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你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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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天空，比昨天亮一点。
云被风吹散了些，露出几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被早到的值日生扫成一小堆一小堆，踩上去会发出干脆的“咔嚓”声。
林轩到教室的时候，何雨听已经在位置上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翻书，而是趴在桌上，头偏向一边，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窗外。晨光从玻璃斜着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轩在门口停了两秒。
他本来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常走过去说一句“早”。
可是，昨天那句——
“可是，你已经先放开了。”
像一块石头，卡在他喉咙里，让他连呼吸都有点不顺畅。
他咬了咬唇，还是走了过去。
书包放下来的声音有点重。
何雨听从窗外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早。”
“早。”林轩的声音有点哑。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尴尬。
不是那种“刚认识的人没话说”的尴尬，而是“明明很熟，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那种。
“昨天……”何雨听先开口，“你还好吗？”
“还好。”林轩低头翻书，“就是睡得不太好。”
“想太多。”何雨听下结论。
“你怎么知道？”林轩苦笑。
“你眼睛里写着呢。”何雨听淡淡道，“‘我在想人’。”
林轩：“……”
他突然有点想把脸埋进书里。
——这人说话，怎么一点都没变？
——明明昨天，才把他心戳了个洞。
早读铃声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翻到昨天的那一课，再读一遍。”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林轩盯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昨天的画面——
何雨听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自己说：“可是，你还是先放开了。”
还有那句，被灯光照得晃眼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要放开我的手，至少，让我先放开。”
他突然有点想笑。
——他们两个，一个怕被丢下，一个怕被放开。
——结果，谁都没抓住谁。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进教室：“昨天的月考，我们简单讲一下。”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道典型错题，一题一题地讲。
“这一题。”老师敲了敲黑板，“很多人都错在第一步，把条件看错了。”
他扫了一眼全班：“林轩，你来说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林轩站起来，有点懵：“我……我当时以为题目说的是……”
他磕磕巴巴地把自己的思路说了一遍。
老师听完，点了点头：“思路没问题，就是审题不仔细。下次注意。”
“好。”林轩坐下。
“不过——”老师话锋一转，“这次你比上次进步了15分，值得表扬。”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有人吹口哨：“林轩，牛啊！”
林轩耳朵有点红，下意识看了一眼何雨听——
何雨听正低头记笔记，嘴角却轻轻勾了一下。
那一瞬间，林轩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第二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语法，黑板上写满了例句。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对话练习。”老师说，“两人一组，用‘even if’造对话。”
教室里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找搭档，有人直接和同桌凑成一组。
“你跟我一组？”陈雨戳了戳林轩。
“好。”林轩点头。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很快就编好了一段对话。
轮到他们的时候，老师点名让他们站起来。
“Even if I fail the exam, I won’t give up.”陈雨先说。
“Even if you fail the exam, I’ll still stay with you.”林轩接道。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英语老师愣了愣，随即笑了笑：“这个对话写得挺有创意的。不过，‘even if’用得还可以更自然一点。”
“谢谢老师。”林轩坐下。
陈雨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你这句挺甜的。”
“哪句？”林轩装傻。
“‘Even if you fail the exam, I’ll still stay with you.’”陈雨学着他的语气，“你是不是想对某人说？”
“没有。”林轩否认。
“你少来。”陈雨翻了个白眼，“你刚才看谁了？”
林轩的耳朵有点红，没说话。
他知道，陈雨说得对。
那句话，他确实是对着前面的某个人说的。
只是，那个人不知道。
或者说，假装不知道。
第三节是物理。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磁场，黑板上画满了各种箭头和线圈。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练习。”老师说，“两人一组，讨论一下这几道题。”
教室里一阵骚动。
有人直接和同桌凑成一组，有人跑去拉朋友。
“你跟我一组？”陈雨问林轩。
“好。”林轩点头。
他们刚翻开练习册，老师突然说：“心理委员那一组，等下要把你们的讨论结果分享给全班。”
全班的视线“刷”地一下集中到他们这边。
陈雨：“……”
林轩：“……”
何雨听坐在前面，背脊微微一僵。
“我们怎么又被点名？”陈雨小声嘀咕。
“可能是因为我们看起来很‘需要锻炼’。”林轩苦笑。
讨论的时候，林轩有点心不在焉。
他总忍不住往前看——何雨听正和体育委员一组，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着同一本练习册。
体育委员笑得很大声，说了句什么，何雨听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那一瞬间，林轩突然有点嫉妒。
但他发现，那种嫉妒，比之前淡了一点。
不再是那种刺痛的酸，而是一种有点闷的、被压下去的感觉。
“你今天没怎么吃醋。”陈雨小声说。
“有吗？”林轩反问。
“你平时早就盯着人家看了。”陈雨说，“今天只是偶尔看一眼。”
“我在控制。”林轩苦笑。
“控制什么？”陈雨问。
“控制自己不要太明显。”林轩说，“也控制自己，不要太靠近。”
陈雨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突然有点心疼。
——原来，他也在学着“放手”。
——原来，他也在为“可能的结局”做准备。
第四节课是生物。
生物老师在讲台上讲免疫系统，黑板上写满了各种专业名词。
“今天的作业，”老师说，“是写一个小短文，题目是——《我还能再靠近一点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老师，又写作文啊？”有人抱怨。
“这是作业，不是作文。”老师翻了个白眼，“字数不限，只要真诚。”
“真诚？”有人小声嘀咕，“那我写‘我还能再靠近一点床吗，我想睡觉’行不行？”
全班笑成一片。
“可以。”老师说，“只要你敢。”
笑声更大了。
林轩趴在桌上，盯着题目看了很久。
《我还能再靠近一点吗》。
他想了很多答案：
——靠近那个“正常”的自己。
——靠近那个“不害怕”的自己。
——靠近那个，明明已经在心里，却还隔着一段距离的人。
最后，他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我还能再靠近一点吗？哪怕只是，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这答案，有点卑微。
可是，他又觉得，这是最真实的。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
林轩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何雨听桌边。
“中午……”他声音有点轻，“一起去心理活动室？”
何雨听正在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师没开会。”
“我知道。”林轩说，“我只是……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何雨听看了他两秒，把书包拉链拉上：“现在看。”
“现在？”林轩愣了一下。
“嗯。”何雨听淡淡道，“这里没人。”
教室里确实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传来的嘈杂声。
林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何雨听看着他。
“我……”林轩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的生物作业。”
何雨听接过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还能再靠近一点吗？哪怕只是，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心里突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你写得很……”他想了想，“小心。”
“我本来想写得更直接一点。”林轩苦笑，“可是，写着写着就变成这样了。”
“你怕靠得太近？”何雨听问。
“怕。”林轩诚实，“也怕你嫌我吵。”
“你很吵。”何雨听淡淡道。
林轩：“……”
他突然有点想笑——
——这人，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可是——”何雨听顿了顿，“我不介意。”
林轩愣住：“什么？”
“我说，我不介意。”何雨听看着他，“你可以再靠近一点。”
林轩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很多。
“那你呢？”林轩问，“你的作业写了什么？”
何雨听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林轩展开。
上面也只有一句话：
“我还能再靠近一点吗？哪怕只是，不让你一个人。”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你怕我一个人？”林轩问。
“嗯。”何雨听点头，“我怕有一天，你突然不在了。”
“不在？”林轩不懂。
“不在我旁边。”何雨听的声音很轻，“不在这个教室。”
“不在……我的生活里。”
林轩突然有点想哭。
——原来，他也在害怕。
——害怕他先离开。
“那你……”林轩艰难地问，“你还会放开吗？”
何雨听没说话。
他站起来，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了回来。
“那个……”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给你。”
林轩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昨晚写的。”何雨听把纸递给他，“本来想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给你。”
“那现在呢？”林轩问。
“现在，好像也挺合适。”何雨听淡淡道。
林轩展开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要放开我的手，至少，让我先放开。
可是——如果你不走，那我也不走。”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合了起来。
“你……”他张了张嘴，“你这是……”
“反悔。”何雨听言简意赅。
“反悔？”林轩有点懵。
“嗯。”何雨听点头，“我昨天说，我在准备放手。”
“现在呢？”林轩追问。
“现在，我不想准备了。”何雨听看着他，“太累。”
林轩：“……”
他突然有点想笑。
——这人，连“反悔”都说得这么冷静。
“那你……”林轩试探着问，“你现在，是打算……”
“不放手。”何雨听淡淡道，“至少，现在不放。”
“那以后呢？”林轩问。
“以后再说。”何雨听背起书包，“我又不是先知。”
林轩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来。
——原来，他也有“以后再说”的时候。
——原来，他也会把“控制”暂时放下。
“那我呢？”林轩问，“我还能再靠近一点吗？”
“可以。”何雨听点头，“但别太近。”
“为什么？”林轩问。
“太近了，我会不习惯。”何雨听的声音很轻，“也会……很危险。”
“危险？”林轩不懂。
“嗯。”何雨听看着他，“危险到，可能再也放不开。”
林轩愣住。
这句话，比任何“我喜欢你”都要让他心动。
因为它意味着——
他，终于在何雨听的世界里，变成了一个“可能放不开”的存在。
“那……”林轩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现在，算是……”
“算是，往同一个方向走。”何雨听淡淡道，“但还没到终点。”
“终点是什么？”林轩问。
“不知道。”何雨听摇头，“可能是在一起。”
“也可能是……走散。”
林轩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用急着定义。
——不用急着给结局。
——只要知道，现在的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就够了。
“那我先走了。”何雨听往门口走。
“嗯。”林轩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何雨听突然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轻轻说了一句：
“林轩。”
“我在。”林轩下意识回应。
“谢谢你。”何雨听的声音很轻，“昨天，没走。”
林轩愣住。
他突然有点想哭。
——原来，他也在害怕。
——害怕他昨天，真的转身就走，再也不回来。
“我也谢谢你。”林轩小声说。
“谢什么？”何雨听问。
“谢你……”林轩想了想，“又走回来了。”
何雨听没说话。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教室里只剩下林轩一个人。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那句话——“可是——如果你不走，那我也不走。”——被灯光照得有点晃眼。
他突然有点想笑。
“可是，你又走回来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有人在轻轻敲他的门。
他把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可是，你又走回来了。”他在心里对何雨听说。
“那我也不走。”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至少，他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承认自己不是一直在后退，承认自己也有一点点勇气，承认自己也可以，抓住某个人的手。
可是，他也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他还是要去上学，还是要在老师面前装作很正常，还是要在同学面前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染成金黄色。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
“可是，你又走回来了。”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那我也不走。”
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去。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看起来有点孤单，却也不再那么僵硬。
夜慢慢深了。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片昏黄。
在这个都在假装、却又在一点点靠近的世界里，两个少年，终于各自睡着了。
明天，他们又会变成那个“学习标兵”和“看起来很正常的学生”。
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至少，他们现在，可以在心里，很认真地说一句：
“可是，你又走回来了。”
“那我也不走。”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