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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山:取景框 ...

  •   凌晨四点五十分,顾江霖把车停在黄山南门停车场。
      温度显示零下三度。
      他推开车门,寒气立刻裹上来,钻进冲锋衣的领口。
      停车场已经停了十几辆车,有人影在车灯的光柱里晃动,背上扛着三脚架和相机包。
      他跟着人群往索道站走。
      天还是漆黑的,只有脚下的石阶在头灯照射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风很大,吹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顾江霖把围巾拉高,呵出的白气在头灯光里散开。
      玉屏楼观景台挤满了人。
      三脚架密密麻麻立着,像某种金属丛林。
      相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一张张专注的脸,所有人面朝同一个方向——东方那片尚未亮起的天空。
      顾江霖小心地穿行其间,还是不小心碰到了某根支架。
      “小心!”
      他连忙道歉,挪开脚步。
      前面已经没有空隙了,他只好站在人群最后,踮起脚举起手机。
      屏幕里的画面颤抖着,远处山峰的剪影模糊不清。
      就在他调整角度时,旁边传来极轻微的咔嗒声。
      顾江霖转头。
      那是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袖子磨得发白,肘部补了同色的补丁。
      他正从尼康相机上取下一卷胶卷,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相机机身上贴满了贴纸——某个乐队的logo,一座山的简笔画,还有褪色的“在路上”字样。
      男人把胶卷放进随身的小铁盒,又从背包里取出新的装上去。
      左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上面有烧伤留下的疤痕,像融化的蜡。
      疤痕上系着一条褪成粉色的红绳,绳结已经磨得松散。
      他身高大概一米八二,侧脸线条硬朗,像用刀削出来的山脊。
      背包敞开,能看见里面塞着的东西:几卷不同型号的胶卷,一本边缘卷曲的素描本,一个小型急救包,还有一本《失语者摄影史》。
      顾江霖看得有些出神,没注意到自己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次真的撞上了。
      三脚架晃了一下,男人几乎同时伸手扶稳了相机。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重新看向取景器。
      就在这时,东方开始变化。
      先是天边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透出暗金色的光。
      然后云海开始翻涌,那些堆积在山谷里的白色雾气像被唤醒,缓缓流动、升腾。
      光越来越亮,穿透云层,把每一缕水汽都染成琥珀色。
      人群骚动起来,快门声密集如雨。
      顾江霖也举起手机,但很快放下了。
      他发现自己拍下的,不过是眼前这片景象最扁平、最贫瘠的复制品。
      真正的震撼在身体里,在灌满冷风的胸腔里,在被光刺得发酸的眼睛里,在因为屏住呼吸而微微颤抖的手指间。
      他侧过头,看向那个黑衣男人。
      男人没有按快门。
      他只是看着。
      透过取景器,也透过取景器之外。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风掀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下面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映着整片正在燃烧的云海,却没有任何急于捕捉的欲望。
      好像他只是在等,等这片光自己走进他心里。
      终于,他按下了快门。
      一声,只有一声。
      然后他直起身,开始收拾器材。
      顾江霖鼓起勇气走过去。“对不起,刚才撞到你的三脚架了。”
      男人转过头看着他。
      过了两秒,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摆了摆手。
      顾江霖愣住了。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字。
      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他把手机转过来:
      “没关系。你挡住的是人群,不是山。”
      顾江霖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男人的脸。
      男人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掠过的风痕。
      “你……不能说话?”顾江霖问。
      男人点头,又开始打字。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打字速度却很快:
      “但山能。风声是低语,松涛是吟唱。”
      他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拆三脚架。
      云海已经开始褪色,从琥珀变回灰白。
      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满地零碎的脚印。
      顾江霖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男人收拾好所有东西,背起背包。
      他朝停车场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顾江霖。
      犹豫了一下,他招手示意顾江霖跟上。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旧款摩托车靠在顾江霖的车旁边。
      男人蹲下来检查后轮,然后做了个无奈的手势——链条断了,金属链节散开在地上。
      顾江霖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的SUV。
      “你要去哪里?”他问,“我可以送你一程。”
      男人想了想,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张折起来的地图。
      不是印刷品,是手绘的。
      摊开来,是一条标号为S218的公路,沿途用红笔圈出几个点,写着小字:“晨雾观测点”、“古桥”、“野生杜鹃谷”。
      他在“古桥”的位置点了点,然后看向顾江霖。
      “我也要去那边。”顾江霖说,他想起老陈给的地图,那条路也在上面,“正好顺路。”
      男人笑了,这次笑容明显了些。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枚徽章,圆形,铁质的,边缘有些生锈。
      图案很简单:一条路,伸向远方的山。
      他走到顾江霖的车前,把徽章贴在前挡风玻璃内侧,右下角。
      “在路上”三个字正对着驾驶座。
      然后他指了指摩托车,又指了指后备箱。
      顾江霖明白过来,帮他一起把摩托车抬进后备箱。
      车身很重,两个人费了些力气,关后备箱门时,链条还在外面晃荡。
      上车前,顾江霖忽然想起什么。
      “我叫顾江霖。”他说,“怎么称呼你?”
      男人在手机里打字:“林天一。”
      他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背包抱在怀里,相机放在腿上。
      顾江霖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吹出来。
      开出停车场时,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朝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仪表台上,拉得很长,然后重叠在一起。
      后视镜里,黄山群峰在晨光中渐渐远去,轮廓清晰得像剪影。
      而前方,S218公路在晨雾中露出一段灰白色的路面,蜿蜒着,通向地图上那些手绘的圆点。
      顾江霖握紧方向盘,感觉到副驾驶座上那个人安静的存在。
      没有音乐,没有导航语音,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风声。
      林天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顾江霖瞥见他侧脸平静的线条,忽然想起刚才在观景台,这个男人每次按下快门前,都会闭眼三秒。
      那时他以为是在构图,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是在倾听。
      听山要说什么。
      听光要怎么落。
      听这个世界,在言语之外,还藏着多少种声音。
      车子驶上S218,路面有些颠簸。
      林天一睁开眼,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
      他没有画窗外的风景,而是快速勾勒了几笔,是车内后视镜的轮廓,里面映着正在开车的顾江霖的侧脸。
      画完,他撕下那一页,折好,放进背包的夹层。
      动作很轻,轻得像保存一个不需要被看见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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