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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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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存意再见到郑逢时时,是三天后的傍晚。
那天天阴沉得厉害,云层厚得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却一滴雨也不肯落。空气粘稠潮湿,吸进肺里像咽了口温吞的糖浆,堵得人胸口发闷。
店里生意一般,台风后的短暂热潮彻底退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温不火的状态。张存意正蹲在门口挑拣早上进的青菜,把那些蔫了的、发黄的叶子一片片摘下来扔进塑料筐里。动作机械,眼神放空,脑子里却在算一笔账——上个月的水电费账单今天到了,比平时多了两百三。房东上午发微信,说下季度开始房租真要涨到一万八,让他“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去抢银行?
他扯了扯嘴角,摘下一片烂菜叶,拇指在叶片上捻了捻,黏腻的汁液沾了一手。正要起身去洗手,视线里忽然闯入一双白色匡威。
鞋很干净,但鞋头的开胶处比上次看见时又裂开了些,像张无声呐喊的嘴。顺着鞋往上看,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腿,再往上——是郑逢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张存意动作顿住,蹲在地上仰头看他。郑逢时今天没穿西装,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领口处有一小圈洗得发毛的线头。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有几缕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一点眉骨。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商场里时松懈了不少,也……真实了不少。
“看什么?”张存意先开口,语气不善,“又路过?”
郑逢时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张存意手里那筐烂菜叶,又抬眼看向店里——母亲正背对着门口擀饺子皮,肩膀一耸一耸的,动作有些迟缓。
“你妈咳嗽好了?”他问。
张存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郑逢时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还记得。
“老毛病,时好时坏。”他站起身,把塑料筐踢到墙边,“有事?”
郑逢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过去:“给你的。”
纸袋是最普通的那种牛皮纸袋,折口处已经有些磨损。张存意没接,只是盯着看:“这又是什么?”
“膏药。”郑逢时说,“上次那种用完了,这是新买的。”
“我脚好了。”
“那你留着备用。”郑逢时的手没收回,就那么伸着,“或者给你妈。她腰不好吧?”
张存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他盯着郑逢时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施舍的痕迹,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但什么也没有。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深秋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表面波澜不惊。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纸袋。纸袋很轻,里面应该只有几片。
“多少钱?”他问。
“不用。”
“我问多少钱。”张存意语气硬了起来。
郑逢时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但张存意捕捉到了。
“张存意,”郑逢时说,“你是不是觉得,所有对你好的人,都别有用心?”
张存意被噎住了。
“还是说,”郑逢时继续说,声音很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推开,这样就不会失望?”
巷子里有风吹过,带着隔壁烧烤摊的炭火味和远处垃圾堆的酸腐气。几个放学的孩子打闹着跑过去,尖笑声刺破沉闷的空气。
张存意握紧了手里的纸袋,牛皮纸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想反驳,想骂人,想说你懂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郑逢时说得对。
他就是这样的人。像只刺猬,浑身是刺,谁靠近就扎谁。扎走了所有人,自己蜷缩成一团,在黑暗里舔伤口,还安慰自己说这样安全。
安全个屁。
他只是害怕。害怕一旦卸下防备,一旦接受了别人的好意,就会变得软弱,就会有了软肋,就会在某一天被生活再狠狠捅一刀时,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我没有。”最后,他只憋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郑逢时没再逼他,只是点了点头:“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转身要走,张存意忽然叫住他:“你……吃饭了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礼尚往来?还是……别的什么?
郑逢时回头,挑了挑眉:“没。”
“那……”张存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进来吃碗面吧。刚熬的骨汤,还没卖完。”
他说得很勉强,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眼神飘忽,不敢看郑逢时的眼睛。
郑逢时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好。”
张存意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他转身走进店里,郑逢时跟在他身后。
母亲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郑逢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小郑来了?”
“阿姨好。”郑逢时微微躬身,姿态很恭敬,“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母亲连忙摆手,又看向张存意,“存意,快给小郑搬张椅子,店里热,坐门口通风处。”
张存意“嗯”了一声,搬了张相对干净的塑料椅放在门口通风的位置。郑逢时坐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墙上的水渍干了,留下大片难看的黄斑。新装的玻璃窗很干净,能看见外面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蒸饺机在角落里嗡嗡运转,白色的蒸汽从阀门处袅袅升起,带着食物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吃什么?”张存意站在灶台边问,手已经握住了漏勺。
“拌面吧。”郑逢时说,“加个蛋。”
“葱花香菜要吗?”
“要。”
“辣呢?”
“一点。”
对话很简短,像在快餐店点单。但张存意问得仔细,郑逢时答得认真。母亲站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面很快煮好。张存意把面捞进碗里,浇上熬得奶白的高汤,铺上焯过水的青菜,再加一个金黄的煎蛋,最后撒上葱花和香菜。红油辣椒另装在一个小碟子里,放在旁边。
他把面端到郑逢时面前:“趁热吃。”
郑逢时接过筷子:“谢谢。”
“一碗面而已,谢什么。”张存意别过脸,转身去收拾灶台。
郑逢时没再说话,低头吃面。他吃得不快,但很专注,每一口都认真咀嚼。面是手工擀的,很有嚼劲。汤很鲜,能尝出猪骨和鸡架长时间熬煮后沉淀下来的醇厚。煎蛋边缘焦脆,内里流心,用筷子戳破后,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混进汤里,让汤汁更添一分浓稠。
很好吃。
比商场里那些动辄上百块的“精致料理”好吃得多。
他吃着,张存意在旁边忙碌——擦灶台,洗锅,把用过的厨具归位。动作麻利,但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T恤洗得发白,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围裙带子在腰后系得很紧,勒出一截细瘦的腰线。
“你吃了吗?”郑逢时忽然问。
张存意动作一顿:“等会儿。”
“现在吃吧。”郑逢时说,“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张存意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锅里剩下的面,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他没坐,就靠在灶台边,端着碗,三两口就把面扒拉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郑逢时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深圳时——也是这么吃饭,站着,飞快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因为没时间,因为要省钱,因为……习惯了。
原来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碗空了,连葱花都没剩。
“饱了?”张存意问,走过来收碗。
“嗯。”郑逢时点头,“很好吃。”
张存意没接话,只是把碗摞在一起,拿到水池边去洗。水流哗哗地响,白色的泡沫堆满了不锈钢水池。
郑逢时坐在椅子上,没走。他看着张存意洗碗的背影,看着母亲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慢慢地揉着腰,看着店里昏黄的灯光在墙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这个画面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但不知为什么,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你……”他开口,又停住。
张存意回过头:“什么?”
郑逢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贷款的事,解决了吗?”
张存意洗碗的动作停住了。水流还在哗哗地响,泡沫顺着他手腕往下滑,滴在水池边缘,聚成一小摊浑浊的水渍。
过了好几秒,他才说:“第一期还了。”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郑逢时听出了里面的疲惫,还有那种深藏的、不愿示人的难堪。
“还有十一期。”张存意继续说,语气变得有些自嘲,“慢慢还呗。还能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这句话郑逢时太熟悉了。他也经常这样问自己——信用卡逾期了,还能怎么办?脚疼得走不了路,还能怎么办?被客人刁难,被同事议论,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还能怎么办?
没有答案。
只能硬撑。
他站起身,走到水池边。张存意还在洗碗,手指泡在洗洁精的水里,指节有些发白。
“需要帮忙吗?”郑逢时问。
张存意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帮什么?”
“钱。”郑逢时说得很直接,“我可以借你。”
张存意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他猛地转过头,盯着郑逢时,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
“郑逢时,”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郑逢时平静地说。
“我不需要!”张存意把手里的碗重重放在台面上,发出“哐”的一声响,“我张存意再穷,再惨,也不需要你可怜我!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还是看戏看够了,想施舍点小钱,给自己找点乐子?”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又开始发红,像要着火。
母亲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站起身想过来,但看见张存意的样子,又犹豫地停住了脚步,只是担忧地看着。
郑逢时没被他的怒火吓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存意,等他说完,等他把心里那团憋了太久的火发泄出来。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张存意,你觉得我很有钱吗?”
张存意愣了一下。
“我穿西装,喷香水,在奢侈品店上班,看起来光鲜亮丽。”郑逢时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但我信用卡逾期三天了,银行今天给我发了最后通牒。我脚上的骨刺是长期站立落下的病根,治不好,只能忍着。我住白石洲六楼的隔断间,月租一千八,下个月房东也要涨到两千。我父亲开滴滴,腰椎间盘突出,疼得整夜睡不着觉,还每个月给我转一千块钱,备注‘别嫌少’。”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张存意心里。
“所以,”郑逢时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不是救世主,也没钱施舍你。我只是……看见你,就像看见我自己。”
张存意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巷子里的风又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隔壁大排档的炒菜声,客人的划拳声,电视里的综艺笑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热闹的背景音。
但店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不规律地、沉重地跳动着。
“我……”张存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很干涩,“我有钱还贷款。”
“我知道。”郑逢时说,“但你妈看病需要钱,店里的开支需要钱,下个月房租要涨,水电费又多了两百三——这些都需要钱。”
张存意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水电费……”
“账单在桌上。”郑逢时指了指收银台旁边那张皱巴巴的纸,“我看见了。”
张存意无话可说了。他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所有的不堪和窘迫都被看得一清二楚。这种暴露感让他愤怒,但愤怒下面,又有一丝奇怪的……释然。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么难。
原来这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男人,内里也千疮百孔。
原来他们,是一类人。
“我能借你三万。”郑逢时说,“不要利息,什么时候还都行。”
“你哪来的三万?”张存意脱口而出。
“我爸的房子。”郑逢时说得很简单,“老家那套,准备卖了。”
张存意的心脏猛地一抽。
卖房子。
为了借钱给他。
“你疯了?”他声音都有些变调,“那是你爸的房子!你说过,那是你妈留下的唯一一点东西!你……”
“所以要还。”郑逢时打断他,“慢慢还,我不催你。”
张存意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他想从郑逢时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一丝虚伪的表演——但什么也没有。那张脸上只有平静,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真诚。
这种真诚比任何施舍都更让他难堪。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郑逢时,你为什么……要帮我?”
郑逢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那天在消防演练,你把我拉起来的时候,手很烫。”
张存意愣住了。
“因为台风那天,你给我煮了姜汤。”郑逢时继续说,声音很轻,“因为你煎的饺子很好吃。因为你妈咳嗽的时候,你会担心。因为你明明自己都站不稳了,还要去踹那台蒸饺机——张存意,你活得特别用力。”
他顿了顿,看着张存意的眼睛:“我很久没见过活得这么用力的人了。在商场里,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说着漂亮话,演着精致的戏。但你不一样。你粗糙,直接,浑身是刺,但你是真的。”
“所以我想帮你。”郑逢时说完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不是可怜,不是施舍。就是……想让你继续这么用力地活下去。至少别被钱压垮了。”
张存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两滴,砸在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母亲悄悄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巷子外的喧嚣仿佛都退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狭小的店面,昏黄的灯光,和站在灯光下的两个人。
过了很久,张存意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郑逢时,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郑逢时说。
“你爸的房子不能卖。”张存意抬起头,眼睛很红,但眼神很坚定,“那是你妈留下的,不能卖。”
“可是……”
“没有可是。”张存意打断他,“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郑逢时皱眉,“再去借高利贷?”
“我不会。”张存意说,“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张存意没回答。他转身走回收银台,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点开抖音,找到了那个叫“八卦岭扛把子”的小号。
主页上,最新一条视频是三天前发的——是他做拌面的过程。镜头对着他的手,修长,灵活,骨节分明。视频只有十五秒,配了段很吵的电子音乐。播放量:二十八万。评论三千多条。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郑逢时。
郑逢时看着那些数据,愣了一下:“这是……”
“我的号。”张存意说,语气很平静,“老陈说得对,脸就是钱。这年头,流量也是钱。”
郑逢时明白了。他想起了商场里那些柜姐的议论,想起了小陈给他看的视频,想起了评论区那些大胆露骨的留言。
“你想直播?”他问。
“嗯。”张存意点头,“已经跟平台签了约,明天晚上第一场。”
郑逢时沉默了一会儿:“播什么?”
“就播做吃的。”张存意说,“拌面,蒸饺,煎饺,沙县小吃那几样。不露脸,只露手。”
“为什么不露脸?”
“露脸就变味了。”张存意扯了扯嘴角,“那些人想看的是‘凶巴巴的沙县老板’,是那种带刺的、不好接近的神秘感。真让他们看见我长什么样,坐在店里,系着围裙,一身油烟味——就没意思了。”
他说得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件商品的市场定位。
但郑逢时听出了里面的自嘲,还有那种深藏的、不愿被当作“商品”展示的抗拒。
“你不想做这个。”他说。
“想不想重要吗?”张存意反问,“钱重要。”
又是这句话。
郑逢时无话可说了。是啊,想不想重要吗?在深圳,在生活面前,个人的意愿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也不想每天站十几个小时,不想对难缠的客人赔笑脸,不想喷那瓶甜得发腻的香水——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钱重要。
因为活下去,更重要。
“播一场多少钱?”他问。
“底薪加打赏分成。”张存意说,“平台说,如果数据好,一个月能有一两万。”
一两万。
对郑逢时来说不算多,但对张存意来说,是救命钱。
是能还贷款,能给母亲看病,能交得起房租,能让这家小店继续开下去的钱。
“挺好的。”最后,郑逢时只说了这三个字。
张存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郑逢时在想什么——在想他出卖了自己的“脸”,出卖了那份倔强的尊严,向流量和金钱低了头。
但他不在乎了。
尊严能当饭吃吗?能治病吗?能交房租吗?
不能。
那就卖掉吧。
反正他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明天晚上八点。”张存意收起手机,“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郑逢时听出了里面的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好。”他说,“我会看。”
张存意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洗碗。水流声重新响起,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努力冲刷掉什么。
郑逢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走了。”
“嗯。”张存意背对着他,应了一声。
郑逢时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张存意。”
“干嘛?”
“别太勉强。”
张存意洗碗的手顿住了。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冲在他手上,冰凉刺骨。
“知道。”他说。
郑逢时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
张存意继续洗碗,洗了很久很久,直到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才关掉水龙头。
他靠在灶台边,点燃一支烟。烟雾吸进肺里,尼古丁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母亲走过来,小声问:“存意,你真要直播啊?”
“嗯。”张存意吐出烟圈,“来钱快。”
“可是……”母亲欲言又止,“网上那些人,说话难听……”
“让他们说去。”张存意语气很淡,“又不会少块肉。”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妈对不起你……”
“又说这个。”张存意打断她,把烟掐灭,“妈,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里屋。
张存意一个人站在店里,看着窗外深圳的夜色。灯火璀璨,高楼林立,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梦。
而他,即将成为这场梦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供人消遣的背景板。
真他妈可笑。
但他笑不出来。
第二天晚上八点,郑逢时准时打开了抖音。
他今天下班早,脚踝又有些不适,主管看他状态不好,让他提前走了。回到出租屋,他先泡了脚,然后点了份外卖——一份三十八块的烧鹅饭,算是犒劳自己今天又完成了一笔大单。
吃饭的时候,他点开了张存意的直播间。
直播间名字很简单:“八卦岭沙县·深夜食堂”。封面是一张手的特写——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处有薄茧,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背景是沙县小吃灶台的一角,能看到不锈钢台面和正在冒热气的蒸锅。
开播五分钟,在线人数已经有两千多。评论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终于等到了!”
“老板今天做什么?想看拌面!”
“手!这手我死了!”
“老板说句话啊?别光播不说话啊!”
镜头里,那双手正在揉面。动作熟练,力道均匀,面团在掌心被反复揉搓,逐渐变得光滑有弹性。没有音乐,只有面团摔在案板上的闷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巷子里的嘈杂声。
很真实。
真实得不像一个“网红”的直播间。
郑逢时看着那双手,想起了那天在店里,张存意给他做拌面时的样子——也是这双手,握着漏勺,在沸水里熟练地搅动,然后捞起,甩干,装碗。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直播,也许没那么糟糕。
至少,张存意还是在做他擅长的事——做饭。只不过多了个镜头,多了些看客。
评论还在刷:
“这揉面的手法,一看就是老师傅了。”
“有人知道店在哪吗?想去吃!”
郑逢时皱了皱眉,但没关掉直播间。他继续看着。
揉了十分钟面,那双手开始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面皮被擀得薄厚均匀,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然后那双手拿起一个圆形的模具,在面皮上压出一个个饺子皮的形状。
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场沉默的表演。
在线人数慢慢涨到了五千。
忽然,一条评论引起了郑逢时的注意:
“老板,能点单吗?我想吃煎饺。”
这条评论很快被刷了上去,但没过几秒,又有人发:“对啊,老板能不能做煎饺?想看煎饺!”
“煎饺+1”
“煎饺+10086”
镜头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煎饺要现包现煎,麻烦。”
是张存意的声音。
评论区瞬间炸了:
“说话了说话了!声音好好听!”
“凶凶的但我好爱!”
“老板别嫌麻烦嘛,想看煎饺!”
“打赏走起!老板做煎饺!”
屏幕上开始出现各种打赏特效——小心心,玫瑰花,小火箭。
金额不大,但架不住人多。
那双手在镜头前停留了几秒,然后离开了画面。能听见开冰箱门的声音,然后是剁馅的声音——咚咚咚,很有节奏。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重新回到镜头前,开始包饺子。动作快得眼花缭乱,取皮,放馅,捏合,一气呵成。不到一分钟,十几个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评论区又是一片“666”。
郑逢时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他能想象出张存意此刻的表情——肯定是皱着眉,抿着唇,一脸“真麻烦但算了”的不耐烦。
还挺可爱的。
饺子包好后,那双手开火,倒油,等油热。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饺子放进锅里,排成一圈。油花“滋啦”一声溅起来,手迅速往后缩了缩,但还是被溅到了一滴——手背上立刻出现一个小红点。
评论区立刻有人心疼:
“老板小心!”
“油溅到了!疼不疼?”
“快用冷水冲一下!”
但那双手没停,只是拿起锅铲,轻轻翻动锅里的饺子。动作很稳,很专注,仿佛刚才被油溅到的人不是他。
郑逢时的心也跟着那双手的动作,微微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张存意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和薄茧——都是这些年做饭留下的。油溅,蒸汽烫,刀划。旧伤叠新伤,一层又一层,像生活的勋章,也像无声的控诉。
饺子煎好了,金黄色的,冒着热气。那双手用锅铲把饺子盛进盘子里,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拿起一个饺子,对着镜头,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响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在寂静的直播间里格外清晰。
评论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炸:
“啊啊啊老板吃播!”
“这声音……我饿了!”
“老板好会!故意的吧!”
“打赏!必须打赏!”
屏幕上又开始疯狂刷礼物。
那双手把剩下的半个饺子也吃了,然后抽了张纸巾擦擦手,对着镜头外说:“煎饺做完了,还有要看的吗?”
声音还是那么不耐烦,但郑逢时听出了一丝……得意?
像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的小孩,却偏要装出一副“我才不在乎”的样子。
幼稚。
但真的……挺可爱的。
郑逢时没忍住,也点开了礼物栏,选了一个最贵的“嘉年华”——三千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赠送。
屏幕上瞬间炸开绚烂的特效。金色的烟花在屏幕上绽放,持续了十几秒。
评论区彻底疯了:
“我靠!嘉年华!”
“哪位大佬!膜拜!”
“老板快谢榜一!”
镜头里的手明显僵了一下。过了好几秒,那个倔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错愕和……慌乱?
“谢、谢谢‘F’的嘉年华。”
F。
是郑逢时的微信名首字母。
他看着屏幕,笑了。
张存意肯定知道是他。
直播间又播了半小时,做了一碗拌面,煮了一碗馄饨。在线人数最高冲到了一万二,打赏总额超过了五万。
下播前,那双手对着镜头摆了摆,算是告别。评论区一片“别走”“再播会儿”的挽留,但直播还是准时结束了。
黑屏后,郑逢时退出抖音,点开微信。
果然,张存意发来了消息。
就三个字:
“你疯了?”
郑逢时回复:
“煎饺看起来很好吃。”
张存意:“……”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
“三千块,我退给你。”
郑逢时:
“不用。就当支持你创业。”
张存意:
“创什么业?卖脸?”
郑逢时:
“卖手艺。”
那边沉默了。
郑逢时等了一会儿,又发:
“播得挺好。很真实。”
这次,张存意回复得很快:
“真实什么?都是演的。”
郑逢时:
“演得很好。”
张存意:“……”
郑逢时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抿着唇,想骂人又不知道怎么骂的样子。
他笑了,打字:
“明天还播吗?”
张存意:
“播。平台签了半个月,每天都要播。”
郑逢时:
“几点?”
张存意:
“八点。”
郑逢时:
“好,我来看。”
发送完,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深圳的夜色依旧璀璨。远处万象天地的灯光亮如白昼,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指引着无数人奔赴这场繁华的梦。
而他,刚刚花掉了三千块——差不多是他半个月的房租,或者两个月的话费,或者六支他平时舍不得买的静脉曲张膏。
但他不后悔。
甚至觉得……挺值的。
至少,他让张存意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在无数看客中,有一个人是真的在看他的手艺,而不是只盯着他那张脸。
有一个人,是真的想让他好。
哪怕这种“好”,需要他暂时低下头,需要他出卖一点尊严。
但只要还能站起来,只要还能继续往前走,就还有希望。
不是吗?
手机又震了。
张存意发来一条语音。
郑逢时点开。
背景音很嘈杂,有巷子里的车声,有大排档的喧闹,还有风声。张存意的声音混在里面,有些模糊,但很清晰:
“郑逢时,谢了。”
停顿了一下,又说:
“下次……请你吃煎饺。管饱。”
郑逢时听着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从心底里溢出来的那种。
他回复:
“好。”
一个字,就够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和潮湿。
但郑逢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没那么闷了。
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慢慢地、一点点地填满了。
虽然生活还是一地鸡毛。
虽然明天还要站柜台,还要应付难缠的客人,还要还信用卡,还要面对那些流言蜚语。
但至少今晚,他看见了一双手,在镜头前认真做饭的样子。
看见了一个人,在生活的泥沼里,依然倔强地、不肯认输的样子。
而这就足够他再撑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