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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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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姜予安醒来时,顾明早已不在了。半睁眼去摸枕边的手机,无意发现床头柜放着杯水,杯壁上粘了张便签,写道:“蜂蜜水,解酒用的,醒了记得给我发条消息。”脑子里昨晚醉酒的记忆,胶带似的闪回在脑海,暗道声:“坏了,当时酒劲还没下去,怎么把酒吧的事告诉他了,这下真完蛋了。”更重要的是,他对顾明表白的那些话。姜予安一拳砸进枕头,发出声压抑的闷响。指尖深深插进发丝,抓住发根小幅扯着,是要用疼痛荡清宿醉的混沌。揉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竭力分析起眼下这局面。衡量半天,他决定一件件来,首要解决酒吧那个人,哦不对,先要给顾明发信息。聊天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半小时过去了,仍然只有那根竖条光标不停闪烁。他也说不上来,心情好比鞋子里面套了个破洞袜子去到别人家做客,临到脱鞋时,欢容像是颜料盘打翻在地,红是红的,白是白的,横竖拼不成个笑模样。几番纠结,终了发过去简单二字“醒了”,随便告知顾明今晚就去了结。见那边良久没回复,猜想他应该在忙。喝口冲好的蜂蜜水,手指漫无目的在屏幕上肆意滑动,不知怎的,指尖在陆昭临的号码上顿了顿。他发觉自己的嘴巴变得闲了起来,有事没事便想找她聊聊,但想到陆昭临来这也有正事,只得心道声:“算了”,切到外卖平台,纠结于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时,陆昭临打来了电话。仪表盘左转的滴答响像针线穿插在她的话语中,说道:“醒了?”姜予安道:“嗯。”陆昭临道:“吃过吗?”姜予安道:“在点。”陆昭临道:“别吃你那个麦当劳了,我还有十分钟到你家,收拾下出去吃饭,顺道见个客户。”姜予安道:“行。”挂断电话,点开和顾明的聊天框,底下依旧空落落的,心里的念头像根怎么扯也扯不尽的毛线。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吞下剩余的蜂蜜水,起身走到洗漱台的镜子前。里面那个人,像是幅《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的赝品,柔光笼罩的回眸被劣质油彩糊成油膜,耳畔珍珠竟透出塑料光泽,恶心极了。他背过身去,电动牙刷的嗡鸣荡清颅内的杂音。
今天是顾明的就诊日。趁着下一位患者进来的间隙,看了眼姜予安发来的短信。他在下面回道:“行,要我来接你吗?”门把手冷不防拧动。顾明放下手机,还没看清来人的相貌,便听见声熟悉的问候:“顾明,好久不见。”顾明微微蹙眉道:“你怎么在这?”来人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见我,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了。”顾明道:“没什么事就出去吧,别耽误了别人的时间。”来人道:“你就不能给我给我几分钟,我们好好谈谈。”顾明道:“李禾,后面的人排队等着看病,他们等不起。就算要谈,也不应该在这。况且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谈的。走吧,不然我叫保安了。”李禾见他这样,自讨没趣走了。顾明看向坐在对面的学生,那学生像被电到了般,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活脱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顾明心里叹了口气,吩咐道:“叫下一个吧。”学生道:“好的老师。”顾明接着补充道:“别出去乱传八卦。”学生道:“放心老师,我嘴巴最严了。”说着在嘴上做出个拉拉链的动作。顾明点了点头,没了下文。
另一边,姜予安和陆昭临送别了客人,他们坐在车上,商量着接下来的目的地。姜予安见时间差不多了,让陆昭临送他去酒吧,陆昭临不解道:“所以…你这是选择酒吧那个人了?”姜予安鼻腔里蹦出声冷笑,说道:“当然不是,我是去了结的,顺道找个答案。”陆昭临道:“什么答案?”姜予安道:“我不理解,照我一如既往的审美,根本不可能喜欢上这类男人。再加上我大概是有点精神洁癖,如果不把这件事搞清楚,我会鄙视自己。”陆昭临道:“行吧,你不后悔就行。我不清楚顾明的为人,但我很庆幸有他。自从你遇见了他,你变得会跟我讲很多事,每次听到我都会很幸福,而且你也会笑了。”姜予安道:“我哪里不会笑了?”陆昭临道:“这不一样,你现在的笑是幸福的,是满的实的。”姜予安道:“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吧。”陆昭临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说了,先送你。”
依旧是那盏灯,仿佛从天国投下来的暖橘色,为歌唱的人镀上层梦幻的模糊。美中不足的,仍是那些呛人的二手烟。姜予安走到吧台,挑了上次同样的位置坐下,还没等他点酒,调酒师先一步靠过来,说道:“你来啦。”姜予安看了看左右空荡荡的椅子,确认他是在跟自己讲话,问道:“我们认识吗?”调酒师道:“不认识,但有个人你应该认识。”说着,原本空荡荡的左手边坐下个人,同姜予安打了声招呼。他一时没听出来,但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青蓝色的,了无生气的。那青年说道:“我叫Jasper,我能请你喝一杯吗?”姜予安道:“不用了,我不喝酒。”贾斯珀道:“来酒吧不喝酒?”姜予安道:“我是来听音乐的。”贾斯珀道:“那我给你唱首歌怎么样?”姜予安道:“谢谢,不用了。”贾斯珀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吗?”姜予安道:“可以这样说。”贾斯珀道:“可你上次的眼神,不像。”姜予安道:“但现在,我跟你聊天很无趣,我对你没有感觉。”这不是为了敷衍他而编的谎。就好像他离开了那束光,手上不再拿着吉他,他就不是他了,或者说,他就不是姜予安喜欢的那个他了。贾斯珀见没机会了,扔下句“fine”,自讨没趣悻悻离开。姜予安也有了答案,等不及地拨通顾明的电话,还没等顾明说话,他便抢着问道:“你在哪?”顾明道:“我刚下班,怎么了?”姜予安道:“你能来接我吗?顾明道:“行啊,把地址发我。”待顾明开车抵达酒吧门口,姜予安早已候在路边。车还没停稳,他拉开车门,裹挟着风一股脑钻进去。顾明方才想就他的危险行为说道两句,姜予安一把捂住他的嘴,像开闸放水般不倦说道:“太棒了,我没有喜欢上别人。我刚才跟他见了一面,发现我一点都没有想和他聊天的欲望,我甚至要睡在那边了。后来我复盘了下,那天他唱了首我珍藏的歌,我把这种共鸣感误当成了心动,我爱的从没不是他,是音乐。”顾明指了指扣在他嘴上的手,姜予安反应过来立马收回了手,不忘附上句抱歉,顾明问道:“你好像很在意这个?”姜予安道:“我也许有点精神洁癖吧,我不能接受感情的不洁,更不能接受自己。”顾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那我们现在…”话还没说完,就被姜予安扯着衣服,一把拉到身前。他的唇瓣轻颤,如同野兽般毫无章法的热吻,撕咬着顾明。顾明被这一幕吓到了,忙里偷闲地问道:予安,你怎么了?”姜予安松开他,两人鼻尖轻点,嘴里泛起铁锈的腥味。他捧着顾明的脸,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怀疑自己,不敢和你说话,但现在一切明了,我想要你,不需要感到不堪。”顾明握住他的手,看到他眼睛里面,说道:“我爱你。”姜予安偎近他耳畔,温热的气息吹在他耳垂上,呢喃道:“所以,顾医生是想现在开车回家,还是,干脆在车上。”顾明嘶哑着低低回道:“回家。车上,不方便。”如往常般,开车进地下车库,乘电梯到二十二楼,换鞋开门。直至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咬合,姜予安攀上顾明的脖颈,外套落在脚边,客厅唯亮着临走前留的那盏灯。地上的影子揉成一团,跌撞地滚进了卧室。姜予安被顾明压倒在床上,在拥挤的夹缝中,着手解起顾明衬衫的扣子,解了半晌才解开一颗,后面还有一列等着,他心一横,拽起衣服使劲往两侧一扯,崩开的扣子如雨滴般哗啦散落在地。褪去欲挂不挂的衬衫,手指抚过肩背,顺着他的脊梁一路向下,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块布料。顾明也顺了姜予安的愿,不打招呼的进入了正题。在经历这么多次后,顾明已然摸透了姜予安的习性。无论是吃痛还是愉悦,他都会把腮帮子咬得鼓起,把声音压死在喉咙里,唯剩牙根相互碾磨发出的硌响。手臂死死箍住顾明,像是溺水者抱住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指甲掐进木头里,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这次,他捻住姜予安的后脖颈,俯身吻他的唇,舌尖侵入,慢慢撬开紧锁的牙关。仅靠喉间肌肉显然是太过单薄,很快便跑出一声轻颤的呜咽,姜予安本就通红的耳根子,现在更是像染血的红梅般,烫人的眼。可在顾明耳中,这声呜咽却变了意味。他似乎很满足于此,愈来愈多的呜咽止不住地跑出来。窗外的月色正好,皎白玉盘底下撒了几粒芝麻,只是这婵娟实在凄美,让人暂时忘却了那不合时宜的黑墨点,在宣纸上晕开,飘零的晚风掉落在地,天边没了白太阳。
隔天早晨,顾明捡起地上残缺不堪的衬衫,看了眼仍熟睡的罪魁祸首,打开衣柜挑了件姜予安送的衣裳,悄声拧开门把手,侧身滑溜了出去。
待姜予安醒来,他发觉身上没有那处是不痛的,尤其是腰的位置,轻轻一扯便会疼得激起一脑门冷汗。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昨晚的片段不停在眼前闪回。其实到第二次时,他人已然累迷糊了,趴在顾明肩上,连说停下的气力都没有,意识像是洗衣机里无限翻滚的袜子,永远找不到配对的另一只。更别说昨晚还不止两次。阖上眼,叹了口气道:“真是要了命的。”躺在床上刷起了手机,恍惚回神间,窗外太阳迎来了它的绝唱,金黄的鲜血从脖颈处喷洒而出,街上的人望着落没的夕阳,拢了拢衣领,夜晚要来了。
歇息了快一天,总算是能下地了。他正惊叹于自己一天没吃东西,竟丝毫不觉着饿,这念头还没转完,肚子便痉挛地抽痛起来。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墙,趔趄着爬到屋外,抓起桌上冰冷的包子——这是顾明给他买的早餐。疯了似的往嘴里摁,牙床子上下磕碰两回,鼓着腮帮子一抻脖,都没尝出是啥馅,手里就只剩下了面皮。擦擦额头细密的冷汗,姜予安拿起手机火速点了个麦当劳,不过十分钟,一阵急促的揿铃声响起。他蹙眉盯住紧闭的大门,没第一时间打开,而是喊道:“外卖放鞋柜上就行。”谁知外面的人回道:“你好,我是来找顾明的。”姜予安心想:“难道是医闹的?”踱步到厨房,拿起水果刀藏在身后,在猫眼里没看到对方手持武器,笑脸开门道:“你找错了吧,我是刚搬来的租户,你要不再问问?”那人道:“少来,他鞋子都还在这。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事的,只是有点事要找他聊聊。”姜予安道:“那请问你是?”那人道:“我叫李禾,顾明的男朋友。”姜予安先是一愣,眼睛霎时亮了起来,捂着嘴惊讶道:“你就是李禾哥!顾明天天老是提起你,今天居然让我碰见了。”现在轮到李禾懵了,舌头像是打了个结,踉跄道:“那…那你是?”姜予安道:“我是顾明哥老家那边的表弟,最近心脏犯毛病了,所以暂时搬到顾明哥这里,等着住院治疗。”李禾道:“这样啊,那顾明现在在吗?”姜予安道:“他去上班了,要不你进来等他?”一面说,一面侧身敞开条口子。看着外头李褐踟蹰不定的脚步,脸上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李禾终是没抵住诱惑,跟他进了门。姜予安借口倒杯水的功夫,放下攥手里的水果刀,坐在他身旁。茶几盛满水的玻璃杯冒着热气,姜予安看了眼升腾的白雾,再看向李禾,戏谑道:“李禾哥这次来找他,是闹矛盾了?”李禾道:“情侣间正常闹点小别扭而已。”姜予安道:“顾明哥经常跟我讲起你的事,每次说的时候,那眼睛都是发光的,他是真的爱你。”李禾只是听他这么说,笑意像袖口偷溜出的秋衣,装不了一点矜持,姜予安见机追问道:“所以,你和顾明哥到底咋了?和我讲讲呗,没准儿我知道呢。”李禾本还对姜予安表弟的身份存疑,这么一来二去的,他渐渐卸下了防备,真心流露道:“我和他刚在一起时,他就像老父亲那样照顾我。我是个浪子,我要得不是另一个爹,而是能陪我闯荡江湖的人。所以对他做的种种,我其实一直都不大感冒。直到后来,我们吵了一架,于是我搬了出来,可当一个人面临空荡荡的屋子,我才认识到顾明的好,我想挽回这一切。”姜予安握住李禾的肩头,安慰道:“我相信顾明也是这么想的。不瞒你说,有天夜里我出来找吃的,听到顾明在哭,他肯定也是在失去你后,才意识到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李禾红着眼看向姜予安,颤声问道:“真的?”姜予安珍重点头道:“真的。不如你再多跟我讲讲你和顾明的事,说不定我又会想起什么。”李禾算是彻底上了他的钩,讲起了他们恋爱期间的家长里短。姜予安也不催,默默在心里打起算盘珠子,适时给予回应。茶几上玻璃杯里的热水早已冷却,他一口也没喝过。李禾看了眼窗外将黑不黑的天色,落寞爬上眼底,就在他纠结要不要继续等下去时,门外响起窸窣的换鞋声。顾明一进来便瞧见姜予安和李禾坐在同一张沙发,有说有笑的,脑子一下宕了机。他试着理解眼下这情景,姜予安却先站起来踱到他跟前,说道:“把你自己的破事处理好再来找我。”侧身避开他,径直朝大门走去。顾明还想再说些什么,听着门开了又关,转头已然没了他的身影。一直在旁观戏的李禾见房间安静了下来,起身看向顾明。姜予安的话给了他莫大信心,语气也平添了几分调侃:“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顾明望着静默的棕色金属门,许久才将视线放到他身上,叹气道:“你到底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