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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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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姜予安离了顾明家,一路脚步带风地迈向小区门口。当他站在来往车流前,倒没了那种决绝。晚风把单薄的睡衣吹得鼓鼓,他双手抱着自己,看着车子一辆一辆开过,仿佛能从挡风板里瞧见那个身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孤落落地游荡在路边。思来想去,他还是给陆昭临打去了电话,陆昭临在外洽谈完业务,正往家里赶的途中接到了电话。她开到小区门口,看到了快被风刮跑的姜予安,摇下车窗喊道:“上车。”姜予安利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陆昭临道:“你想去哪?”姜予安道:“去麦当劳,我快要饿死了。”在车途中,姜予安坐在副驾,也不看手机,盯着窗外糊成一片的夜景出神。陆昭临问道:“就让我来接你,也不说说发生什么了?”姜予安回道:“顾明的前任来找他,大概是想求复合,后来顾明回来了,我让他处理好一切再来找我。”陆昭临道:“挺好的,所以你在伤心什么?”姜予安道:“我没有伤心,只是在想顾明他会怎么选。”陆昭临道:“你觉得他不会选你?”姜予安道:“老实说,不觉得。他前任跟我讲了许多往事,顾明是真的爱他,只不过前任不懂事罢了。如今前任回心转意,你就敢打包票他不会动摇?这些人一个二个都跟前任有血海深仇的,说到底还是放不下。无论他选择了谁,我都不怪他,毕竟,”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陆昭临,笑着说道:“我还要忙着和你打拼事业,顺道赚点小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顾明的无奈,在李禾耳中却成了嘴硬,怪就怪姜予安给他忽悠得太深了,他委声求全道:“我是来道歉的,从前是我不好,辜负了你。但现在我已经改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说着便打算绕过隔在当中的茶几,去到顾明身前,顾明见他过来,连忙也绕起了茶几,一面保持着距离,一面制止道:“别过来!我现在有对象了,你给我站那别动!”李禾听到“对象”二字,总算是停了下来。蹙起眉头,带着迟疑道:“你有对象了?是谁?”顾明跟着他打住了绕圈,和他分头站在对角线的两端,说道:“就是刚才和你坐一起的那个。”李禾道:“他不是你表弟吗?”顾明道:“他是这么跟你说的?”李禾道:“所以,他说的一切都是编的?”顾明道:“不是他到底跟你讲了些什么?”李禾没理他,盯着那杯冷结冰的水,依然沉浸在被蒙骗的惊愕中。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他此行的目的,对着顾明的眼睛问道:“那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顾明道:“没有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没必要争出个谁对谁错,你也要学着往前看,会有人在前面等你的。”李禾道:“为什么?明明我们曾经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还在恨我?”顾明道:“也许之前有过,但现在,我对你真的没有任何感觉了,没有爱,没有恨,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也真心希望你一切都好,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李禾看着顾明的嘴唇一张一合,视线不自觉飘向窗外的夜景。小区高楼里一方方玻璃窗格零星亮起,黄色灯光透过飘纱,人影憧憧。恍惚间回到几天前的下午,坐在人力资源部门经理的办公室,阳光照得桌上盆栽的绿叶熠熠生辉。他抓着钢笔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优化,多么好听的名字。他鼻腔里蹦出声冷笑,好像也能做也只有这些了。他看回顾明的眼睛,那双他曾经看过无数次的眼睛,蓦地转身,拖着步子挪向大门。握住把手推开的前一刻,他回头看着顾明,一字一顿道:“我恨你。”离开了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谁也不晓得他这份恨里有几分真,或许他仅是想让这份感情更长久些——毕竟恨比爱保鲜多了,唯有这样,在消磨这漫长深夜时,才不会觉得无聊。
送走了李禾,顾明着急摸出手机给姜予安打去了电话。这边的姜予安刚撕开汉堡的包装纸,没来得及咬上一口,闹人的来电铃声蛮横撞进餐厅。放下手里热乎的汉堡,接起来道:“怎么了?”顾明道:“你在哪?”姜予安道:“我在麦当劳吃饭。”顾明道:“地址发我,我马上过来。”姜予安道:“不用了,我吃完就回来。”顾明道:“不行,我现在就要见着你。快点把地址发过来,待在原地别动,等我。”姜予安道:“行吧。”挂断电话,给他发去了地址,拿起还热乎着的汉堡,狠狠咬下一大口。陆昭临坐在对面,拈起根薯条,一面蘸番茄酱,一面道:“顾明的电话。”姜予安点点头,嘴里忙着嚼东西,没余地说话,陆昭临道:“所以现在是?”吃下裹着酱的薯条。姜予安喉结一滚,借着饮料清空了口腔,说道:“他说他现在过来,听着挺急的。”陆昭临道:“你这整的要分手似的,他能不急吗?”姜予安道:“甭管他急不急,先让我吃饱再说,这可是我今天的第一顿。”陆昭临道:“你开玩笑吧?”姜予安道:“本来是点了个外卖的,但因为忙着八卦,就没顾得上吃。”陆昭临嘴角掣动了一下,说道:“真有你的。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姜予安道:“行。”说罢又咬下一口。
咽下最后一块汉堡,姜予安望着满桌未动的小食,饱胀感直冲喉头。他急忙别开脸,猛灌一口冰可乐,试图压下那阵油腻的翻涌。他望向玻璃造的墙壁,来往人群像断断续续的蚊香灰,一蓬一蓬浮上来,直熏到他眼睛里,眼泪闪着光。他跟自个儿做起了游戏,猜测下一个人戴没戴眼镜,发型如何,穿了什么样式的衣裳。错了,又错了。他心里不免怙惙起来,直至瞧见顾明步履匆匆地推门进来,心就像天上的风筝,在地上有了根线。他知晓他被拴住了,可他的性子就是好赌,不仅赌生意场上难以捉摸的风头,更要赌那头牵着线的人的心。这不比上个有意思多了。顾明在外面就认出了姜予安,一进门便直直冲到他的桌旁,屈膝半蹲在他身前,喘着粗气道:“你,你听我说,我和他早就分手了,在我们认识之前,我,我也没骗你,刚才我跟他彻底讲清楚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可能。所以,你…我们…”姜予安道:“那你现在爱我吗?”顾明道:“我爱你。”姜予安道:“那你现在想和我在一起吗?”顾明道:“想。”姜予安道:“那就够了。我不想去管从前和将来那些事,患得患失。我只在乎当下,把目光从别人身上放到我们身上。只要你爱着我,我也爱着你,足够了。”顾明嘴巴动了动,想说的话淤积在喉咙底下,挑挑拣拣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发出来。鼻尖一酸,眼眶便羞人得湿了底。姜予安拉起他的手,那手比他的要大上许多,即使用双手手去握也不为过。拇指细细摩挲起他的手背,有些粗糙,像是金黄麦田中,承托饱满麦穗的稻秆,而他恰是爱极了这般质感。捏了捏掌心里的手,亲狎低语道:“我们回家吧。”顾明道:“好。”话音未落,他已用指缝牢牢锁住他的手,牵挂着起身往外走去。姜予安顺势挽上他的胳膊,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枕在肩头,顾明问道:“有件事我挺好奇的,你到底跟李禾说了什么,他才会以为你是我表弟。”姜予安道:“我跟他讲说我大半夜起来找吃的,听到你的房间传来阵阵哭声,哭得那叫一个伤心。”顾明噗哧一笑道:“你这也太能编了吧。”姜予安微微一笑道:“这叫演员的自我修养,白痴。”笑声被风剪成一截截零散的烟尘,伴着他们的身影,融进了夜色里。
过了几天,是顾明每周的轮休日。当晚,他神秘兮兮地喊上姜予安,驱车赶到一个小巷子。姜予安坐在副驾,望向那窄窄的巷口,两边的楼房尽是些你搀着我,我扶着你的歪倾模样。墙皮剥落处,还能瞧见里头露出的灰败的砖,像是小孩因父母责备,豆大的晶莹泪珠滚落,滴在算数本上,晕开了一片模糊字迹。姜予安转头看向主驾的顾明,问道:“这是什么地方?”顾明道:“不告诉你。”凑到姜予安眼前,悄声道:“惊喜。”随即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小跑到姜予安这边,先一步替他拉开了车门。姜予安瞧他这副殷勤模样,禁不住莞尔瞥了他一眼。站在粗粝石子路,空气里浸着股湿濡的霉味,混着老旧木头的酸气,但若肯停下脚步,轻轻抽一抽鼻尖,便能琢磨出里头藏着的——一股子霸气、滚烫的椒麻香气,像条滑腻的蛇,倏地从这霉湿味里钻了出来,直往人心里钻。姜予安闻着这味儿,大抵也猜出了他的惊喜。此时,顾明在一旁催道:“别傻站着了,跟我来。”牵起姜予安的手,拉着他就要往里走。姜予安看着他嘴角噙着笑,眼里的光比平日还要亮上几分,眼底的期待活像一汪春水,满得要溢了出来。他忽然不想当这个聪明人了,偶尔做个傻子,也挺不错的。就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姜予安,任由顾明拉着,拐过一个又一个巷子,总是算抵达了目的地。这家苍蝇馆子的店面逼仄的很,只够摆下四五张油亮亮的方桌。掌勺的老板赤着膊,脖子上搭了一条泛黄的汗巾,胳膊的筋肉随着颠锅的动作一起一伏,火焰噌地一声窜起老高,刮过乌黑的锅底。
顾明知晓姜予安的性子,要是让他点菜,只怕等店关门了,他还在纠结——到底是吃回锅肉还是小煎鸡。好在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姜予安的口味已然被他摸得透透的,三两下功夫便点好了菜。姜予安依旧是那派戏谑藏真的轻薄模样,挑眉笑道:“看不出,顾医生对我这么了解啊,连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了如指掌。”顾明也是熟练配合道:“不敢当不敢当。”姜予安道:“顾医生也太谦虚了,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能记到现在,还变成个惊喜送给我,嘶…怎么突然有点感动了呢。”顾明道:“这不是看你清淡饮食了这么久,心脏的情况也稳定了下来,带你出来解解馋。”姜予安道:“只是因为这个?”顾明鼻子里哼出声短促的气音,眉眼却软了下来,笑着道:“当然是因为我爱你啊。”听到了想听的答案,姜予安笑吟吟地低头咬住吸管,嘬了口碳酸饮料。至于那道他心念的火爆腰花,姜予安品尝后,评价道:“没有我们家顾医生做的好吃。”
经过这么一番波折,日子好歹是安稳了下来。顾明还教了姜予安怎么在菜场买菜不被坑,毕竟他有时下班的晚,需要姜予安代劳下。又是记不清日期的一天,顾明先一步醒来,买好早餐出门上班,姜予安还在熟睡。直至陆昭临的电话把他喊醒,为了他们的新公司,陪着她整座城市到处跑。途中接到顾明的消息,说他今天可能下班会晚。待姜予安解决完手里的事,马不停蹄赶到菜市场,看中一块猪肉,耳边响起顾明的话:“猪肉瘦肉部分要鲜红有光泽,肥肉部分洁白,暗红色或发白的肉不新鲜。手指按下去能很快回弹,闻起来有肉腥味,而不是臭的酸的。”姜予安仔细侦查起砧板上的猪肉,基本符合,便对老板道:“来四两。”老板道:“好嘞,一共六块,帅哥扫这。”跟顾明报的差不多,付了钱,下一步是买鱼。姜予安径直走到张婶儿的摊子前,顾明同他讲了蔬菜和肉的要点,唯独买鱼他只讲了一句:“买鱼你就去张婶那,她不会坑你的。”张婶儿一瞧见姜予安,粲然笑道:“今天咋锅轮到你买菜喽?”姜予安道:“他今天下班的晚。”张婶儿道:“还是老样咋?”姜予安道:“对。”张婶儿道:“哦了。”张婶儿是个世俗意义的大脸盘子,笑起来眉眼弯弯,脸颧因为干活的缘故,总是红彤彤的。即使眼眯成了条缝了,底下的碎星光仍那么夺目。她一面杀鱼,一面道:“顾医生人是真滴好,我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家娃子被查出叫啥子扩张性心肌病,需要心脏移植。顾医生晓得我们家里的情况,帮着申请了救助和减免,还给我们搞了锅线上众筹,他自个也捐了点钱进且。我和刚子都没得啥子文化,晓都不晓得这些,孩子现在在医院里头,有顾医生盯到起,我们才好挣齐手术费塞。”杀好的鱼装在黑色塑料袋子,递到姜予安手里前,特意洗净了手上的血污,免得脏了他。姜予安正要扫码付钱,还是熟悉的那套,听着张婶儿的推辞,顾自取下手机壳拿出夹里的红钞。他本打算放在砧板上,转身离开的,想了想还是说道:“钱我放这了,找零的话直接转给顾明吧,我身上不方便放零钱,谢谢您的鱼,拜拜。”待天色将黑不黑时,冷清的屋子逐渐热闹起来,顾明每天待在厨房,变着花样烧各式各样的菜肴,势要把他的体重往上升一升。唯有一样不曾变过,是那撒着葱花,白花花的鱼汤,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餐桌上。顾明手里端着盛满汤的碗,望着盆底那条仍然完整的鱼,依稀能从鱼眼里,直视到濒死的绝望。他一面递过碗,一面道:“你是不喜欢吃鱼吗,看你基本上都没动过。”姜予安道:“挺喜欢的,但我不会吐刺,每次吃都会被刺噎着,索性就不吃了。”顾明道:“早说嘛,我给你把刺都挑出来。”说罢把鱼捞到碟子里,拿着筷子仔仔细细从密刺剔下来鱼肉装在碗里。不知不觉间,鱼肉堆了满满一碗,推到姜予安面前。他看着这碗费尽心思的鱼肉,心里不由得一软,像是往湖中投了块石子,飘在水面的落叶舟晃了晃,嘴上却不放过道:“一根鱼刺,五百块,敢不敢?”顾明道:“你放心好了,不会有鱼刺的,就算噎着了,我也能送你去医院,谁让你找了个医生过日子。”姜予安的目光遇着他笑吟吟的眸子,嘴角仅存的那点矜持倒先装不住了。连他自个都未曾觉察,笑意早已爬满了眼角眉梢,活脱脱成了顾明笑容的倒影。他夹起一筷子的鱼肉放入嘴里,果真没有刺,还未嚼透,就急着又夹了一筷子。他喜欢吃鱼,别的肉都有肥瘦之分,肥的太腻,瘦的塞牙,鱼肉就没有这种问题。然而世上没有两全之事,鱼刺便是那个讨人嫌的家伙。但现在,他享用完整碗鱼肉,没有一根扫兴的刺,顾明见他满足的眼睛,邀功道:“怎么样,是不是没有刺?”姜予安道:“嗯没有,不愧是拿手术刀的,手确实巧。”今天两人都没什么胃口,菜剩得比以往多,姜予安不忍浪费,提议道:“要不放冰箱里,明天我没事不出门,中午正好对付一口。”顾明道:“也行,那我盖个保鲜膜,你明天吃之前,记得看下它有没有坏。”姜予安道:“知道了顾医生,你就这么不放心我?”顾明捏了一把他的腰,却只揪起层皮,说道:“你说呢?肉是一点没有的,以后不许再吃麦当劳了。”姜予安道:“行行行,都听顾医生的。”顾明将覆好保鲜膜的菜收进冰箱,顺手从隔层取出两颗梨,梨皮打着旋儿落下,切成小块盛在碗里,插上叉子,递给身旁的姜予安。他接过碗叉起一块梨,递到顾明的嘴边,见他咬下,才笑着问道:“甜吗?”顾明道:“甜。”汁水在唇齿间迸溅,似乎有些许窜进了眼里。姜予安眨了眨眼,迷离中顾明的脸像是尊被打碎的泥塑,拢起散落一地的碎片,兑水揉合成混沌的一团,五官错位地黏连着,眼成了鼻,鼻成了口,口成了耳,耳又成了眉。余光瞥见玻璃窗外自己的倒影,虚飘飘的,不落实地,他怔怔地望着,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他。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陆昭临的话,这种从手暖到脚的感受,叫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