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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m ...

  •   “周总!就等您了!项目庆功,不来可说不过去啊——”电话那头的喧嚣几乎要溢出听筒。
      周白站在初秋的夜幕里,按捺着不耐。
      “刚才饭局上还没喝够?”话一出口,便带上不自觉的压迫感。
      电话那头顿时静了半拍,再开口变得小心翼翼:“那不是您跟另外两位老总的场子嘛,这是咱们自己人……”
      说到一半,那边又问:“周总你……不会是因为王总那个玩笑,生气了吧?”
      听到这句话时,他双眼缓慢地垂了垂,看不出情绪。
      周白穿了件黑色大衣,身形高大挺拔,眉眼深邃,从侧面看颇为英气逼人,叫人不好接近。靠近后才会看见他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酡红,梳得利落干练的头发此刻散乱地垂下了几缕碎刘海,搭在周白的额前。
      路灯将他斜长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地面上,暖黄色的光晕,被眼前这座不夜城的街景衬得昏暗可怜。
      指间夹着的烟已燃到尽头,周白仰头吐尽最后一口烟雾。烟蒂在垃圾桶顶摁灭时,有火星溅起,又迅速暗去。
      他的手一晃而过,灭烟沙里还有不少横七竖八的刚熄灭不久的烟头。
      周白皱着眉头,垂下眼,半晌才把声音放软了些:“没有的事,就是喝多了头疼。地址发我吧。”
      那边的声音立刻变得喜出望外:“好的!老大!”
      挂断电话时周白轻轻吐了口气。
      除了手底下的老人,这次参与项目的实习生们都是名校苗子,未来不可限量。手头这个项目的前项目经理贪污被查办,周白被紧急调过来接手烂摊子,带领团队和旧项目组一块儿攻坚近一年。项目平稳落地,下属们功不可没,他总得去露个面。
      这么多年,他早该学会克制自己的脾气了。
      周白打了个车,目的地是个叫“隅”的酒吧,后面还有一串看不懂的英文。
      上车后他靠在后座上眯起眼打盹,有些累,倒不是因为喝酒,大概率是因为刚才饭局上那个“玩笑”。
      “所以说啊,咱们周总这么些年单身,该不是心里还藏着个白月光吧?”
      酒桌上的哄笑像潮水般涌来。
      王总咧着嘴,筷子头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周白的肩膀,油光满面的脸上挂着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自以为幽默的揶揄。
      “上次给你介绍那姑娘多好一人,愣是没看上!真白瞎了。”
      包厢顶灯太亮,晃得人眼睛发酸。
      周白捏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腹滑下,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王总说笑了。”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哪儿有什么白月光,您就当我和咱们工地上的铁皮宿舍情定终身了吧。”
      说着,他把手里的酒喝了:“我敬您!”
      “还真是,”不料对方没有接他的话茬,继续戏谑道,“周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都在工地,要不是都知道周总醉心工作,估计都要猜你是看上咱们工地哪个大老爷们儿了!”
      王总说完,自己先笑出来,桌上众人只得跟着赔笑。
      周白也在笑,等话题转开,他才拍了拍助理的肩,低声道:“我出去抽根烟。”
      然后他就没再回到饭局上。
      可能还是没学会克制自己的脾气。
      周白这么想着,下车甩上车门。
      “隅”的招牌很不起眼,里面也没有放着劲爆的舞曲,暖昧的光影薄纱般笼罩深色皮质卡座以及里面交谈着的人影,慵懒的爵士乐如温水充盈每个角落,凭空让人感到放松。
      下属们见他来了纷纷起身,周白摆摆手,叫了果盘和小食,由着他们又点了一轮酒。
      “周总试试这个!”有人指着酒单上花哨的名字起哄。
      “免了,”周白陷进卡座最深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你们尽兴。”
      周白其实不是很能喝酒,也不喜欢喝酒。除了必要的应酬,只有在想要短暂麻痹自己神经时,他才会喝上几杯。
      因为不常喝,所以酒量差,也因为酒量差,所以每次寻求发泄时才能尽快让自己喝醉,早点睡着,免得思绪发散,想得太多。此刻他只是听着年轻人们讨论假期计划。
      一群人聊着这段时间的空闲要去哪儿玩,但是周白没有他们的假期,周白还得去安排催款以及谈下一个项目。
      他通常不给自己留假期。
      他的目光散在昏暗中,兀自出神,直到发现身边的季洁不对劲。
      季洁是刚被分来的几个实习生中跟周白走得最近的,单纯热心,不会藏事。
      此刻那小子正鬼鬼祟祟地往卡座后方张望,握着手机来回确认什么。周白的目光随意朝他看去,便见他突然起身离席。
      “说是看见老朋友了。”旁人解释。
      老朋友?周白心里打了个嘀咕,抬起眼从他们卡座正面往外望,酒吧光线昏暗,已经看不见季洁的身影。
      按理说他不该管个人私事,但是酒吧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他得为这群实习生们负责,就怕万一出点什么事。
      周白等了几分钟,还是站起了身:“我去趟洗手间。”
      酒吧没有主灯,四周的墙壁上错落挂着壁灯,看不清每个卡座里坐了哪些人,周白绕过他们坐着的卡座走到后方,顺着季洁刚才频繁眺望的方向,才发现那里别有洞天。
      一个单独的空间,几张小桌随意散落,尽头是吧台,暖黄灯光从斜上方洒下。
      周白走近两步,抬起头,一眼就望见了吧台后面的人。
      那是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他的袖口自然地挽起,手里握着个雪克杯,像是酒吧的调酒师,但他神态放松,似乎并不不担心今晚的业绩。
      他现在正微微垂着眼,认真地倾听着站在他面前的人讲话。原本半长的头发拖在脑后,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现在跟随他的动作,从他的后颈逃逸到了肩头。
      男人的额前有几缕碎发,暖黄的壁光从他的左上方打过来,让他垂下去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个柔和的阴影。他听到什么,眼睛抬起来,眼尾弯弯地笑起来,冲面前的人点了点头。
      而他面前,正是周白找了白天的季洁的背影。
      季洁好像很激动,一直拿着手机往那个人眼前凑,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对方听得直笑,又连连点头给他回应。
      他指了指菜单,好像在让季洁点酒,季洁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随手指了一个款式。
      那个人垂眼看酒单,点了头。
      他蹲下身去拿酒,左手的食指和无名指夹着量杯,往雪克杯里倒了三次,再夹了几个冰块。
      男人把杯子盖上,双手前后握住,随即很迅速且熟练地摇晃起来,手腕起落间雪克杯划出流畅的弧线。
      那个人一边摇一边笑着跟季洁说了什么。
      周白的呼吸变的急促,看着面前的景象,一股没来由的恼怒正从发闷的胸口噌噌往上窜。
      这个人,他好像认识。
      周白捏紧了手,嘴角紧绷,努力克制情绪,衣服包裹下,他能感受到自己手臂上的肌肉正因为用力将袖子撑得紧绷,青筋微微跳动着,周白试图深呼吸缓解,然而却没有什么作用。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微微抬起下巴。
      摇酒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了。男人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动作不再那么标准,嘴角仍噙着笑,目光却虚浮地落在空中,像在走神,又像刻意避开与任何人对视。
      周白的手紧紧地盯在那个人的右手上,然而隔得太远,他并不能看清那只手的全貌,他只能在远处瞪着眼睛,尽可能地去看清。
      他不能再进一步了。不如说,现在的距离,已经太近了。
      摇晃终于结束,那个人找来一个直身柯林杯,长条的冰块被放进去,随后是混合均匀的酒液。
      暖黄的光被泛着淡蓝色泽的酒液反射到那人的脸上,最后他随手从吧台上摆放的一株薄荷上择了两片叶子,小心地点缀在酒面上。
      但当他将酒递给季洁时,右手突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少许淡蓝色的液体从杯边溅出,惹得季洁低呼出声。男人立即满脸歉意地给他递纸,垂眸时那束马尾从肩头滑落。
      季洁接过纸,笑着连连摆手,像在说没关系。
      他的面前,那杯调好的酒液面矮下去一截,冰块露了出来。
      周白定在原地,原本急促的呼吸在这瞬间突然静了,好像有人将他面前的氧气抽空,隐隐的窒息感传来。周白离得远,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但他心里似乎知道酒为什么会洒出来。
      因为那个人的手抖了。
      摇酒的时间有些长,他的手经受不住。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从吧台后走出来,那是个穿无袖黑T的男人,手臂布满暗色纹身,面色冷峻。他面色不善地拍了拍占据着吧台的人的肩膀,像是驱赶一个不速之客。
      白衬衫男人的肩受惊似的微微一耸,看见纹身男,又松弛下来,他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乖乖让出位置,退到角落倚着。
      纹身男低头向季洁说了句什么,季洁连忙摆手,又回头朝角落那人笑着道别。
      那人扬了扬下巴作为回应。笑容懒洋洋的,暖光在他睫毛上融成毛茸茸的金边。
      季洁心满意足地捧着那杯洒了一小半的酒转过头往回走,走到拐角险些撞进周白怀里。
      他吓了一跳,连忙护住杯子里仅剩的酒液,奇怪道:“周总?你怎么在这儿?”
      “你在这儿干什么?”周白不答反问,低下头,眼睛瞟他手里那杯晶莹剔透的酒液,觉得喉咙有些涩。
      “啊,我看见了我学校的学长,来打个招呼。”季洁的表情变得兴奋起来,“你不知道,那位学长当年可是风云人物!成绩好长得帅,是我本科毕设导师的心头好,老师忙的时候还是他负责来带我……”
      季洁说话总是没把关,想什么说什么:“我刚刚在座位上看见他走进来,还以为看错了,翻了半天优秀毕业生才翻到照片……”季洁说着,低下头去,掏出手机翻找,找到后很大方地翻过来给周白看,“喏!是不是很帅!”
      那是一张被放在季洁学校官网的一栏里的照片,毕业照上的青年穿着学士服,手捧花束对着镜头微笑。
      照片一晃而过,却已经映在了周白脑海里。
      “确认了我就赶紧过来了,不过他都不记得我了。”季洁语气有些失落,随后又洒脱地自我安慰,“不过也正常,学长认识这么多人。但是他人真好啊,听我是他学弟,就让我随便挑,请我喝酒还亲自给我调呢。”
      周白只是听着,抬眼望向吧台角落。那人正侧身靠着台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壁灯的暖光将他整个人裹进柔和的虚焦里,像一张发白泛黄的老照片。
      季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迟疑道:“周总……您认识学长吗?”
      好像认识。周白看着那个身影,张了张嘴,又不敢确定那般,没有出声。
      半晌,他才开口:“你学长,叫什么名字?”
      “梁予安。”季洁答道。
      梁予安。
      梁予安。
      周白只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重击了一下,呼吸也跟着消失了,周围的环境变得很静,静到足够让他长久地凝视那个人的身影。
      他放松的躯体,带着笑的嘴角,眼尾上扬的弧度,白皙的皮肤,长长了的头发,还有那只始终微微收着,没有再受力的右手。
      也是这时,吧台边的人似有所觉,微微偏过头。目光掠过空气,极轻地擦过周白所在的方向。
      周白猛地垂下眼。
      “不认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手臂揽过季洁的肩膀,“回去吧。”
      转身时他绷紧了背脊,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道轻飘飘落过来的视线,那视线很轻地从他后背上拂过去,没有停留,周白也不敢回头。
      音乐依旧潺潺流淌,酒气与低语在暖昧的光线里浮沉,周白在此刻想起了他在饭局上烦躁的原因。
      他是有一个白月光,也的确是个大老爷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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