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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酒碗 一阵风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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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吹来阳光暖过的花香。
郭小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手中“哗啦”给缸里加了一瓢水,只觉得生活无限美好。
起因是月前店里来了一位贵客,嗯……虽然刚来的时候看着不是很贵……呃,好吧,是一点都不贵,还被郭小花错当成来讨饭的乞丐给了一个窝窝头……咳咳,但是人家后来沐浴更衣之后就焕然一新了,那绸缎衣裳,那白玉发冠,那举手投足,全都是精致的贵气!
最关键的是,人家贵客一出手就给了一整年的房钱,都没让找零!
就不说贵客每顿饭点的那些菜了,光就这马儿,每天吃的草都比自己的饭钱还贵呢!
郭小花哼着欢快的小曲儿,给马槽里填满最上等的草料,摸了两把洁白油亮的鬃毛,看着这只漆黑水润的枣眼睛忽然恍惚了一瞬。
「郭小花问马:“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一墙之隔内,朝应澜看了看面前最新刷出的文字,哼笑了一声:「他都快把马认出来了,还没认出我,怎么说?」
系统也第一次见这么脸盲的人,心悦诚服地赞叹:「那时你说灯下黑,我没想到这灯下有这么黑,厉害。」
「……马喷鼻未答,埋头嚼草。」
后续的情景继续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朝应澜关掉了面板,仰头喝了一口桃花茶。
面板关闭后露出了一串明晃晃的绿字。
「当前仇恨值:100[烟花][烟花][烟花]」。
朝应澜看了眼毫无变化的仇恨值,顺手把这个面板也关了,只留下一片干干净净的原生视野。
斜射入窗的阳光将他深褐色的睫羽描成璨金,阴影覆上碧绿眼眸,看不出深浅。
窗外一方绿意深浓,转眼已是暮春了。
十二羽通缉撤销的第二天朝应澜就来到了这家客栈,之所以这么急,原因无他,主要是因为在那一个月里他被某个狗东西逼得爬草丛钻狗洞上过树下过洼掉过泥沟淋过鸟屎……实在是需要洗个澡。
商城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热水。
朝应澜轻轻闭上眼,不愿再回忆。
最开始来这时朝应澜还坚持每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见人,实在避不开人的时候还会戴上帷帽。
别人倒是还好,像这种客栈的店小二在那一个月里至少被官府摁着看过百八十次自己的画像,很有可能一个照面就能把自己认出来……当然,没过几天他就发现不太可能了。
发现之后朝应澜就不太爱在自己的房间里呆着了,每天洗漱完就会坐到靠窗角落里背对大厅的位置,有客时听听别桌的闲话,没客时看看店小二跟后院的牲畜说话,一直待到晚上歇门才回房。
他发现这样能有效地减少自己想起某人的频率。
日头渐落,眼瞅着到了饭点,他一抬手招来刚在后院喂完马草回来的小二,随口点了八道菜。
朝应澜小时候是少爷,长大了是霸总,穿来后是权臣,照说由奢入俭本应是件难事,然而经过了整一个月每天只能在荒郊野岭啃压缩饼干的生活后,他现在由衷地觉得郊区小酒店的粗茶淡饭也别有一般风味。
每天日落西山的时候店里的人就会开始多起来,朝应澜拿出帷帽给自己戴上。
刚进来的这两帮人听着像是混江湖的,嘴里说着些他听不懂的黑话。
“……名州那边的传言,说是最近出了新的暗匣子,现在全天下的各大门派都找着呢!”坐在大堂中心桌满脸麻点的瘦子声音尖细,跟周边几桌的人聊着天。
也不知道这个暗匣子是个什么东西,总之那群人听见后都是一阵听到至宝出世的惊呼。
朝应澜兴趣不大,也懒得搜,看着窗外慢悠悠地喝了口凉茶。
“真的假的?传说中百年一出的天下至宝暗匣子?”有人表示怀疑,“不是现在已经有一个在魔教手上了吗,还能再出一个?”
魔教,垂乌楼?
想起垂乌楼朝应澜就臭了脸。
他那次真是被江知慕耍得不轻,原本他还以为自己只是那晚在醉仙舫上被她耍了,第一次见面还是充满了真挚的校友情的,直到他也有了全知,才知道这个功能厉害是不假,限制也是不少:比如它查不到别人的名字;比如它定位一个人必须通过此人的真实姓名,化名、昵称、官位,描述得再详细都不行;再比如只要一个人的话语、文字中提到了屏蔽词,则其相关的上下文全都会被屏蔽,变成一整堆的“口口口”。
关键是这屏蔽词还不少,经过朝应澜的一系列实验,“主角”、“反派”、“系统”,这些还算合理,“上级”、“公司”、“世界”,也还能接受,但是连“绑架”、“午休”、“任务”都不行,这就有点过分了——用系统的话说,太敏感肌了。
上次郭小花进城采买时自己让他带一包豆糕,半路想查查他还有多久回来,硬是查不到。
最后等郭小花回来一问才知道,他上骡子时跟骡子说了声“咱们要认真完成贵客交代的任务”,下骡子时跟骡子讲了句“中午休息一下还有活要干”,就这样,送了朝应澜一堆口。
——所以说,江知慕第一次见面时说的那些“冒着巨大的风险告诉你”、“为了寻门的安全下次说”,纯粹就是在扯淡。
按照他们那天谈话的敏感度,就算垂乌楼真像她说的有全知者,那也只可能看到一片严严实实的马赛克,一个字都不可能看见。
朝应澜越想越气,喝了一大口冰凉清甜的桃花茶才压下肚子里的火。
说起来,江知慕在给他留的那封信里提到过,她说她已经将他介绍给寻门了,他是大客户,坐着等就好,但如果着急的话也可以去找一个叫“孟蛋”的人,那地址似乎……也是在名州?
他没记住,毕竟当他有空读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用不着寻门了。
朝应澜发了一会呆,回过神接着听这群人唠闲嗑。
“嗐,要我说啊,空穴不来风!”还有来得早的现在已经喝得醺醺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年前洛阳出了妖祸,年后宫里皇帝就退位了,现在江湖上又出了新的暗匣子,我看这天下啊,是越来越乱咯!”
“啥?皇帝退位了?”有个肤色深黑的彪悍娘子刚进来,在靠门的桌角坐下,把头发往后一码,虎头虎脑地接了句,“哪个皇帝?”
这话一出,周围人七嘴八舌地炸开了,坐最中间的那个麻脸瘦子跟只耗子似的“吱”笑了一声,声音尖细:“还能是哪个皇帝?那个黑狗皇帝啊。”
角落里,白纱下的眼睛不作声地眯了一下,朝应澜握在茶杯上的手指缓慢收紧了两分。
这群跑江湖的说话还是这么没规矩。
“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知道?你是打哪儿来的?”周围人东一句西一句地将话扯开了,虎娘子听了半天云里雾里,最后是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袅袅打着羽扇,仔细跟她讲明白了,“小生来跟姑娘说,就是今年正月里,宫中突然传出消息,金吾卫指挥使韩昀受贼人所惑,趁皇上——太上皇在病中,密谋行刺,万幸被太后娘娘及时阻拦,韩昀当场伏诛,再之后没几日,皇——太上皇便称伤病难愈,颁诏退位,禅国祚于年仅十五岁的悦王——现在是皇上了,由太后苏氏,垂帘听政是也。”
“哈,你这小白脸,一口一个太上皇的,听得我真想笑,哈哈哈哈!”那麻脸瘦子旁边坐着个独眼壮汉,像是听到了一个幽默的笑话似的,自己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学,“太上皇,哈哈哈哈!”
书生被他笑得脸有些不好看了,又忌惮于他的体格,勉强好声跟他讲:“这是对太上皇的尊重,你这么笑,太不敬了。”
谁知那独眼龙一听,笑得更大声了,捧着肚子前仰后合,连泪花都出来了:“哈哈哈……一个黑狗,尊重,哈哈哈……在那位子上没坐满一年,被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奶娃娃赶下去了,有什么好尊重的,哈哈哈哈!!”
那书生一张白脸涨得通红:“不是赶下去了!是禅位!太上皇是生病,是因为年前补城中结界消耗过大,伤了身!太上皇修补结界,救下了万万洛城百姓,你、你怎能不敬!你这是大不敬!”
他越说话独眼龙越笑,到最后已经笑得说不出话了,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瘦麻杆,指了指,示意他说。
后者正笑着抿酒,放下酒杯,呲开一嘴尖牙问那书生:“小娃娃我且问你,洛阳建城都多少年了,除了去年,可曾遭过一次妖灾?”
书生的声音弱下来:“一千两百年,没有。”
“吱,原来他知道。”瘦麻杆笑了一声,对独眼龙说。
独眼龙缓过劲儿了,一拍桌子,用教训的口吻对那书生道:“一千两百年!要不是被一只黑狗坐了那位子,洛阳再过一千两百年也起不了妖灾!小娃娃你这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呐!”
瘦麻杆和独眼龙对视一眼,齐齐爆发出又一阵大笑。
他们只笑了三秒,之后没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两人面前的酒碗同时“砰”的一声炸开了,两个人被酒水劈头盖脸浇了成了一大一小两只落汤鸡。
独眼龙勃然大怒,一把抓起桌上的大刀站起来:“哪个龟孙干的?给爷站出来!”
肃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朝应澜背对着众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轻缓带笑:“脸疼不疼?”
独眼龙一愣,抹了一把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两边脸上都被飞出去碎瓷片划破了,当即气得双目通红,径直就要往那边冲,被一边的瘦麻杆死死拽着衣服拦下来。
开玩笑,离着数丈之距隔空碎碗甚至看不清用的什么东西,瓷片居然还能精准在你脸上划两道完全对称的口子,这什么水平的人你也敢往上莽?!
挤眉弄眼用脸骂人的瘦麻杆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双颊上也是两条滋滋冒血的口子。
独眼龙没读懂他叽里咕噜的唇语,然而扭头一看自己兄弟这张完美破相的花脸也是后背一凉,当场冷静下来了。
然而这里这么多人看着,他吞不下这口气!
独眼龙站在那瞪了半天的眼睛,最后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道:“今天要不是我兄弟拦着我,老子要你好死!”
说罢往边上啐了一口,重重坐了回去。
瘦麻杆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就在他默默祈祷对面能听懂这莽子的意思是“息事宁人”的时候,只听得“吱呀”一声响,他心里猛地一突突,果然看见那紫衣服的站起来了。
整个大堂里鸦雀无声,只有后院的老牛低低“哞”叫了一声。
昏沉的夕阳无声弥散入窗,将他的一身紫衣染得近乎暗红,动作间分明是随意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的,却莫名令人不敢大口呼吸。
在众人的视线中,那紫衣公子一步步朝这边走来,另一头一壮一瘦的两个也已站起来准备迎战。
所有人敛气屏息,空气越来越沉重,眼看是针尖麦芒一触即发,就在下一瞬——那紫衣公子却是脚风一转,直接略过那两人径直去了里院。
朝应澜一步转过后院墙角,系统骤然大松一口气:「好险好险好险好险好险……」
前者刚转了弯就停下了脚步,驻在原地顿了许久,才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没看错?」
「‘于洛阳南荒郊长乐客栈门前下马’,就写在这的,不信你打开全知自己看啊!」系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已经不用看了。
透过后院门框与墙角间的偏狭缝隙,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只熟悉的手撩开了客栈的门帘,一张清冷得令人心颤的脸随即映入了眼中。
朝应澜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缩了一下。
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