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第二十六章
最近这几日,顾明在医院的工作忙了许多,到家总比平常晚一两个钟头。按说该是疲惫不堪,他却反常,每晚回来都满面春风,语调里像掺了蜜。姜予安自然是信他的,可这反常的劲头,到底在心里投下了几道疏影,乃至于疑心——他莫不是在外头有了人?这晚,姜予安正陷在沙发里看电视。剧情正演到要紧处,门锁响动,顾明带着一阵风蹦跳进来,直落到他身边,捧起他的脸便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姜予安一面承接着这热情的吻,一面偏过头,视线绕过顾明的肩膀,仍追着电视里的悲欢离合不肯放过。顾明的手抚上他的后颈,指腹粗糙的摩擦让姜予安喉咙里轻轻嘶了一声。他掰开那只手,趁隙瞥了一眼指尖——上面不知何时,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姜予安眼珠在眼眶里溜了溜,没琢磨出个缘由。罢了,他既懒得想,也不屑去深究,不如全心享受眼前这片刻的缠绵。不知不觉又到了顾明的轮休。刚在一起时,总想着要把这特殊的日子过出滋味,哪怕只是在杯淡水里撒把盐。如今摸透了彼此脾性,他们反倒情愿窝在家里,身子紧挨着身子,求得一份实在的歇息。水槽里堆着未洗的碗筷,他们相拥着陷在沙发里。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的光一帧一帧地闪烁,屏幕上正放着早就收藏,却一直没空看的电影。姜予安左手拈着一柄小巧的金色水果叉,右手托着玻璃碗,里面是水淋淋的切块梨肉。电视的光掠过,梨块上的水渍亮晶晶的。他眼睛盯着屏幕,叉起块梨肉举到嘴边,咬下半块,再将剩下的一半自然而然地举到顾明嘴边。顾明目光也没离开电视,只稍稍探头,一口吞下那半块梨。黑底白字的字幕亮起。姜予安眨了眨酸涩的眼,打了个深深的哈欠道:“这电影…啧,一般。”顾明听见,不由得也跟着打了个哈欠道:“确实,不如我们上次看的好看。”姜予安倾身把玻璃碗搁在茶几上,梨块早已吃完,只剩那柄金色小叉,握把斜搭在碗边。他拍了拍手边顾明的大腿,轻声道:“碗还是你洗吗?”顾明点点头道:“可以。”姜予安道:“行吧。要是哪天你不想洗了,就跟我说,我来洗。”顾明笑着揽过他,在唇畔落下一个吻:“知道了。”姜予安不服输似的亲了回去,随即笑着挣开他的手臂道:“行了,我先去洗澡。”眼瞅着姜予安抱着浴巾进了浴室。门合上,咔哒一声锁落,旋即,哗啦水声混着浑厚的乐曲充盈了整个空间。顾明一骨碌翻身起来,脚跟不着地似的推门冲出去,一路奔到地下车库,从后备箱取出些什么,又悄无声息地闪回家里。浴室里,姜予安耳边尽是水声与音乐,对外间的动静浑然未觉。待他洗罢,披着湿漉的头发出来,身上的睡衣被水汽洇得半透,黏腻地贴着皮肤。门一开,外头竟是一片沉沉的黑,灯不知被谁熄了。他正欲伸手摸索开关,忽地,一缕吉他拨弦音划破寂静。才两个音,姜予安便听出来了——是他最爱的歌。他循声找去,在客厅的暗处,看见了那声音的源头。电视墙上挂了一帘暖黄的小串灯,光线温存。淡粉的山茶花瓣疏疏地撒在地上,不是铺张的奢华,倒像是夜空中零碎的星子。花瓣小径的尽头,是一圈没闭合的纯白蜡烛,每隔几步便缺了个截,可终归能瞧出是个圆。烛圈中央放了张椅子,顾明就坐在那儿,腿上架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吉他。更教人吃惊的是,方才那流利的弹奏声,竟真是出自他手。姜予安尚在惊愕中未能回神,顾明已奏完了悠转的前奏,竟跟着弦音,低声唱了起来: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City of stars
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Who knows?
I felt it from the first embrace I shared with you
That now our dreams
They've finally come true”
吉他声又独自流淌起来。姜予安立在原地,只是笑。眼眶里噙满的泪,随着烛火的光晕轻轻一晃,坠了下来。忽然听到一处细微的走调,他鼻子里漏出两声轻笑,目光却像被锁住了,分毫未动,只是牢牢抓着顾明。他看进顾明的眼睛,又滑向他抚弄琴弦的手指,最后停驻在那张一翕的唇上。他要用脑子,将眼前这一幕狠狠地刻下来——他唱每一句时眼里的光,他拨每一下弦时指尖的力道,他吐每一个字时唇齿的形状。都要一笔一画,用最利的刀,深深镌进自己的骨血里,任它结痂、脱落,长成一道凸起的、永久的疤痕。往后岁月里,但凡心绪有丝毫风吹草动,这疤痕便会率先发痒,提醒他今夜所有的颤栗与温柔。两分半钟的歌,像是在冬天呵气暖手,刚觉出一点热度,霎眼就散了。姜予安颊上的泪痕还没干,嘴上却不肯饶人:“都多大年纪了,还整这些有的没的,害不害臊。”顾明深知他这死都不肯放下矜持的性子,索性不接话,只径自跨过地上那圈白蜡烛,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他走得那样缓,那样沉,像戏台上的老生,每一步都踏着命运的锣鼓点,迈向那个他心甘情愿、早已写定的结局。姜予安恍惚觉得,这脚步声似曾相识——在顾明紧紧拥住他的时候,贴在他耳边的,就是这般沉稳、有力的心跳。顾明在他面前站定,从裤袋里摸出个绒布小黑盒,轻轻掰开。一枚钻戒静静地躺在里面,被他捧到姜予安眼前。烛火仿佛被吸了进去,在钻石内部炼化成了一抹流转的溢彩。姜予安的眼睛也被吸进去了,连着他的身子,他的心,一同被吸了进去。他仿佛在那颗小小的石头里,看见了婚礼上新娘眼角的笑蜜,看见了独守空房时,滑落在枕的凉泪,也看见了分道扬镳时,天边那抹凄艳的夕阳。这些所有的悲欢,统统被收束进这颗石子,化作了内里一道道无声的、流转的光。这条路,何曾是一条明晰的路?总有预想不到的拐弯抹角,猝不及防的崎岖坎坷。可世间男女为何仍甘之如饴?大约是当下的这点幸福,实在太过亮眼,亮眼到能赐予人难以想象的勇敢,让人即便预见了所有悲伤,也依然愿意前往。顾明捧着戒指盒,单膝跪下,一字一顿地吐道:“你曾经问过,如果有哪天,我吃透了你,发现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该怎么办。那时我说,当我每多了解你一点,我就说一次‘我爱你’。到今天,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你在我心里的样子,非但没有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立体,那个承诺,我也一直守着。但现在,我想换种更直接的方式: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你每多展露一点,我就更爱你一点,如今,你所有的样子——明亮的、晦暗的、锋利的、柔软的,我都爱。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全部,但那都无所谓了。你说过,你想要一场完整的婚礼。所以姜予安,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姜予安原想再端着些矜持的架子,起码让他多求上一会儿。可当他望进那双眼睛,黑漆漆的眸子里,只映着他一人的影子。他心口一软,鼻子里呼出声轻叹,几乎是赶着应道:“我愿意。”顾明颤声道:“真的?”姜予安笑道:“真的。”顾明强绷着嘴角,尽量不扬起的太夸张。他站起来,取出盒里的戒指,手却颤得厉害,始终对不上姜予安的无名指。姜予安不由得低笑两声,伸出空闲的那只手,稳稳托住顾明的手腕。顾明见状抬眸,正好碰上姜予安的眼神。两人交视片刻,双双低头笑了起来。好在戒指还是戴进去了。姜予安不再多言,双手搂上顾明的脖颈,用一个深吻封缄了所有的言语。顾明早已候着这一刻,臂弯一紧,便将人揽腰抱起,径直向着卧室走去。临近门边,顾明忽然停住道:“外面的蜡烛…还没吹。”姜予安轻推他一把道:“那还说啥,快去,春光不等人!”顾明放下他,两人转身冲回客厅,手忙脚乱地熄了满屋烛火,又你追我赶的,一前一后进了卧室。就算急成这样,也没忘了顺手带上门。
烛芯冒出的白烟,听着门砰的一声,抖了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