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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第二十五章
      灵堂内,小提琴的绞弦声在音响不断循环,单调地重复着那几个简单的音阶。听着哀乐奏至高潮,底下刮耳的哭嚎便陡然拔高,像在暗中较劲似的,一声高过一声,只吵得天崩地裂,震耳欲聋。姜予安杵在灵堂角落里,身上被扔了件临时买的黑色长款风衣,显得透明而突兀。他冷眼看着外面的人偎着同伴的肩膀,步履拖拉地挪进来;里面的人低着头掩面哭泣,偶尔抬眼望了下遗像,又迅速低下。他闭上眼,视线所及一切,都浮着令人作呕的虚假。他说不上来缘由,那些来吊信的人,真心或假意,他全不在意。他只是烦——烦这无休无止的音乐,烦这堆叠如山的花圈,烦这张被加了黑白滤镜的遗照,烦这些进进出出的身影,烦这一切约定俗成的、诡异的形式。他睁眼望向窗外,一只黑鸟掠过,低低地飞着,飞到屋檐尖站定了。目光转回棺材前摆着的那张遗像——是老娘还没得病时拍的,面上的皱纹莫名少了许多,一看便知是她特意要求修掉的。他低头,蹦出声无人察觉的暗笑,随即拎起脚边的行李,逆着粘稠的人流,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没等老娘的葬礼办完,就先行离开了。临走前,他给致远哥打了笔钱,说是用于葬礼开销。但这不过是个幌子,他似乎只能通过花钱这个行为,来向自己争辩,争辩自己并非毫无作为,并非什么都做不了。如此,心里才终于有了那么点匪夷所思的心安。姜予安坐在回成都的动车上,脑袋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四周氤起一圈白雾。他阖着眼,人像是睡着了,却比醒着更累。一旦睁开,干涩的眼皮又会因长久没得到睡眠的滋润,沉沉地坠下来。刚一闭眼,耳边便涌起无数人声,一条叠着一条,像是湿透的棉被,一层层压上来,闷得人透不过气。姜予安倏地挣开了眼,大口喘着粗气,脑袋仓皇转向邻座,又急急扭向车窗——玻璃上,那圈白雾还未散尽。惊慌中,他下意识划开手机,反复翻看那贫瘠的相册。来来回回翻了七八遍,只找出一张与老娘的合影。是小时候在公园里,她见桃花惊奇地早开了半月,硬拉着他站在树下拍的。他看着照片,眼泪怎么都挤不出来。自老娘离世至今,他始终像是个看客,看着他们抬走了老娘,看着灵堂一点点搭起来,看着遗像被打印出来,被妥帖地装裱在相框里。你说,老娘真的死了吗?他不知道在问谁,也不知道是谁在问。这个问题就这么悬在头顶。如果她真的死了,为何自己流不出一滴眼泪?电视剧里说,这是悲伤过度。可事实是,他坐在座椅上,窗外是糊成一片掠影的绿,甩不开的日光,落在他眼里,却只剩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头。他的眼神迷失在这片白茫里,连带着思绪,风雪抹去了他来时的足迹。待他回过神,那片白茫所带来的空虚,仍盘踞在心口。为了不再坠入那片荒芜,他只好不停地逼问自己:为什么我不会哭?为什么不觉得悲伤?为什么……
      他揣着那个无解疑问,魂不守舍地走了一路,好几次险些撞着了行人。一路捱到家门口,身上磕碰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他也浑然不觉。推门进来,顾明正坐在沙发上,一看便是才下班没多久,连外套都还没脱。瞧见是姜予安,他倏地站起身,诧异道:“你怎么了回来了?”姜予安目光转都没转,眼皮耷拉着,虚晃晃地飘在前方,声音平直得像是民国太太头上那精心梳理的盘发,光溜溜的,没有一丝毛躁的活气:“老娘走了。”顾明愕然道:“走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呢?”姜予安道:“忘了。”顾明身子往姜予安那倾了一倾,仔细打量了他半晌,才试探着开口道:“你…还好吧?”姜予安道:“我?还行吧。就是有点累,先去睡了。这段时间,我睡客卧。”顾明瞧他这副模样,不敢反驳,只得堪堪回道:“行。”姜予安回头冲他笑了笑道:“晚安。”随后推门进了客卧,再没出来过。直至顾明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不放心地俯身贴在客卧门外,听着里面确已没了动静,像是睡熟了。他盯着客卧紧闭的房门,眉头越锁越深——姜予安素来洁癖,进卧室就要更衣的规矩立得最严,此刻竟连澡都没洗就睡下。他在门前怔了半晌,末了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卧室。
      隔天醒来,顾明在外面没瞧见姜予安活动过的踪迹。他握住客卧的门把手,轻轻一拧——还是锁着的。他闭上眼,紧绷的肩膀微微一垮,心里反倒松了口气:“还好,人没偷跑出去。”他简单洗漱一番,下楼买好早餐摆在桌上,给姜予安发了信息:“早餐在桌上,醒来记得吃。晚上你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去买来给你做。”输入框里光标闪烁,他本想再加句什么,思虑再三,还是删掉了。以他的性子,这时候去安慰只怕适得其反。既然他选择把自己关起来,不如就给他这片安静。拎起背包,最后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嘴角绷紧了些,推门离开。医院依旧忙得脚不点地。顾明做完最后一台手术,瘫进椅子里,阖眼享受这片刻的松弛。忽地他想起什么,猛地睁眼,慌忙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和姜予安的聊天框,刷新数次,底下仍只有他中午补发的那条:“醒了吗?”他蹙着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踟蹰不下。最终还是一咬牙,拨了过去。听筒里冗长的忙音,像是溺水者浮沉间徒劳的挣扎,才触到空气,海水瞬间倒灌进来,只剩串连绵升起的泡沫。不知这么反复了多久,电话那端的人像是溺亡了,再无声息。他又迅速拨了一次,依旧无人应答。也许…是睡着了吧。他只能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的不安却像是苹果上的一道破口,那点氧化的黄斑正悄然啃噬着完好的部分,直至整个内核变得灰褐、软绵。他抓紧结束手头工作,驱车赶回家中。餐桌上的早餐原封未动,早已冷透、发硬。他甚至没顾上关大门,几步冲到客卧门前,拧动把手——仍是锁着的。他屈指叩响门板,提高声音:“姜予安?你在里面吗?姜予安?!”里面是一片死寂。顾明见这么喊没用,正要转身去取钥匙,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姜予安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我在。”
      顾明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重新站定在门前,语气缓和下来,隔着扇门问道:“你吃饭了吗?”姜予安没有出声,在微信上回道:
      “没。”
      顾明看着他的信息,没跟他在微信打字聊,而是对着门继续道:“那你不饿吗?”
      “不饿。”
      顾明道:“这样身子撑不住的,我们出去点东西?”
      “不用了。”
      顾明道:“那你能不能开个门,让我看看你,行吗?我不放心。”
      “我累了。”
      顾明道:“……好。那你饿了随时跟我说,好吗?”
      “好。”
      顾明转身去关那扇被遗忘的大门,途中忧心地回望了好几眼。他起初以为这只是亲人离世的阵痛,熬过去就好。可接下来的事完全超出预料。姜予安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连三天,不出门,不进水。顾明用尽办法也无济于事,只得请来陆昭临,结果依旧。顾明向陆昭临打听道:“他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吗?”陆昭临摇头道:“没有吧,我也不太清楚。”顾明道:“好吧,你先回去,这里我看着。”陆昭临道:“你确定?”顾明道“放心。”陆昭临道:“有突发情况一定要打我电话。”她最后强调了一句,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离开。顾明独自坐在沙发上,手肘支着膝盖,俯身用双手捂住脸。姜予安的反应早已超出正常的哀伤范畴,他到底怎么了?顾明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动作忽然停住——他猛地抬起头,想起之前在姜予安床头柜看见的、没来得及收好的药。他立马给一位精神科医生朋友打去了电话,简要描述了姜予安的现状和所服药物。朋友道:“富马酸喹硫平,你确定?”顾明道“确定。”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带着一种沉重的了然:“我明白了。他吃的这个药,是治疗躁郁症的核心药物。他独自支撑了这么久,现在应该是进入抑郁期了。”顾明问道:“那他为什么瞒着我?”朋友道:“因为羞耻,因为害怕这会成为你们之间的负担。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顾明,你也是医生,该知道人三天不进食还能撑,但三天不进水会很危险。你必须进去,确保他活着,不管他愿不愿意。其他的,之后再说。”结束通话,顾明起身去厨房冲了杯温糖水,插上吸管,端到那扇熟悉的门前。他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没有刻意放轻,却像夜风拂过窗纱的动静,轻轻掠过姜予安昏沉的意识。熨帖道:“予安,你在吗?”他已习惯没有回应,自顾自说下去:“我理解你想要安静,但你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我必须得进来确保你没事…你不要怪我。”他摸出一直揣在裤袋里的钥匙,开锁走了进去。屋内是一片昏黑,没有开灯,窗帘被拉得死死的,溜不出一丝光亮。顾明借着外面的微光,依稀辨出床上蜷着的人影。他反手关上门,踱步到床边蹲下,拧亮床头的小灯。似乎是这点光线太刺眼,姜予安蹙了蹙眉,拽起被子蒙住了头。顾明轻轻将被子拉下,捏着吸管递到他唇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地道:“把这点糖水喝了。你不喝,我不走。”姜予安睁眼盯他,那眼神里什么也没有。顾明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仿佛在看他不是姜予安,倒像是他的影子,单薄空洞的一袭纸剪。对峙片刻,姜予安见顾明没有退缩的意图,终于微微探头含住吸管,小口地嘬饮起来。顾明心头一热,嘴角不由得扬起个无声的笑,静静的笑从他眼里流出来,像眼泪似的流了一脸。他稳稳地托住杯子,视线紧盯着杯中的水位,一点点地下降,在心里默默期盼他能再喝一点,一点就好。他喝了许久,总算是见了底。顾明把空杯搁在床头柜上,抱膝蹲在床边,静静地望着他。姜予安闭着眼,等了半晌也没听见顾明离开的脚步声。他睁开眼,见顾明仍望着自己,问道:“你不走吗?”顾明笑了笑道:“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不走。”姜予安鼻子里呲出声笑,伸手去摸顾明的脸。指尖刚触到,顾明被那冰凉激得一颤,随即坚定地握了上去。姜予安虚声道:“别担心,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就像场小感冒,过几天就会好的。”顾明将他的手放在掌心捂着,将信将疑道:“真的吗?”姜予安轻笑道:“真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瞧,你的黑眼圈又重了。”顾明笑道:“晚上你不在身边,总睡不踏实。”姜予安承认道:“很快,很快我就会回来。”顾明捧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好,我等你。但你不能再不吃东西了,我会做些不需要咀嚼的流食放在门口,你要吃。”姜予安笑道:“好,我答应你。”说完,他便阖上了眼,仿佛方才几句对话已耗尽了所有力气。顾明也不强求他,把他的手仔细掖回被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他不知这是否真如姜予安所说,只是场“小感冒”。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相信他的爱人。
      这天过后,姜予安的情况终于有了些许好转。他开始出来吃饭,喝水,脸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悲喜,像糊表完的纸扎人形,内里是空的。吃过饭不是躲回客卧昏睡,便是盯着屋里的某处出神,整个人像是被冻伤了,既流不出眼泪,也挤不出半分笑纹。顾明在餐桌边收拾碗筷,一抬头,见他瘫在沙发里,对着没有打开的电视屏幕,黑漆漆的,像一口深井。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说不出的难受。一口气堵在胸口,透不出来。他如今已不奢望他笑了,哪怕只是哭一哭,那也是好的,到底比这样不死不活地熬着强。他垂下头,端起堆垒好的碗筷,转身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倏地一闪,像是差一块钱吃饭,掏遍口袋找不着,却在沙发缝里摸出枚硬币,那束银光在灯下亮得刺眼。他手一松,碗筷叮呤咣啷碎了一地。他也顾不得,兀自踩过去,赶到姜予安身边,手臂张开却不知如何安放,话涌到喉咙口又堵作一团。姜予安全然没听见那边的动静,他只是望着电视那口黑漆漆的深井,忽觉颊上一凉,像落了雨。他看了眼紧闭的窗,蹙了蹙眉,心想,屋里也会下雨吗?旋即把头掉了回来。算了,下就下吧。雨势愈发大了,在他眼眶里积成潭。屋里仿佛起了雾,视线里都是雾蒙蒙的一片。他只觉着自己脸上一阵热,一阵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串成珠帘,没头没脸地包住了他。他把头转向坐在身侧的顾明,隔着雾霾,真切地瞧见了对方眼角的泪光,问道:“我…这是哭了吗?”顾明不答,只是将他拥进怀里,脑袋抵着心胸口的位置,吻了吻他的发丝,颤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怀里的人愣了半晌,而后,一场郁结太久的雷雨轰然落下,洗刷着一切。雨势渐收,姜予安趴在顾明的身上,仿佛浑身气力连同这几日的压抑,一并随着泪水泄了出去。他借着顾明的臂弯直起身,眼底还晕着圈薄红,眸子却像浑浊溪流淘洗出的金沙,清澈而珍贵。他双手捧住顾明的脸,指尖传来温热的实感,噗哧一笑道:“你哭得,好丑。”顾明也噗哧笑了,抬手揩去他脸颊的泪痕,带笑回敬道:“你哭得就不丑。”姜予安喉咙滚了下,拇指熨贴似的抚过他下唇,一股力道将他的头往下按,身子朝上迎了迎,轻轻衔住那两片温热,像品一盅茶般细细咂摸着。还没品出些什么,他便失了耐心,骤然加深了这个吻,带着种不讲理的索求。顾明先是怔住了,由着他搅弄,半晌才醒转过来,一个翻身便易了位,将他牢牢压在身下。唇舌相融间,顾明好不容易挣出点缝隙,气息紊乱道:“在这儿?”姜予安正在兴头上被截住,眉眼间有些许不满,只含糊应了声:“随便。”说着又追了上去。顾明心里原还打着鼓,可见他这副情急的模样,倒横了心——不说姜予安,他自己何尝不也憋得慌?偶尔这么一次,也还不错。
      次日醒来,姜予安弯下腰,拧开水龙头,清水汩汩冲出。他双手并拢,掬了满掌,泼喇喇地扑在脸上。泡沫随水流淌下,在瓷白池壁内晕开一小片浑浊的云絮。他抬头望向镜中,那张脸不再只是空泛的黑框轮廓。一滴水沿着碎发,爬过眉尾,漫游至眼角,再顺着面颊的坡度滑去,自下颌线坠落,在洗手台上溅开细碎的水光。他凝视着镜中清晰的五官,不由得笑了笑,抽出张面巾纸擦干脸,转身走向厨房。餐桌上,顾明买的早餐如约而至。他拉开把凳椅坐下,解开塑料袋,拈起个烫手的包子,小心地咬开,是他最爱的梅干菜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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