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我们没有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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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天空难得放晴，蓝得有点过分，像有人拿橡皮把云一点点擦掉了，只剩下一整片干净的颜色。风从走廊那头吹进来，带着点操场草地被晒干后的味道，混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气息，说不上好闻，却很“学校”。
早读前，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对昨晚的球赛，还有人在抄作业，一边抄一边抱怨“为什么周末还有作业”。
何雨听照例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
那不是练习册，而是他这几周悄悄记下的东西——
林轩说过的话，做过的题，笑的次数，走神的频率，还有那些被他写在纸上的、只给一个人看的句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句还没写完的话：
“可是——”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渗开一小点。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把后半句接下去。
“早。”
林轩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带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
“早。”何雨听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合上，“睡得好吗？”
“还行。”林轩拉开椅子坐下，“比前几天好一点。”
“想少了？”何雨听问。
“嗯。”林轩点头，“我在努力。”
“努力什么？”何雨听问。
“努力……”林轩想了想，“先把这半本书写完。”
何雨听愣了一下：“什么书？”
“我们的故事啊。”林轩笑了一下，“你不觉得，我们已经演到上半本的结局了吗？”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有点想笑。
“那你觉得，上半本的结局是什么？”何雨听问。
“嗯……”林轩想了想，“大概是——我们终于承认，互相喜欢，但谁都不敢说破。”
“很俗。”何雨听评价。
“但很真实。”林轩反驳。
“也对。”何雨听点点头，“那下半本呢？”
“下半本啊……”林轩看向窗外，“大概会更难吧。”
“为什么？”何雨听问。
“因为上半本，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林轩的声音很轻，“下半本，可能会有更多人参与进来。”
“比如？”何雨听问。
“比如爸妈。”林轩说，“比如老师。”
“比如这个世界。”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林轩比他想象中更清醒。
早读铃声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翻到新的一课，先读一遍。”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林轩盯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
“下半本，可能会更难。”
他突然有点害怕。
不是害怕“更难”，而是害怕——
有一天，他们会被这些“难”，硬生生分开。
“你很吵。”何雨听突然低声说。
“啊？”林轩愣了一下。
“你脑子里的声音。”何雨听头也不抬，“吵到我了。”
“……对不起。”林轩小声道歉。
“怕？”何雨听问。
“有一点。”林轩承认。
“那就先别想下半本。”何雨听翻了一页，“先把这一章写完。”
“这一章？”林轩问。
“嗯。”何雨听淡淡道，“就当是……上半本的最后一章。”
林轩愣住。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进教室：“昨天的月考，我们再讲几道错题。”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道典型错题，一题一题地讲。
“这一题。”老师敲了敲黑板，“很多人都错在最后一步，忘记写单位。”
他扫了一眼全班：“林轩，你这次没忘。”
林轩愣了一下：“啊？”
“你这次写了单位。”老师说，“进步很大。”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轩耳朵有点红，下意识看了一眼何雨听——
何雨听正低头记笔记，嘴角却轻轻勾了一下。
第二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作文，黑板上写满了各种句型。
“今天我们来写一篇小作文。”老师说，“题目是——《My Favorite Person》。”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兴奋声。
“可以写偶像吗？”有人问。
“可以写明星吗？”
“可以写自己吗？”
“可以。”老师笑了笑，“只要你能写够字数。”
笑声一片。
林轩盯着题目看了很久。
《My Favorite Person》。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人——爸妈、朋友、老师……
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他突然有点想写。
可是，他不敢。
至少，不敢在作文本上。
“你打算写谁？”何雨听突然低声问。
“还没想好。”林轩装傻。
“撒谎。”何雨听淡淡道，“你刚才看了我一眼。”
林轩：“……”
“那你呢？”林轩反问，“你打算写谁？”
“我？”何雨听想了想，“写我自己。”
“……自恋。”林轩吐槽。
“省事。”何雨听解释，“不用想形容词。”
“那你打算怎么写？”林轩好奇。
“比如——”何雨听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句，“My favorite person is myself, because I am the only one who will never leave me.”
林轩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挺……”他想了想，“孤独的。”
“也挺真实。”何雨听淡淡道。
林轩没说话。
他突然有点想在自己的作文里，写一句——
“My favorite person is him, even though he may leave me one day.”
可是，他不敢。
至少，现在不敢。
第三节是物理。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黑板上画满了各种线圈和箭头。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练习。”老师说，“两人一组，讨论一下这几道题。”
教室里一阵骚动。
有人直接和同桌凑成一组，有人跑去拉朋友。
“你跟我一组？”陈雨问林轩。
“好。”林轩点头。
他们刚翻开练习册，老师突然说：“心理委员那一组，等下要把你们的讨论结果分享给全班。”
全班的视线“刷”地一下集中到他们这边。
陈雨：“……”
林轩：“……”
何雨听坐在前面，背脊微微一僵。
“我们怎么又被点名？”陈雨小声嘀咕。
“可能是因为我们看起来很‘需要锻炼’。”林轩苦笑。
讨论的时候，林轩有点心不在焉。
他总忍不住往前看——何雨听正和体育委员一组，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着同一本练习册。
体育委员笑得很大声，说了句什么，何雨听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那一瞬间，林轩突然有点嫉妒。
但他发现，那种嫉妒，比之前淡了一点。
不再是那种刺痛的酸，而是一种有点闷的、被压下去的感觉。
“你今天又没怎么吃醋。”陈雨小声说。
“有吗？”林轩反问。
“你平时早就盯着人家看了。”陈雨说，“今天只是偶尔看一眼。”
“我在控制。”林轩苦笑。
“控制什么？”陈雨问。
“控制自己不要太明显。”林轩说，“也控制自己，不要太靠近。”
陈雨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突然有点心疼。
第四节课是生物。
生物老师在讲台上讲遗传规律，黑板上写满了各种杂交组合。
“今天的作业，”老师说，“是写一个小短文，题目是——《如果这是上半本的最后一章》。”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老师，又写作文啊？”有人抱怨。
“这是作业，不是作文。”老师翻了个白眼，“字数不限，只要真诚。”
“真诚？”有人小声嘀咕，“那我写‘如果这是上半本的最后一章，那我希望下半本没有作业’行不行？”
全班笑成一片。
“可以。”老师说，“只要你敢。”
笑声更大了。
林轩趴在桌上，盯着题目看了很久。
《如果这是上半本的最后一章》。
他想了很多答案：
——如果这是上半本的最后一章，那他希望，他们能在夕阳下，认真地叫一次对方的名字。
——如果这是上半本的最后一章，那他希望，他们能在某个角落里，偷偷牵一次手。
——如果这是上半本的最后一章，那他希望，他们能在心里，认真地说一句“我喜欢你”。
最后，他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如果这是上半本的最后一章，那我希望——我们都不要后悔。”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这答案，有点太……平淡了。
可是，他又觉得，这是最真实的。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
林轩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何雨听桌边。
“中午……”他声音有点轻，“一起去心理活动室？”
何雨听正在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师没开会。”
“我知道。”林轩说，“我只是……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何雨听看了他两秒，把书包拉链拉上：“现在看。”
“现在？”林轩愣了一下。
“嗯。”何雨听淡淡道，“这里没人。”
教室里确实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传来的嘈杂声。
林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何雨听看着他。
“我……”林轩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的生物作业。”
何雨听接过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这是上半本的最后一章，那我希望——我们都不要后悔。”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心里突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你写得很……”他想了想，“温柔。”
“我本来想写得更狠一点。”林轩苦笑，“比如‘希望我们都不要被发现’。”
“那为什么改了？”何雨听问。
“因为……”林轩看着他，“比起不被发现，我更怕后悔。”
何雨听没说话。
“那你呢？”林轩问，“你的作业写了什么？”
何雨听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林轩展开。
上面也只有一句话：
“如果这是上半本的最后一章，那我希望——我们都能好好过完这个周末。”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你……”林轩有点意外，“你不想写点更‘深刻’的？”
“深刻的留给后面。”何雨听淡淡道，“这一章，我只想你好好休息。”
林轩愣住。
“那我们……”林轩试探着问，“这个周末，可以……”
“可以什么？”何雨听问。
“可以，不要想那么多吗？”林轩的声音很轻，“就当……上半本已经写完了。”
“然后呢？”何雨听问。
“然后，我们先好好过完这个周末。”林轩看着他，“等到周一，再开始写下一章。”
何雨听没说话。
他站起来，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了回来。
“那个……”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给你。”
林轩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自己的……最后一页。”何雨听把纸递给他，“写得不太好，你凑合看。”
林轩展开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这一章就到这里吧。
可是——我们的故事，还没结束。”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你……”他张了张嘴，“你这是……”
“给你一个句号。”何雨听言简意赅，“也给你一个逗号。”
“句号？”林轩问。
“嗯。”何雨听点头，“给这一段。”
“逗号呢？”林轩问。
“给我们。”何雨听看着他，“给还没写完的后面。”
林轩愣住。
“那这个周末……”林轩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何雨听问。
“要不要，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林轩的声音很轻，“就当我们只是普通同学，一起复习，一起聊天，一起……过完这个周末。”
何雨听没说话。
他盯着林轩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像是从嘴角轻轻滑出来的，又很快消失。
“可以。”他说。
“真的？”林轩有点不敢相信。
“嗯。”何雨听点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轩问。
“你不能太吵。”何雨听淡淡道。
“……我尽量。”林轩苦笑。
“还有——”何雨听顿了顿，“你不能后悔。”
“后悔什么？”林轩问。
“后悔喜欢我。”何雨听看着他，“也后悔，和我一起写完这半本书。”
林轩愣住。
“我不会。”林轩很认真地说。
“你确定？”何雨听问。
“确定。”林轩点头，“哪怕后面会很难，哪怕结局可能不好，哪怕有一天我们会走散——”
“我都不后悔。”
何雨听没说话。
“那我也不后悔。”他说。
林轩愣住：“什么？”
“我说，我也不后悔。”何雨听看着他，“不后悔靠近你，不后悔在意你，也不后悔……和你一起写完这半本书。”
“那……”林轩深吸了一口气，“这一章，就这样写完？”
“嗯。”何雨听点头，“就这样写完。”
“那后面……”林轩问，“什么时候开始？”
“周一。”何雨听淡淡道，“早上八点，教室见。”
“好。”林轩点头。
“还有——”何雨听顿了顿，“周末别太想我。”
“为什么？”林轩问。
“想多了，会睡不着。”何雨听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背对着林轩，轻轻说了一句：
“林轩。”
“我在。”林轩下意识回应。
“周末愉快。”何雨听的声音很轻。
说完，他走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教室里只剩下林轩一个人。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那句话——“可是——我们的故事，还没结束。”——被灯光照得有点晃眼。
他把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这一章写完了。”他在心里对何雨听说。
“可是——我们的故事，还没结束。”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染成金黄色。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去。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看起来有点孤单，却也不再那么僵硬。
夜慢慢深了。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片昏黄。
在这个都在假装、却又在一点点靠近的世界里，两个少年，终于各自睡着了。
这个周末，他们会像普通同学一样——复习、写作业、刷手机、和朋友聊天。
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悄悄合上了故事的一个阶段。
也没有人知道，在他们心里，最后一行字是：
“可是——我们的故事，还没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我们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