展开翅膀,掠过水面上那个倒置的世界,朝着真实的天空飞去。
而车子驶上村道,将粉墙黛瓦、将晨雾中的南湖、将这个琥珀色的清晨,一点点留在后视镜里。
前方,山路蜿蜒,隐入青翠的竹海。
雨后的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蓝得像林天一教他的那个手语——双手摊开,从胸前缓缓向上托起,意为“清澈”。
顾江霖握紧方向盘,感觉到一种陌生的轻盈。
不是行李轻了。
是心里某个沉重的东西,在这个有倒影的早晨,被悄然置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