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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
      姜予安赖了会儿床,听到煤气点火的声音,半睁着眼爬起来。刷完牙在袋子里翻出早晨买的鸭脖,递到周叙文眼前,他们两人一面吃着鸭脖,一面看顾明在厨房里忙活。周叙文率先耐不住寂寞,问道:“我叫周叙文,你呢?”姜予安道:“顾明没跟你说吗?”周叙文道:“没有。”姜予安回了自己的名字,周叙文道:“那你的工作是?”姜予安道:“辞职了,以前是做财务的。”周叙文道:“那你工作肯定很辛苦吧?”姜予安道:“还行,能赚钱就行。”周叙文道:“没错,有钱赚就好。那你和顾明是什么关系?”问到这个,厨房里的人动作明显轻了下来,只剩下油烟机的抽声。姜予安也留意到等着答案的人似乎不止有一个,面不改色地答道:“普通朋友而已,他是我的主治医生。”周叙文道:“哦,你有想喝的吗?我去买,当作上次赢你的补偿。”姜予安道:“不用了冰箱里有,而且麻将又输有赢很正常,搞小心思倒不好玩了。如果你硬要补偿的话,今晚就再陪我去打。”周叙文道:“行啊,叫上顾明,我来订房间。”说完转头朝厨房喊道:“顾明,晚上打麻将去不?”顾明神色平静回道:“行。”
      吃过饭,他们如约去麻将馆玩了几圈。和周叙文互道了晚安,在两扇门间分头走的背身,姜予安叫住了顾明:“你就没什么要问的吗?”顾明道:“为什么这样说?”姜予安道:“拜托,不识字的人都能看出你有事。”顾明的嘴抿成一线,盯着白瓷砖地板的十字缝隙。姜予安道:“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但我讨厌别人有嘴就是不说,跟狗血电视剧里一样。时间易逝,人生宝贵啊,顾医生?”顾明看向姜予安,像是握住片雪,在掌心留下一刻的凉意,还是任他落满枝头,簌簌飘零。他最终还是问道:“你说的普通朋友,是什么意思?”姜予安笑了笑道:“进房间说。”
      两人坐回当初做试纸的位置。姜予安没怎么变,倒是顾明,他颈间那处血管跳了又跳,腮帮子咬得发紧,呼吸乱了章法。姜予安给他倒了杯水,坐对着他道:“首先明确一点,不是普通朋友,那是掩人眼目的说辞罢了。其次你是个医生,谁也不知道同性恋这个身份会对你的工作产生什么影响。这个社会对同性恋的歧视并没有改善多少,只不过他们现在学乖了,不明着来而已。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心里不知道怎么编排你。”顾明道:“不是普通朋友,那是什么?”姜予安对上他的眼睛,笑不露齿地问道:“你希望是什么?”顾明道:“恋人。”姜予安道:“你确定吗?成为同性情侣需要承担的东西很多,多到难以想象,东窗事发的后果也难以想象。你确定你想好了?”顾明刚想回答,姜予安竖起根手指抵在唇上,打断他道:“嘘,我不想听脑子一热的答案。回去仔细想想,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再告诉我。”姜予安俯下身,越过桌子在顾明唇上留了个吻,头发垂落在他的面颊,是那熟悉的兰花杂着根茎香。道了句晚安,起身开门回了屋子。
      直到隔天晚上,姜予安的房门就没开过。顾明站在古铜色的铁门前,注视着手上的腕表。秒针走完一圈的刹那,抬手揿响门铃。门开了,姜予安背对着暖黄色的灯,真丝睡衣闪着珠光,像玻璃杯里滟滟的琥珀酒。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好了,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姜予安颇具玩味地笑道:“我是干财务的,这可不是笔划算的买卖哦?”顾明道:“我爱你,所以这不是笔亏本的买卖。”姜予安道:“你才了解我多少就说爱,万一等你把我吃透了,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怎么办?”顾明道:“那当我每多了解一点你,我就说一遍,这样你就知道了。”姜予安再也找不出理由了,不说话注视着顾明。顾明那刚还袒露真心的脸上,因迟迟得不到答复,眉宇间浮现丝着急。不逗他了,一把勾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顾明显然愣住了,反应过来抱起姜予安,一面回应着他,一面去开自家的门。
      “姜予安!”一声厉喝陡然在楼道炸开,沉重的消防门被推开。陈玲怒目圆睁地冲过来,抓起姜予安的衣裳,使劲扯到自己身边,衣服的纽扣蹦开。扣子掉落在地的刹那,脆亮的耳光声赶上了末班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记耳光甩过来,他人晃了晃,耳膜震得嗡嗡发鸣。他看着陈玲的嘴发疯似的往外吐,不过压根听不清在吐什么,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扯的像块抹布。顾明第一时间扑上来拉开陈玲,做堵墙隔开两人。姜予安不自主地往后退,撞上走廊里的鞋柜,靠着它缓了缓,身体逐渐找回了平衡。陈玲粗狂的吼叫像根尖针,让他混乱的脑子在痛感中找回了点理智。
      越过顾明,连拖带拽地把陈玲扔进自己房间。姜予安在外面关上门,手死死握紧把手,转头望向顾明。嘴角掣起微笑,呼吸如同漏了风的风箱,声音却稳得像秤砣,说道:“时候不早了,早点睡,晚安。”说罢便开门走了进去,原本热闹非凡的走廊眨眼间陷入了种诡异的平静。顾明望向那扇静默的古铜色铁门,折身回了屋子。
      这边姜予安和陈玲两两站对着彼此,陈玲不依不饶地骂道。姜予安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头微微向□□,静静注视着她,像是在看个会说话的木偶。陈玲瞧他那样,更是用力地骂着:“你看看你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同性恋?都是群恶心的变态!这么多年你在外面就学会了这个是吧?丢不丢人!丢不丢人!”情到深处,陈玲挥起拳头往姜予安身上砸,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他活生生打直,发泄完,她拉着姜予安的手臂,弯下腰哭着祈求道:“妈求你了,咋们去看医生好不好。或者妈认识个大师,他解决过好多类似的事。你身上一定是有什么脏东西,你以前那么乖的,怎么长大了反而不乖了呢?”自始自终,姜予安宛如座雕像,由着她打,由着她的眼泪鼻涕糊在衣上。看她不说话了,开口道:“多少钱,你才能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陈玲隔着泪抬头道:“钱?你以为我是为了钱?我是为了你的未来!找个老婆生个孩子,传宗接代。不至于老了没人照顾,死了都没人来给你烧香!”姜予安道:“这件事我几年前就说过了,我不想说第二次,我现在只想知道,要怎样,你才能不去跟别人乱说。”陈玲道:“怎么?做出这种事你还怕别人知道?”姜予安道:“那些人我自然是不怕的,可我不能总那么自私吧。”陈玲瘫坐在地,垂下脑袋掩面抽泣。姜予安递来包纸巾,扶着她到沙发上。见陈玲情绪稳定下来,他护送她一路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上了提前叫好的车。关上车门前,姜予安嘱咐道道:“如果没有什么要紧事的话,就别来找我了。”眺望车辆逐渐没入那天地一线,夏日的夜风刮起来也是不留情的,扯掉了颗扣子的睡衣像是被随手扔在身上,裸露皮肤在寒风中泛起层鸡皮疙瘩。姜予安拢了拢衣领,抽身退进屋里。他不怪陈玲。非但不怪,心底竟诡异地生出一丝庆幸——庆幸她这般决绝地闹了一场。如此,他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去恨她。那场名为“亲情”烈火,烧过他内心的荒原,火舌舔舐过的滚烫黑土,一缕苍凉的自由,悄然钻出。
      进屋还没坐下,敲门声便响起,不急不缓。姜予安开门看见顾明站在外面,左手拿着件外套,右手则是个冰袋。他笑道:“放心,她保证过了,不会往外说的。”顾明道:“谁问这个了?”拿着冰袋的那只手倏地伸过来,“敷一下会好点。”姜予安接过贴在脸上。放上去时才觉到那火辣辣的疼,像是用辣椒擦过般。顾明借机进了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顺势拥住那轻颤的骨架,温厚的手掌在肩膀处款款拍着,轻声道:“今晚睡我那吧,好吗?”姜予安道:“好。”
      漆黑的房间里只留盏夜灯,包裹在带有温度的“顾明香”里,像是围坐在篝火旁,木头噼里啪啦地炸响,望着那野蛮的火焰,吞噬一切。顾明打断他道:“没事吧?”姜予安道:“没事儿。”顾明道:“好像记得某人曾经说过‘最烦的就是有嘴不说’,怎么到自己这不适用了?”姜予安鼻子里哼出声笑,扬起的嘴角似乎是要僵住了。顾明接着道:“之前在菜市场你也是不说,不是所有事都要独自去死扛的,不然得多累啊。”姜予安道:“可我不也这么过了一辈子?”顾明道:“但这不意味着你接下来也要这样过下去。”姜予安又不说话了,顾明见好像逼得太紧,松口道:“不想说也没事,但要是哪天你想说了,我一直在。”一股死寂般的沉默笼罩着房间,连空气仿佛也不再流动。就在顾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姜予安冷不防地讲起话来。
      他莫名其妙地说了很多话,那些他这辈子都没对别人讲过的话:“小说里那些苦大仇深的童年毕竟是少数。我的童年和大家没什么区别,最多就是父亲不知去向,母亲特别爱唠叨钱。我小时候玩的最多的是计算器,只有在看到我这个月花销没超才能舒心的笑。哎你知道吗?曾经有个月我没花过一分钱,那是我觉得自己特别厉害。”顾明道:“没花过一分钱,怎么可能?”姜予安道:“只要管住嘴管住手,不买那些小玩意儿和零食,还是很简单的。但上了初中就难了,吃饭要刷饭卡,饭卡没钱了就要管家长要。每次开口都要酝酿好久,手背身后,指甲在那扣自己的手指。就算再委婉,她还是会说:‘家底都要被你吃光了,吃这么多学习能上去点就谢天谢地了。’为了不找她要钱,菜只点一个素菜,而且要是那种特别下饭的菜,比如说土豆丝麻婆豆腐什么的,这样配米饭才不会噎嗓子。你说要是我早点去找节目组,荒野求生我就是主角了。我还记得在夏天,吸进去的气都是热的。有几个小朋友坐在小卖铺前支起的阴凉地,手里拿着绿豆味冰棍,而我站在远处望着他们,不敢和他们一起乘凉。因为只有离他们够远,我才不那么想吃那根冰棍。你看,就我小时候这种自控力,想不成功都难。”他自说自笑起来,连带着顾明的身体都在抖。顾明像是不为所动,只是一个劲地问道:“后来呢?”姜予安平稳下来道:“后来我就去了上海工作,经济独立了便彻底切断与她,与这个房子的所有联系,算算应该有十多年了吧。我很感谢我赚到每一分钱,是它们给了我底气,铸就了现在的这个姜予安,我很喜欢这个我。”顾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说道:“我也是。还有就是,我爱你。”姜予安道:“谢谢你。”顾明道:“说完你的了,该说我的了吧。”姜予安道:“你的?”顾明道:“老实交代,你最近都是几点睡的?”姜予安道:“一二点?”顾明道:“少来。听没听过,不要在医生面前撒谎。”姜予安道:“七八…九十点?”顾明不再说话,闭上眼,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姜予安耳边响起。见他貌似是真生气了,赶忙跟着他闭上眼,祈祷能就此睡去。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请求,竟真遂了他的愿。
      第二天睡醒,姜予安如往常般踱到冰箱前。拉开冷冻柜,里面不知何时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冰棍。许多他尝过的没尝过的,不过最多的仍是绿豆味的冰棍,绿幽幽地挤在抽屉里,让人挪不开眼。他拈起一根,撕开包装咬下一口,冰得他打了个冷颤。含在嘴里等它彻底融化,缓缓咬下第二口。一根冰棍吃了许久,指尖都冻麻了。想着再拿一根,手伸到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来,转身走去洗漱。
      下班后顾明带回块手表,用以监测他的睡眠状况,要求姜予安必须每天配戴,并提醒道:“不要妄图耍小聪明,我手机上都可以看得到的。”起初他觉得这挺有意思的,到了睡觉的时候,心里像是爬满了虫,怎么也挠不到,表背贴着的那块皮肤如同过敏了般。不仅是那块皮肤,连同骨头,整条手臂都感觉不是自己的了。深深吸入一大口空气,再缓缓吐出,试着控制把这块表砸成稀碎的冲动。吃下片安眠药,企图能麻痹大脑。结局就是他果断摘下手表,扔进床头柜,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果不其然,第二天顾明拿着记录来兴师问罪。姜予安告诉他这表是怎样折磨自己,顾明衡量一番道:“要不你就和我一起睡,反正不能让你这样继续下去了,你也不想钱没花完人就先走了吧。”姜予安道:“顾医生这么好心,是单纯对患者的负责,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顾明道:“少说些有的没的,我去帮你把东西拿过来。”话没说完,腿就已经迈出去了,留姜予安在身后,走在去另一间屋子的廊道,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好似一副赔钱模样。姜予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熨贴在心头化开。这份酥软,像是在冬日里,把冻得发僵的双脚凑到暖炉边,那些盘踞不去的戚戚之感,都被蒸腾成了轻烟,无声无息地从毛孔里散了尽。他拿出手机给陆昭临发了条短信:“师傅,我想买块表,你有路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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