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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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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恍站在圣克罗诺星云大厅的台下,觉得帝国所有的荣光,都带着一股棺材上的油漆味。
深灰色的军礼服笔挺如刀。这身衣服崭新得令他不适,像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外壳,包裹着内里尚未结痂的伤口。他的老师凯恩元帅最后的那道通讯依旧灼烧着他的神经。
“——薛恍少将!”
他敛了神色,抬步上台,军靴叩击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然后,他看见了那位授勋者。
时霜。
银发青年一身银白制服,像是将周遭所有的光都吸了过去,凝成一道清冷剔透的剪影。他微微垂着眼,神情淡漠,仿佛与这场喧嚣的荣耀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壁。
“薛恍少将——”
“星陨之役,忠勇可嘉。陛下亲鉴,心甚慰之。”
“即日起,擢升中将,授星耀勋章......”
这位帝国派来的授勋官正在宣读嘉奖辞,通篇对牺牲的将士只字不提。每一个空洞的字眼都像是对战场上亡魂的亵渎。薛恍下颌线绷紧,目光沉郁地扫过前方。
“望卿勿负荣光,帝国殊恩,期许尤深。”
最后一句浅浅落下。时霜上前一步,从侍从端着的托盘中取过那枚星耀勋章。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薛恍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里。那瞳仁颜色很浅,像是浸在冰湖里的琉璃,干净得能映出他自己的倒影。一丝怔愣,掠过他被仇恨充斥的心头——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脸。
时霜熟练而标准地将勋章别在薛恍胸前。冰冷的金属仿佛透过衣物直接贴上了胸膛。在这个距离下,薛恍能闻到彼此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一边是尚未散尽的硝烟味,一边是清新的香气。
一丝无花果夹杂着牛乳的香钻入鼻腔,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随即,他几乎是本能地,有些狼狈地率先移开了目光。不过是个蓝血花瓶!他暗骂了一句,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涟漪。
时霜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以及紧随其后的、更为浓烈的排斥与愤怒。他冰雪封印般的面容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讶异。
他见过太多看向他的眼神,贪婪的、嫉妒的、谄媚的,却很少见到如此直白、几乎带着自我挣扎的愤怒。
但这点波澜很快平息。帝国的腐朽他再清楚不过,这样一个年轻气盛的灰血将领,琥珀瞳孔中燃烧的不甘与愤怒再旺盛,最终的结果,无非是一次又一次的打压、漠视、直待榨出最后一点价值后被帝国这只庞然大物一口吞入腹中。
他不再看他。
仪式结束。时霜向圣克罗诺开发署的诸位大人微微颔首,简单告别后便转身离开了,银白色的背影融入那片华丽的背景,仿佛从未存在过。
薛恍站在原地,左胸前的勋章沉甸甸地压着他。周围经过他的人都长着相似的面孔,带着笑向他祝贺,他再一次产生了强烈的不应感,抿紧唇大步走出了大厅。副官莫维替他向来道喜的各位一一表示了感谢,一抬头见这位爷拔腿走出了老远,只得快步跟上。
薛恍不想跟今晚在场的任何人产生交流,他一直走到花园最偏的一处角落。这里明显没怎么打理,长满了杂草和不知名的野花。
莫维跟在他身后,自然感受到了那股低气压。直到他停下脚步,才试探着开口:“长官?”
薛恍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他立马挂上笑:“阿恍。”自从星陨一役后,薛恍像台机器高强度连轴转,他看着都累。“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你这根弦也该松一松了。”
薛恍没有丝毫喜悦,中将是灰血在帝国能获得的最高军衔了,不管他做了什么,把命搭进去也就是这样。他还侥幸活下来了,这么一看好像也不亏?
“是吧,在安定域外,抱着这块勋章一直到死。”
莫维不知该说什么来开解他,薛恍说的是事实。薛恍拥有格外出色的战斗天赋和战场嗅觉,可帝国不会给这样一个年轻的灰血将领舞台,军队高层只会由蓝血担任。凯恩元帅死后,薛恍在军部失去了仰仗,成了一片孤岛。
莫维盯着薛恍看了一会,突然开口道:“阿恍,你长这么帅,找个蓝血贵族结婚也不是不行吧?”他说着围着薛恍踱了几步,来回打量起来。
平心而论,薛恍身高192公分,猿臂蜂腰,身材优异,哪怕是放在帝国军队那样一个环境里也是最打眼的一个,这要是放在首都星,那些贵族小姐不得个个都被迷得神魂颠倒?他越想越有戏,撞了撞薛恍的手臂。
薛恍简直要被莫维无语死,他长臂一伸把对方按在原地。
“不要围着我转圈,我又不是猴。”
莫维的热情丝毫没有消减,反而兴致勃勃地八卦:“阿恍,你喜欢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薛恍神色一敛:“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蓝血。”
莫维见状,只得摊手:“好吧。知道你看不上那些蓝血~”他摇头晃脑,:“白瞎你这条件了!我要是你可不管这些,先勾个蓝血贵族再说,听说首都星那些贵族小姐不谙世事,金尊玉贵的,平时用的一瓶香水就得几万星币。啧啧……”
莫维后面说了什么薛恍并没在听,他只听到香水很贵,一瓶要他一个月的薪水。他想起了那个授勋官,他身上那么好闻,他也用这么贵的香水吗?这些蓝血还真是……
时霜快步跳上飞行梭,靠窗坐下。舱门关闭的瞬间,通讯器传来鹿雪呈的声音。
“时霜?你到圣克罗诺了?”
“嗯。”
“出事了!安全署在帝国学院抓人,和学生们起了冲突,他们报了伤亡!戈兰教授被扣押了,罪名是包庇疑犯!”
时霜微微蹙眉。一个月前皇帝遇刺,虫族现身首都星的阴影尚未散去,安全署对虫族的抓捕行动 暗中已演变成一场对灰血的清洗。他能想象鹿雪呈轻描淡写的“冲突”背后是何等场面。
“我知道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在我回去之前,请尽量延缓对戈兰教授的审讯。”
“我明白,总之你快些回来。”
鹿雪呈应下了,话语里却没什么底气。他大哥已经耳提面命过他多次,让他离时霜远些,或者说离时家远些。他再迟钝也察觉到了眼下帝国局势之波云诡谲。
挂断通讯,时霜查看了家中的监控信标。画面显示,时予濓仍然没有回来。从陛下遇刺后,他就再未归家。
时予濓确实经常不回家,可这个时间节点太过敏感。他平日骄奢极欲惯了,若在此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犹豫片刻,时霜还是拨出了通讯。
滴、滴、滴——
通讯等待音在狭小的舱室内回响。时霜偏头望向窗外的星云,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愣愣地看着指尖在流动的光线下,泛出类似贝母的诡异光泽。
就在他以为通讯不会接通时,那边传来了声音。
“宝贝?有事吗?”温厚醇和的嗓音,带着惯常的轻浮。
“你还知道你有家吗?”时霜轻飘飘地质问。
“唔。最近比较忙嘛。想我了?”
“我在出差。只是好心提醒你,你那些宝贝帕翡罗榭,好像快死掉了。”
“……”
通讯被对方单方面挂断。
时霜垂下眼。
“骗你的。傻瓜。”
首都星安全署。
金溱推门进来时,鹿雪呈正占着他的座位,那头浅棕色的微卷短发和一身随意搭配的私服,与这间办公室的冷硬格格不入。
“稀客啊。”金溱语气平淡,那双颜色极浅的眸子掠过对方,径直走向档案柜。他白金亚麻色的长发束在脑后,一身绛红制服将身形勾勒得利落而倨傲。
鹿雪呈被那一眼看得不自在,硬着头皮开口:“安全署抓的那些学院师生,到你手里了?”
“鹿二公子消息灵通。”金溱将文件锁进柜子,好整以暇地抱臂回望,嘴角牵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少废话。能不能先别审戈兰教授?”
“审谁,什么时候审,怎么审……”金溱的指尖在桌面轻轻点着,“鹿二,这是我的地盘,规则由我来定。”
“算我欠你个人情!”鹿雪呈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那些学生随你,戈兰教授他毕竟教过我们——”
“我们?”金溱挑眉,打断他,“他的课,你上过几节?还是他挂你科,挂出感情了?”
鹿雪呈语塞,试图挣扎:“是有人嘱托我……”
“哦?”金溱已走到桌边,单手撑在案上,侧头凑近,一脸纯然的好奇,“他本人怎么不来?我的通讯号,他没删吧?”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是不屑,还是……不敢?”
“你……!”鹿雪呈像被蝎子蜇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煞白,“就因为一个学院首席的位置?至于记恨这么多年?!”
“至于。”金溱直起身,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却瞬间冻结了空气,“慢走,不送。”
门被鹿雪呈狠狠甩上,发出巨响。
金溱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
等到鹿雪呈负气走出老远,沸腾的血液才凉下来,意识到事办砸了。告诉时霜?他开不了口。再想办法?他大哥鹿梦和的眼神像就在背后,让他不寒而栗。
这种心神不宁一直持续到午餐桌上。
“叮。”
汤匙掉在盘沿的脆响让他一惊,下意识瞥向主位。
鹿梦和放下餐具,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眼也没抬。“心不在焉的,在怕什么?”
“没……没什么。”
“你上次答应我,不再联系时霜。”鹿梦和的声音依旧平和,却让鹿雪呈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点了下头。
“是没打算遵守,还是出了什么事?”这是给台阶了。
鹿雪呈赶紧抓住:“安全署在学院闹事抓了很多人,还有戈兰教授……他毕竟是我的老师,我……”
“帝国安全署没道理在帝国学院闹事。你明白吗?”鹿梦和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他们是抓虫族,可戈兰教授绝不会……”
“他是不是,安全署会调查。不用你下判断。”
“可是大哥!是金溱审!用他的‘共冕’!到那时哪还有真相?”鹿雪呈激动起来。
“鹿雪呈。”鹿梦和很少叫他全名,“蓝血所觉醒的天赋是帝国受神明眷顾的证明,只要能为帝国和陛下所用,所有人都要心存敬畏。你往后,都不能妄语觉醒者。”他用食指和中指敲了敲桌面。
“这一个月,你在家中禁足反思,哪里也不要去。”鹿梦和起身,离开餐桌:“另外,时霜不是你的汇报线,更不要因为他的一句话不自量力,去做些不该你做的事。”
时霜经过一天的颠簸后回到了首都星的家。
他穿过穹顶花园,那些被精心照料的帕翡罗榭花开得正好,浅色花朵在光下如丝缎般绰约。可惜他不是赏花的人,他心里担心着戈兰教授的状况,鹿雪呈到现在都没有回复他,事情恐怕没有什么好进展。
“滴——”
感应门应声而开。
“亲爱的时霜,检测到你的体温低于健康水平,是否需要安排医生?”白色的家政机器人昆西滑到他脚边。
“不用了,昆西。”时霜弯腰拍了拍它熊猫造型的圆滚身体。
“鉴于你持续体温偏低和不配合态度,我需要通知时先生,以督促他尽到父亲的责任。”
时霜叹了口气:“昆西,我是成年人,这威胁不到我。”他语气放缓,“我只是累了。”
昆西似乎被说动了,不再作声。
浴室内,时霜将自己浸入热水中。蒸腾的水汽氤氲,却驱不散体内的寒意。一月前被虫刃穿透的左肩,如今光滑如初,没有疤痕,只有一片不断蔓延的、泛着贝母光泽的诡异区域,已从肩胛爬至手臂,蔓延到指尖。
一股冰凉的感觉正从内部腐蚀着他。
这不是好兆头。
他用力搓了把脸,前所未有的失措。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情绪,那股自体内弥漫的冰冷腐蚀感愈发清晰。突然一股强烈的、非人的感知如潮水般轰然涌入脑海!
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信息素,又像坐标,蛮横地轰入他的脑海。遥远、杂乱,散发着饥饿与归巢的渴望。是虫族!不止一个,它们就在首都星,正在移动,其中一个的指向……赫然是帝国学院的方向!
“呃啊……”剧烈的信息过载让他头痛欲裂。他跪倒在浴缸里,撑着浴缸边缘虚弱喘息。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从这种灵魂出窍的状态中剥离了出来。
时霜撑着浴缸边缘,在逐渐平息的喘息中抬起眼。镜中,他左半身的贝母光泽冰冷流淌,美得令人心惊。
一个冰冷、清晰、近乎疯狂的念头,压过了所有恐惧:他能找到它们。
就在首都星,就在此刻。
他扯过浴袍裹住这具非人的躯壳,湿发还滴着水,眼神却已凝成寒冰。
他需要验证。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