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恩情 苏慎推开门 ...
-
苏慎推开门,走进了一片寂静的皓月宫主殿。
扑面而来的是浓厚的药膳味,混合着在沉闷的空气里熬煮。
殿内门窗紧闭,地龙跟暖盆都起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去,越往里就越闷热,就像是走入了一个暴雨前的夏夜药房。
一道人影静卧在殿内深处的床榻上,苏慎抬手撩开帘幔,才发觉皇帝真的病得很厉害,瘦得近乎脱了相,竟像是回到了他当年在冷宫里做皇子的时候。
外面传来平乐的声音:“娘娘,花太医到了。”
“进来吧。”苏慎说。
两鬓斑白的老太医在来的路上就预感不妙,在看到光线昏暗的寝殿里只有幽幽静立的太后和昏迷不醒的皇帝时更是头皮一麻,心说这场面也太眼熟了。
他一个腿软,当即就跪爬在地:“微臣……微臣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花太医,你我老朋友了,何需行此大礼。”苏慎柔声道,“本宫觉着陛下似有些发热,叫你过来瞧瞧。”
花岵迭略微松了口气:“是,微臣这就看。”
谁知这一口气还没抒完就再度哽在了嗓子眼。
……要老命了,这哪里是发热,陛下这额头探着是比老夫听到自家闺女当面阴阳怪气了定安侯时的心还凉啊。
花岵迭干咽了下唾沫,心说老夫过完今年就能申请告老还乡了,娘娘您别这样对老夫。
苍老的声音毕恭毕敬:“……微臣先为陛下诊个脉。”
得了应准后,花岵迭强自定了定心,伸手小心从被子里薅到陛下冰坨子似的手,细细把上手腕,小心翼翼地探入了一丝近乎不存在的微弱玄力。
关于陛下的脉象,花岵迭已经好奇很久了,但陛下在宫中这么多年竟一次也未在太医院留下过脉案,后来他又遭贬了职,还以为这辈子都摸不着这把脉了,为此他还狠狠羡慕了一把自家闺女的狗屎运,没成想今日还有机会。
哪怕是在如此惊心动魄的时刻,一摸到脉,花岵迭还是迅速进入了忘我之境。
这脉……闺女说时他还不信,没成想竟当真跟她描述的如出一辙。
不,比闺女描述得还要糟。
他染了灰白的眉毛浮起一层属于医者的痛惜和忧虑,仔细听了许久,又换了另一只手,好一会才放下。
他睁开眼,一瞬又落回窒闷压迫的寝殿,细慢斟酌了几息,颤巍巍开口回禀道:“娘娘,不太好。”
苏慎“嗯”了一声:“说一说。”
“娘娘,陛下气血两虚,沉疴未愈,五脉俱损,全靠这通身玄力吊着,按说是千万不能动用玄力的。然此次,陛下该是先在修补结界时伤了根本,后又未得修养,劳心过度,以至气血逆乱攻心,导致如今昏迷不醒。”
倒跟韩昀说的大有出入。
苏慎立于床边,低头看去时不知在想什么。
花岵迭替这位娘娘办了二十年的差事,了解还是有一点的,此时看见她的神色便知道她还没拿定主意,在心里拼命祈祷事情不要往自己预想的那个方向发展。
漫长的片刻之后,苏慎问:“本宫记得,花太医明年就能离宫了?”
花岵迭心里“咯噔”一声:“是,娘娘。”
“花太医这些年替本宫诊治调理,尽心尽力,本宫应当好生答谢的。”苏慎面色温和,下一秒轻缓转过话锋,“太医若是能替本宫解了这最后一桩心病,倒也不必等来年了,本宫许你即日还乡,届时自会好生答谢你这些年的辛苦,太医意下如何?”
听到这,花岵迭心知是躲不掉了,再次往地上一跪,闭眼应道:“能替娘娘解忧乃微臣之幸,微臣自当竭力而为。”
苏慎敛了笑意,目光落回榻上人的脸上:“本宫记得去年时,太医曾说,你有一套古法秘技,以前在宫外行医时,若遇到身患绝症药石无医的病者,只需三针便能取人性命,状若病衰而亡。”
花岵迭颤巍巍地应道:“是,娘娘。”
“你那时还说这法子……”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沉睡中的脸,朱唇轻启,问,“不痛,对吗?”
豆大的冷汗从沟壑遍布的额上滴落,花岵迭重重磕在皓月殿温热的石砖上,喉头抽搐了好几下才答上话来:“梦中辞世,无知无觉。”
“好。”苏慎点点头,俯身轻柔地将昏睡中人散落的头发捋去耳后。
她看了这张脸许久,像是心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化作一声叹息:“他是个好孩子,只是,总不走运。”
这话没人敢接,花岵迭在地上叩着头一动不敢动。
紧接着,便见余光里太后退开半步让出位置,听不出语气地道:“施针吧。”
不知从何处掀起一阵微风,光暗影昏间,竟叫人一时分不清是烛光在动还是帘影在动。
银针反射出颤抖的光。
花岵迭行医大半辈子,拿针的手还不曾这样抖过。
——“放肆,谁敢拦本王!”
针尖骤然悬停于眉心中央,离刺破皮肤只隔一纸之距。
苏慎猛地回头,看见携仆仆风尘寒风夜露大步迈入的宁阅,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看过来的韩昀。
她暗叹一声,冲后者抬了抬下巴,韩昀只得暗自忍气退了出去。
“儿臣见过母后。”
花岵迭松了口气,还以为这桩掉脑袋的秘事要被撞破了,还好来的是同伙。
不过这针肯定是下不去了,他向悦王殿下叩礼,松气之余还有功夫在心里想悦王不愧是满朝夸赞的老成持重。
十五岁的年纪,脸上的娃娃肉都没褪完,夜行快马赶路回京,上一秒强闯宫闱,下一秒还能稳稳当当一丝不苟地行礼,姿仪、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宁阅看了一眼床帐中无知无觉的人,又看了一眼铺展在侧正凛凛反出寒光的针包,开口询问道:“母后这是在干什么?”
苏慎看向自己唯一的儿子,也不瞒他,直接问道:“趁你皇兄的这场病,杀了他,母后助你上位,可好?”
眼看贵人们是顾不上管自己了,跪趴在地的花岵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挪动自己的老胳膊老腿,悄咪咪地往一边蛄蛹,试图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出乎他意料地,下一刻,宁阅一个大步跨到他身前,随即旋身阻隔在了自己、太后娘娘以及陛下之间。
那道沉稳而略带稚气的声线道:“不好。”
苏慎的目光定定落在儿子的脸上,倒也不意外,只问:“你此次去犀州,原本是回不来的,你可知道?”
“儿臣知道,”宁阅语气平静,“皇兄放了儿臣一马。”
“嗯。”苏慎认同地点了点头,接着问,“他这次能大发善心,放你一马,那下次呢,再下次呢?”
宁阅沉默了许久,最后滞涩地说:“儿臣,本就欠皇兄一条命。”
花岵迭心下微愕,陛下与悦王之间居然还有这等秘闻旧事。
“母后,我五岁时欠下皇兄一条命,可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我为他做过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那年趁您忙于除夕家宴时贿赂了一个小太监,让他送了根烟花棒去,只能燃一盏茶的那种。”宁阅回想起当年的事,自嘲蠢钝地苦笑了一下,“最后还被父皇发现了,阴差阳错给他招去一顿板子。”
“母后教导儿臣知恩图报,可皇兄对我救命之恩,我尚未报答,我不能……”
苏慎猝然喝道:“你既然身在天家,就该知道自己不能循常人之理活着!”
在这个针尖悬命的深夜里,她像是终于失去了平日过人的耐心,素来温润的眉间填上针芒厉色。
她定定看进他的眼睛,抬起一只手,遥遥指向太和殿的方向:“你可知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他就不只是一个人,他的一根骨头就是大邺的一座山,他的一条血络就是大邺的一片河,他的一道思绪就是吹过万顷农田的一阵狂风,他的一次冲动就是刮在百姓血肉上的一把剔刀!”
苏慎回想起第一次读到宁咎的策论时,她又何尝没有为之惊艳过,再往后,她也曾真心实意地期待过,盼望过他是上苍怜大邺无妄积弊二十年送来的圣明之君,可是后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宁咎他是有匡世之能不假,但他性子太偏执,太危险,太不可控。但你不一样,你入太学,上国子监,大儒引你读书、明理、辨是非,太傅授你经史子集、理政之道。经世济民,你可以做得比他更好,你究竟明不明白?!”
一席话振聋发聩,说到急处额畔竟现了青筋。宁阅自幼在母亲膝下长大,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母亲这般情绪激动,也跟着红了眼眶。
可他红着眼,却像一匹执拗的幼狼般动也不动地挡在帐前,好一会才攒出了声音:“可是母亲,您知道我第一次听见‘经世济民’这四个字,是谁告诉我的吗?”
苏慎蓦地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哥哥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您为什么一直瞒着不告诉我,但我知道,”宁阅胸口细微抽搐地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哥哥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只是、他只是一时没有想明白……”
苏慎静静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年龄尚小,你不懂,他身上的是大事。”
“我是不懂,我不懂什么叫大事。”宁阅一向沉闷持稳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似是不解又似是不忿,“被刀子扎穿手掌不是大事吗?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掌掴不是大事吗?没有衣服穿不是大事吗?没有饭吃不是大事吗?”
苏慎略微晃神,隔着薄纱看了一眼榻上睡着的人。
许是在觥筹交错的权力漩涡里待得久了,听见这么一番小孩子说的天真话,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母亲,您那时是皇后,六宫之主,您知道哥哥十三岁那年有多瘦吗?”
宁阅并非不知道母亲彼时的难处,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将这件事捅破了说出来。
他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打在苏慎的脊骨上。
那些年看着一个无辜稚子受尽磨难,充耳不闻,视若无睹,到底是心有歉疚。
她听见他继续说。
“哥哥将我接下来的时候,我能摸到他身上的每一根肋骨,数九严寒中就隔着一层单衣戳在我的手心里,又过几年之后我才明白他那时候有多瘦,又有多冷——可就是这样,”宁阅轻轻看着母亲的眼睛,像哀求一般缓慢地落句,“就是这样,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经世济民’。”
苏慎无声闭了闭眼。
她抬眼看着面前半大的少年,突然发现当年自己在御花园的冬日里找到的那个缩在兄长怀里不肯撒手的小娃娃,一转眼竟已和自己一般身量了。
他早已经不再是那个对自己百般依赖、言听计从的稚童。
他长出了自己的羽翼,却又继承了她年轻时的那份柔儒和多情。
若非因为那点柔儒心肠,二十年前她也不会拦不下阿炽,不会看着他去为那条腐坏流脓的烂命跪那一夜,之后就不会痛失所爱,也不会让这天下、让自己,平白磋磨了这么些年。
“……可人是会变的。”
短短几息之间,那双眼中颜色已然沉了回去,她缓缓往前走了半步:“阅儿,你勿要忘了……”
“你是我的儿子,你也欠我一条命。”
一句话砸得宁阅整个一怔,茫然后退半步,小腿抵在了坚硬冰冷的床沿上。
“平乐,把他拦住。花太医,请吧。”苏慎说。
“殿下,得罪。”平乐一步上前,干脆利落地将宁阅双手反绞锁身,强力镇压了他的激烈挣扎,将人带离了床帐。
花太医心下一声哀叹,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在悦王绝望的哀求声中抖着手流着汗,左手扶右手地再次举起了针。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又起喧闹。
仅仅半息之后,殿门被“砰”地一声从外踹飞,一名身形劲瘦的金云骑出现在映着夜色的巨大门框中,浑身冒着雪白的雾气,大步跨进殿内。
可以窥见还有另一道高大英武的背影守在门外,院中的金吾卫倒了一地。
刹那间宁阅与平乐同时上前挡在苏慎身前,后者厉声呵斥:“放肆!帝王寝宫岂容尔撒野!”
来人径直从怀里掏出一块帝制令牌亮去她眼前,当即堵住了她的嘴。
“圣上特许我随意出入宫中任何地方。”一道清丽的女声从白纱下冷冷传出。
“倒是太后娘娘,我记得您应在内苑幽闭思过,为何会深更半夜出现在皓月宫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