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委屈 ...
-
天刚蒙蒙亮,陈奕就醒了。
迷迷糊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隔壁房间隔三差五的咳一声,听的他眉头拧成一团。
隔壁动静其实不大,咳嗽声像闷在喉咙管里,断断续续,但在寂静的清晨突兀的很,轻而易举的被他捕捉到了。
他光着脚下床,走廊地板冰凉,走到林倦门口,那声音更清晰,压着嗓子,似乎正极力忍耐。
陈奕抬手,指节叩响木门。
“林倦?”
里面的声音骤然停了。
“哥?你没事吧?”陈奕把耳朵贴上门板,试图听见点什么,“我听你咳得厉害……”
门锁响动,拉开一条缝。
林倦半边身子倚在阴影里,脸色白得吓人。单手捂着嘴,头发凌乱,眼底尽是红血丝,睡衣领口歪斜着,露出过分清晰的锁骨线条,眼神直勾勾盯着门外的人。
“吵醒你了?”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
“没,”陈奕视线往他胸口飘,又赶紧挪开,指着楼下问,“你要不要喝水?我下去给你倒。”
“不用。”林倦打断他,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些,“我没事。你回去睡。”
“可你咳成这样…”陈奕脚尖往前抵了半寸,卡住门缝,“卫生所就在街角,我骑车带你去看看?”
“陈奕。”
林倦没动,强硬的打断他:“我说了,我什么事没有。”
“哥……”
门在陈奕面前合上。
他站在走廊里愣了半晌,听着里面重新响起压得更低的咳嗽声。
哥……真的能没事吗?他挠挠头,蔫头耷脑回了房。
房间里,林倦的手机屏幕亮着。
他靠回床头,看着满屏文字。
是父亲一惯的作风,先长篇大论的几百字铺垫,全是关于那个女人如何牵挂他。
林倦手指划过屏幕,那些字眼连成片,太过刺眼,本来他都快忘了,他是被赶过来的。
他无视了那些对他而言的垃圾信息,停在了最后两行。
一行是父亲的话:照顾好自己,钱不够就和爸说。
另一行是冰冷转账。
呵。
他看了几秒,点了收款。
一切都和他过去大多数一样。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胀感比刚才更清晰了些。脑子里不知怎么闪过刚才陈奕的眼神。
刚才在门口,又是那副担忧的真心的模样。
和那个女人装出来的关切,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是差不多一样的东西。
早饭桌上气氛有点怪。
准确来说是陈奕和林倦之间的氛围怪。
林倦下楼时已经收拾齐整,衬衫扣子系的整齐,头发一丝不乱,除了眼底那显而易见的青色,几乎让人看不出早上的狼狈。
俞静给他盛了碗粥:“小倦啊,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谢谢阿姨。”
陈奕咬着筷子,目光在对面那张脸上来回扫,在那青黑处停留最久。
林倦吃得慢,只顾低头小口吃着碗里的清粥,面前特意给他蒸的鸡蛋羹碰都没碰。
“哥,”陈奕见他一直喝粥,忍不住开口,“你尝尝这个蛋羹,我妈专门给你做的,可嫩了。”
林倦筷子顿了顿:“嗯。”
“再喝点粥?我帮你盛——”
“我自己来。”林倦说。
林倦把碗往回一撤,陈奕手伸到一半直接僵在半空。他从容地给自己添了小半碗粥,眼皮没再抬一下。
俞静在桌下踢了陈志远一脚,陈父埋头吃饭,装没看见。
陈奕欲言又止的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俞静拍了拍他的肩膀才没再开口。
吃完饭,林倦要收拾碗筷。陈奕一个箭步冲过去:“我来!”
“我来。”林倦手里拿着脏碗。
“你早上咳得那么严重。”陈奕试图让语气轻松点,“反正……我来就行,你去歇着,看看书啥的……”
林倦没动。他站在餐桌边,晨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清晰的明暗。
他手一松,碗筷落回水槽,发出一声脆响。
“陈奕,我不喜欢这样。”
“我能照顾好自己。”林倦看着他,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你不用每件事都抢在我前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林倦打断了他的话,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你是好心,和她一样。”
他转身,径直上了楼。
陈奕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沉默的看着林倦离开的方向。
她?脑子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说的她是谁。
客厅沙发,俞静无声叹了口气,看着儿子立在厨房的背影。
这两孩子小时候也闹别扭,不过那是小倦哄人,他小时候活泼,回城几年成这样,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让老林接回去,
午后的日头毒,蝉鸣噪得人心烦。
陈奕在院子里看鸡,心里憋屈。想了半天,最后找个借口,挑了两个洗好的桃子,往楼上走。
他敲了敲林倦的房门。
“进。”
林倦坐在书桌前,窗户半开着,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面前摊着本书,但目光落在窗外院子的什么地方。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妈让送的。”陈奕把桃子放在桌角。
“谢了。”林倦看了一眼,没动。
双方都卡住了,像被点了暂停,陈奕是不知该怎么开口,林倦那股子“请你出去”的意思很明显。
但陈奕装作看不懂,绞尽脑汁想找点话说,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床头柜那个药瓶。
俞静嘱咐过别总提病的事,但他没忍住。
“那个……哥,你药吃了吗?”
林倦挑了挑眉,没说话。
陈奕干笑一声:“我就随口一问。”
“吃了。”林倦说。
“哦。”陈奕点点头,没打算走。
“那……晚上还要吃吧?要不我给你倒好水放着……”
“陈奕。”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林倦手搭在桌沿,手指攥得发白,“药的事,我自己记得。”
“我不是说你记不得,我就是怕你忘了…”
“我没忘,也不用你管。”
陈奕那股憋了一天的闷气冲了上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自觉抬高:“你怎么说变脸就变脸?昨晚还好好的,我又没害你!难受就说,要帮忙就开口,硬撑给谁看?”
“哥,你别总这样行不行?我只是想帮你!”
林倦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怒色。
“帮我?”林倦的视线在陈奕脸上扫过,“你管这叫帮我?”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是打算每天早上敲我的门,提醒我咳得太大声?”
“还是饭桌上盯着我吃了多少,然后抢着替我盛饭盛汤?”
陈奕张了张嘴,身体绷得紧。
“你是保姆?还是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了?”林倦字字句句往他心口扎,“省省吧,这种自我感动的戏码,我看腻了。”
他的视线扫过那个床头柜,再转回陈奕脸上,“我不需要你碰我的东西。”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阳光格外明媚,透过窗玻璃落在两人身上,也刺眼的让陈奕看不清他的表情轮廓。
他盯着林倦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关心你。”
“我只是……”
“我知道。”林倦语气依旧平淡,毫不留情,“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你的关心,对我来说是负担。”
“你说什么?”
陈奕站在那,看着林倦坐回书桌前,拿起那本摊开的书,从容翻页,仿佛刚才两人只是随口闲谈。
“出去的时候,”林倦的声音再次响起,没再抬头,“带上门。”
陈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想摔门,最后还是轻轻合上。
“咔哒。”
陈奕站在门外,盯着他的房门看。
走廊尽头窗户探进来的阳光落在他脚边。
想起林倦刚才那个疏离嘲讽眼神,他对着门板,眼眶发热,小声嘀咕:“我明明什么都没干。”
房间里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里面传来很轻的动静,像是椅子被拉开,又像是抽屉被打开。陈奕下意识竖起耳朵,但那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归于平静。
他盯着脚边阳光,想起昨天傍晚他载着林倦从海边回来时,晚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那时候林倦还坐在他车后座,安安静静的听他哼歌。
才一天,就成负担了……
房间里,桌角那两个桃子还放着,表皮在光线下显出细小的绒毛。林倦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本书,一页都没翻。
他盯桃子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拿起一个,指尖轻轻摩挲,带着刚洗过的水气。
然后他松开手。
桃子掉回桌面,滚了两圈,停在摊开的书页旁。
陈奕担忧的眼神太亮。
他自己也不知道,才来一天,为什么自己要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与那条小狗闹。
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只是让他恶心。
只是他也不知是恶心别人,还是恶心自己。
林倦转过脸,看向窗外。
院子里,老榆树的枝叶轻轻摇晃,那些刻痕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他想起陈奕昨天指着那些,兴奋地说他明年还得长时,那傻傻的笑。
以及今天那落寞的样子。
胸口突然传来熟悉的闷胀感,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没压住,反而激起一阵细碎的咳意。他抬起手捂住嘴,咳了几声,胸腔微微颤抖。
等那阵咳意过去,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药瓶。
他确实没吃药。
抽屉里面还整齐地码着十几个药瓶。
林倦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上面的药瓶,倒出两粒,就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把药吞了下去。
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皱起眉,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本书,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窗外的蝉鸣好像停了。
林倦抬起眼,看向紧闭的房门。
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的一道暖黄。
他盯了许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轻轻地,叹了口气。
晚餐时,饭桌上的气压低的骇人。
“陈奕,吃菜啊,光吃肉不长个。”
陈奕埋头扒饭,一句话不说。俞静给他夹菜,他也只是闷闷地“嗯”一声,头都不抬。
林倦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动作依旧很慢。
“小倦啊,明天去学校报到,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陈志远装作毫无所觉。
“嗯。”
俞静也试探的问:“校服我下午给你熨好了,放在你房间椅子上,书包要不要换个新的?陈奕那个旧了,但还能用……”
“不用,阿姨。”林倦放下筷子,“能用就行。”
陈奕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真像傻狗,毛茸茸的。
一顿饭在温馨的的安静中吃完。
陈奕主动收拾碗筷,这次林倦没再说什么,只是说了句他先上去了,就转身上了楼。
俞静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儿子闷头洗碗的样子,又叹了口气。
她凑过去问:“你们还在闹别扭?”
陈奕手下用力,盘子洗得响:“没。”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盯着池底不停打旋的泡沫。
“我早上怎么跟你说的?”俞静压低声音,“那孩子要强,问问得了,别总盯着他身体的事……”
“我没盯!”陈奕猛地抬头,眼圈有点红,“我就是……我就是关心他!”
“行行行,但是关心也得讲究方法。”俞静摇摇头,“小倦他跟你不一样。”
陈奕不说话了,低头用力的刷着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他不喜欢他后妈。”
“啥?”陈奕猛的抬起头看她。
俞静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这两人,跟小说里那些桥段似的。
夜深,月光把窗户影子投在地板上。
陈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关心也要方法?”
隔壁房间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像没人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负担……”他喃喃着这个词。
陈奕起身,盯着地上那些影子看了很久,抓了抓头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要不道个歉?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外面很安静,轻轻拉开门,光脚走到林倦房门口,门缝底下一片漆黑。
陈奕在他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刚刚那冲动的劲到了门前全泄了。
他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厨房里还亮着一盏小灯,陈奕打开冰箱,拿出蜂蜜罐子,舀了一大勺冲进温水里,搅匀。
然后从冰箱上面撕下张便利贴,写了“对不起”三个大字,咬着笔头想了想,在后面补了一个哭哭脸表情,然后把它贴在玻璃杯壁上。
他端着那杯蜂蜜水,重新上楼,轻轻放在林倦房门口的地上。做完这些,他蹲在自己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半天没一点动静,失望的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隔壁房间
林倦其实没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听见了那脚步声,最后是杯子轻轻放在地上的细微碰撞声。过了很久,他才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走廊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外头的光从尽头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出形状。
门口地板上,放着一杯蜂蜜水。热气早已散尽。林倦蹲下,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
便利贴上那个扭曲的哭脸映入眼帘。
他叹了口气,关上房门。
那杯被拒之门外的蜂蜜水安静的立在门外,站在月光底下,反射出剔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