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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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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逢时再见到张存意,是直播后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突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商场玻璃穹顶上,像一万只手指在疯狂敲击钢琴键。天色瞬间暗了下来,明明才下午四点,却黑得像夜晚。
商场里的客人都被困住了,稀稀拉拉地聚在中庭,仰头看着外面倾盆的雨幕。奢侈品区更冷清了,郑逢时站在BV柜台后,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他早上出门时特意多贴了一片膏药,但还是没用。
主管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今天估计没生意了,雨停前你可以去仓库休息会儿。”
郑逢时点点头,但没动。他盯着窗外瀑布般的雨帘,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么大的雨,八卦岭那条巷子肯定又淹了。
张存意的店,窗户才刚装好。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张存意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张存意发来一张照片——蒸饺机冒着白气的照片,配文:“修好了,还能再战三年。”
他回复:“挺好。”
然后就没再聊了。
现在,他犹豫了一下,打字:
“雨大,店里进水了吗?”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回复。
可能是忙,也可能是没看手机。
郑逢时收起手机,心里那点不安却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越来越浓。
又站了半小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主管摆摆手:“算了,今天提前下班吧。雨这么大,客人也进不来。”
同事们小声欢呼起来,纷纷收拾东西。郑逢时却站在原地没动。
“逢时,不走吗?”小陈凑过来,挤挤眼睛,“是不是约了人?”
郑逢时瞥了他一眼:“没。”
“那愣着干嘛?”小陈拍了拍他的肩,“赶紧回家躺着,这破天气,最适合睡觉了。”
郑逢时“嗯”了一声,还是没动。等小陈走了,他才慢吞吞地换下工装,穿上自己的衣服。走到员工通道口时,他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忽然调转方向,朝商场另一侧的出口走去。
那个出口离八卦岭更近。
雨真的很大。打在伞上像石子,伞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郑逢时撑着伞走在人行道上,水已经淹到脚踝,每走一步都溅起大片水花。裤腿很快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脚踝又开始疼了,那种熟悉的、钻心的疼。但他没停,一步一步,朝八卦岭的方向走。
巷子果然又淹了。积水比上次台风时还深,浑浊的黄汤里漂着塑料袋、泡沫饭盒、烂菜叶,还有几只翻着肚皮的死老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混着雨水铁锈般的气息。
郑逢时站在巷子口,看向沙县小店的方向。
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光。门口堆着几个沙袋,显然是临时垒起来的,但水已经漫过沙袋底部,正一点点往店里渗。
他趟着水走过去。水很深,淹到小腿肚,冰凉刺骨。走到店门口时,他看见张存意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用塑料桶一桶一桶地把漫进来的水往外舀。
动作很快,但很吃力。
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紧贴在皮肤上,能清晰地看见脊椎骨的形状。头发也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随着动作微微颤抖。
“张存意。”郑逢时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张存意猛地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郑逢时说,收起伞,弯腰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钻了进去。
店里又进水了,但比上次好一点。地面湿漉漉的,但没有积水。墙角的蒸饺机用塑料布盖着,插头拔了。新装的玻璃窗上爬满水痕,像一道道泪痕。
“不是让你别来吗?”张存意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雨这么大,你脚不要了?”
“没事。”郑逢时看着他,“你一个人舀得过来吗?”
“舀不过来也得舀。”张存意把塑料桶扔在一边,又拿起拖把,“不然明天没法营业。”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郑逢时看见他握拖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累的。
“你妈呢?”郑逢时问。
“里屋睡觉。”张存意说,“咳嗽又厉害了,吃了药,刚睡着。”
郑逢时没再说话。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搭在椅子上,然后走到墙角,拿起另一个塑料桶,开始舀水。
“你干什么?”张存意皱眉。
“帮忙。”郑逢时头也不抬。
“不用……”
“闭嘴。”郑逢时打断他,语气很硬,“赶紧弄完,我饿了。”
张存意被噎住了。他盯着郑逢时看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拖地。
两人没再交谈,就这么沉默地干活。郑逢时舀水,张存意拖地。塑料桶装满,倒掉,再装满。拖把在地上划出湿漉漉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水渍覆盖。
雨还在下,敲在卷帘门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店里很安静,只有水声、拖地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郑逢时舀到第五桶水时,脚踝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咬着牙,把桶拎到门口,倒掉。转身时,眼前忽然黑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倒去——
“小心!”
张存意扔下拖把冲过来,一把扶住他。手掌很烫,隔着湿透的T恤都能感觉到温度。
“你……”张存意看着他苍白的脸,眉头皱得死紧,“脚又疼了?”
“没事。”郑逢时站稳,想推开他的手,但张存意没松。
“坐下。”张存意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郑逢时还想说什么,但张存意已经半拖半拽地把他拉到椅子上,按着他坐下。然后蹲下身,伸手就要去卷他的裤腿。
“你干什么?”郑逢时下意识想缩腿。
“别动。”张存意抓住他的脚踝,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他卷起郑逢时的裤腿,看见脚踝处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比上次更严重了,皮肤绷得发亮,透着一层不健康的紫色。
张存意盯着那片红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郑逢时,眼睛很红:“郑逢时,你是不是傻?”
郑逢时没说话。
“脚都这样了,还跑来干什么?”张存意声音有些抖,“我这儿淹了关你什么事?你管好你自己不行吗?”
他说得很凶,但郑逢时听出了里面的担心,还有那种深藏的、不愿承认的……在意。
“我饿了。”郑逢时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很轻,“想吃煎饺。”
张存意愣住。
两人对视着。昏黄的灯光下,郑逢时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张存意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雨声哗哗,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张存意才松开手,站起身。他没再看郑逢时,转身走向灶台。
“等着。”他说,声音闷闷的,“我给你煎。”
郑逢时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张存意打开冰箱,拿出冻饺子,开火,倒油。动作熟练,但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步都像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油热了,饺子下锅。“滋啦”一声,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混着食物特有的香气,慢慢驱散了店里潮湿的霉味。
郑逢时看着那团蒸汽,看着张存意在蒸汽里朦胧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温暖,踏实,还有点……疼。
像冻僵的手放进温水里,一开始是刺痛,然后是暖意,最后才是麻木后的复苏。
饺子煎好了,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张存意把饺子盛进盘子里,又盛了一碗汤——还是那种奶白色的骨汤,上面漂着几片葱花。
他把盘子和碗放在郑逢时面前:“吃吧。”
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抱胸,看着他。
郑逢时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煎饺,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外皮酥脆,内馅饱满,汤汁浓郁。
好吃。
比他在任何地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他慢慢地吃着,一个接一个。张存意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郑逢时咀嚼的声音。
吃完最后一个煎饺,喝完最后一口汤,郑逢时放下筷子。
“饱了。”他说。
张存意“嗯”了一声,起身收拾碗筷。
“张存意。”郑逢时忽然开口。
“干嘛?”
“谢谢你。”
张存意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一碗饺子而已,谢什么。”
“不是谢饺子。”郑逢时说,“是谢谢你……还愿意给我煎饺子。”
张存意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说:“郑逢时,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郑逢时说。
张存意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郑逢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你对我也很好。”
“我对你哪里好了?”张存意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我只会对你凶,对你冷嘲热讽,对你发脾气……”
“但你给我煎了饺子。”郑逢时打断他,“在我脚疼的时候。在我淋雨过来的时候。在我最需要一口热饭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张存意的眼睛:“张存意,你知道吗?在深圳,很少有人会真的关心别人。大家都忙,都累,都自顾不暇。但你不一样。你会问我脚疼不疼,会给我做面条,会在我差点摔倒的时候扶住我——这些,对我来说,就是好。”
张存意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巷子里的积水开始慢慢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水泥地面。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着隐约的车声。
店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郑逢时,”张存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是个很糟糕的人。”
“我知道。”郑逢时说。
“我脾气差,嘴硬,穷,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知道。”
“我可能……永远都还不清那些债,永远都只能待在这个破店里,永远都摆脱不了现在的生活。”
“我知道。”
张存意看着他,眼睛很红:“那你还……”
“但我也是个很糟糕的人。”郑逢时打断他,“我虚荣,我虚伪,我每天戴着面具生活,我对不喜欢的人微笑,我做着自己厌恶的工作。我脚疼不敢请假,我欠钱不敢告诉家人,我活得……一点都不像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所以张存意,我们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张存意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郑逢时。看着这个穿着湿透的白T恤,头发凌乱,脸色苍白,脚踝肿得像馒头,却还坐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说着“谁也别嫌弃谁”的男人。
这个在奢侈品店上班,喷着高级香水,穿着笔挺西装,却在暴雨天趟着水跑来他这个小破店,帮他舀水,吃他煎的饺子,对他说“你对我很好”的男人。
这个……傻子。
张存意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苦涩的笑,而是真正的笑——嘴角咧开,眼睛弯起来,连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冰霜都好像融化了一些。
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郑逢时看见了。
“郑逢时,”张存意笑着说,“你这个傻子。”
“这个我也知道了。”郑逢时也笑了。
“傻子配傻子。”张存意说,“绝配。”
“嗯。”郑逢时点头,“绝配。”
两人对视着,笑了很久。
笑着笑着,张存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
“雨停了。”他说,声音有些闷。
郑逢时看向窗外。雨真的停了,乌云散开一些,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天空。巷子里的积水退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我该走了。”郑逢时说。
“嗯。”张存意应了一声,没留他。
郑逢时站起身,脚踝还是疼,但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还是湿的,但他没在意,直接穿上。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明天还播吗?”
“播。”张存意说,“八点。”
“好,我来看。”
“别打赏了。”张存意说,“钱留着自己用。”
“看心情。”郑逢时说完,弯腰钻出卷帘门,走进了雨后的巷子。
张存意站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通红、头发凌乱、嘴角却还带着一丝笑意的自己。
“傻子。”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自己也说:“傻子。”
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张存意没擦。他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洗手池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像雨停后,屋檐最后几滴迟来的雨水。
过了很久,他才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然后走出洗手间,开始收拾店里剩下的残局。
水舀干了,地拖干净了,蒸饺机上的塑料布揭下来,插头重新插上。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就像这场暴雨从未来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张存意知道。
郑逢时也知道。
那天晚上,郑逢时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泡脚。粉红色的足浴盆里热水翻滚,艾草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红肿的脚踝,忽然想起张存意蹲下身卷他裤腿时的样子。
那双眼睛很红,但眼神很认真。
那种认真,比任何昂贵的药膏都更让他觉得……温暖。
手机震了。是张存意。
“脚怎么样了?”
郑逢时回复:
“泡着呢。”
张存意:
“膏药贴了吗?”
郑逢时:
“还没。”
张存意:
“贴。”
郑逢时:
“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膏药,撕开包装,贴在了脚踝上。冰凉的药膏敷在皮肤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薄荷和中药混合的味道。
很冲。
但很舒服。
就像张存意那个人。
很冲。
但……很舒服。
郑逢时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深圳,雨后的夜晚格外清澈。远处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在深蓝色的天幕下静静闪烁。
这座城市,依然繁华,依然冷漠,依然有无数的梦在这里破碎,也有无数的梦在这里诞生。
而他,一个在奢侈品店站柜台的销售,和一个在沙县小吃店做煎饺的老板,在这片繁华的阴影里,偶然相遇,然后……互相取暖。
听起来很荒谬。
但也……好像没那么糟。
第二天晚上八点,郑逢时准时打开了抖音。
张存意的直播间已经开了,在线人数三千多。镜头里还是那双手,今天在做拌面。
动作比昨天更熟练了,也更……放松了。不像第一次直播时那么僵硬,那么紧绷。现在他做得很自然,甚至偶尔会停下来,调整一下镜头角度,或者擦一下手。
评论区依然热闹:
“老板今天心情不错?”
“手速又快了!”
“想看老板露脸!求露脸!”
“+1 露脸打赏嘉年华!”
张存意没理会那些“露脸”的请求,只是专注地做着他的拌面。煮面,捞面,甩干,装碗,浇汤,铺菜,撒葱花——一气呵成。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那碗拌面推到镜头前,然后——拿起了筷子。
评论区:
“又要吃播?”
“老板今天这么宠粉?”
“快吃快吃!”
但张存意没吃。他只是用筷子夹起一撮面,在镜头前晃了晃,然后放回碗里。
接着,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低沉而清晰:
“这碗面,十二块。”
评论区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老板终于报价了!”
“十二块?良心价啊!”
“店在哪?我要去吃!”
张存意继续说:“拌面,蒸饺,煎饺,馄饨——都是这个价。不贵,但管饱。”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很多人来看我直播,是觉得好玩,是来看‘凶巴巴的沙县老板’。我不介意。你们爱看就看,爱打赏就打赏,爱评论就评论。”
“但我想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屏幕前每个人的心里,“我是个卖吃的的。我的店在八卦岭,巷子很深,店很小,桌椅很旧。但我做的每一碗面,每一个饺子,都是用真材实料,花时间,花力气做的。”
“所以,”他最后说,“如果你们真的喜欢,可以来店里吃。不用打赏,不用刷礼物。就花十二块,吃一碗热乎的拌面,或者一笼蒸饺。然后告诉我,好不好吃。”
说完,他把那碗拌面端起来,对着镜头,慢慢地、认真地吃完了。
没有夸张的表情,没有做作的赞叹,就是很平常地吃完一碗面。
但评论区却出奇地安静。
几秒后,才有人发:
“老板……好真诚。”
“突然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地址!求地址!”
“明天就去!必须去!”
张存意没再看评论。他吃完面,擦擦嘴,然后说:“今天播到这里。明天见。”
直播结束。
郑逢时看着黑屏的手机,久久没有动弹。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还有点……骄傲。
骄傲什么?
骄傲张存意终于敢在镜头前,说出那些真实的话。
骄傲他终于不再只是“凶巴巴的沙县老板”,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尊严、有坚持的人。
骄傲他……还是那个张存意。
哪怕要向流量低头,哪怕要出卖一点“神秘感”,但他骨子里那份倔强和真实,从来没变过。
手机震了。
张存意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播得怎么样?”
郑逢时回复:
“很好。”
张存意:
“真的?”
郑逢时:
“真的,很真实,很棒。”
张存意:
“那就好。”
停顿了一下,他又发:
“明天……你能来店里一趟吗?”
郑逢时愣了一下:
“有事?”
张存意:
“嗯。有事跟你说。”
郑逢时:
“好。几点?”
张存意:
“下午三点。那时候店里人少。”
郑逢时:
“行。”
放下手机,郑逢时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心里忽然有种预感——
明天,会有很重要的事发生。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莫名地,有点期待。
又有点……紧张。
像站在悬崖边,不知道下一步是坠落,还是飞翔。
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得去。
因为他答应了张存意。
因为他想见他。
因为……他想知道,那个总是对他凶,对他冷嘲热讽,但会给他煎饺子,会关心他脚疼不疼,会在直播里说出那些真诚的话的男人——
到底要对他说什么。
而此刻,在八卦岭那间狭小的沙县小吃店里,张存意正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郑逢时最后回复的那个“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里屋的门。
母亲已经睡了,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又看向店里——桌椅整齐,地面干净,蒸饺机在角落里安静地待着。墙上的钟指向十点半,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时间的心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明天过后,有些东西,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关掉了店里的灯。
黑暗中,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深圳不夜的灯火。
那些灯火璀璨,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而他,一个在巷子深处卖煎饺的男人,明天要对一个在奢侈品店站柜台的男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件可能会改变他们关系的事。
一件他想了很久,却一直不敢说的事。
但明天,他必须说了。
因为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因为有些人,再不抓住,可能就真的错过了。
张存意闭上眼睛。
心里那团一直燃烧的火,此刻烧得正旺。
烫得他心疼。
但也……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那就这样吧。
明天,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