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没衣服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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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夕阳斜斜地照进彼岸事务所，在那张从建筑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旧木头茶几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光斑正中央，躺着一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请柬。
请柬通体纯黑，边缘镶嵌着真正的金箔，在光线折射下流淌着奢华的暗芒。封面上用烫金花体字印着“陈锋先生与王欣怡小姐订婚喜宴”，下方的小字标注了时间地点，晚上八点，帝豪国际酒店vip宴会大厅。
林知许盘腿坐在茶几旁的小马扎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这张请柬看了足足十分钟。
“老板，”柳曼的声音从墙角阴影里幽幽飘来，带着几分急切，“您倒是说句话呀！”
“王夫人特意交代我们了，这可是您以‘远房表弟’身份进去的唯一机会。”
林知许抬起头，那双清澈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望向声音来处：“我知道。”
“那还愣着干什么？”柳曼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经过林知许灵力修复后的容貌明艳动人，此刻却写满焦虑，“请柬上写着‘Black Tie’，正装出席！陈锋那畜生把排场搞得特别大，请了全城的媒体和名流。咱们要是穿得太随便进去，还没动手就可能被对方嘲笑死了！”
“那不是正好吗”林知许平淡道“还没动手对面就笑死了，省的出手。”
柳曼貌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无语的表情“我的亲老板啊！别说冷笑话了！来不及了啊！”
林知许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十块钱的人字拖，又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已经松垮变形的纯棉T恤。T恤胸前印着某超市开业赠送的“开业大吉”字样，红色的字迹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他沉默了。
是真的沉默，不是故作深沉。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试图在“必须穿正装”和“我真的没钱也不想花钱买”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定金暂时不能动，事成之后再用定金是职业操守。
帆布包里那张黑色的“低保卡”倒是还在，但林知许心里清楚，这里面每个月国家给的生活费就那么点，上次买泡面已经花了不少，剩下的钱……
他默默计算了一下：一套最便宜的西装，哪怕是去二手市场淘，至少也要一两百。皮鞋就更贵了，领带也不会白送。
这些钱够他吃多少顿红烧牛肉面？如果换成老坛酸菜面又能多吃几桶？
性价比太低了。
“要不，”林知许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我穿道袍去？”
墙角传来柳曼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老板，您会被保安当成做法事的江湖骗子直接轰出去的！”
林知许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柳曼说得有道理。他叹了口气，从马扎上站起来，走向自己那间用破木板隔出来的“卧室”。
说是卧室，其实就是烂尾楼角落里用几块建筑模板围出来的三平米空间。一张从垃圾堆捡来的行军床，一个布艺简易衣柜，这就是全部家当。
林知许拉开衣柜的拉链。
里面倒是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十件一模一样的纯白色纯棉T恤，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一样码在左边。这是他去年在批发网站下单的，单价九块九包邮，他一次性买了十件，心想这样穿坏了也不用愁。
右边挂着两条深蓝色牛仔裤，也是同款同码，洗得裤脚都有些发白了。
最底下，压着一件折叠得十分仔细的青色道袍。那是下山时师父给他的，料子是粗麻，袖口和下摆都打着补丁，针脚细密，是老头亲手缝的。
道袍上还隐隐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以及山间晨露的气息。
林知许把道袍拿出来，对着从木板缝隙漏进来的夕阳光线展开。
道袍洗得很干净，但那些补丁在光线下无所遁形。袖口处磨破了，用深蓝色的布块补上；衣摆被山石勾破过，缝上了一块同色的麻布。
整件衣服透着一种饱经风霜但依然顽强的气质，很适合在山里修行，但绝对不适合出现在五星级酒店的订婚宴上。
林知许把道袍贴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
长度倒是合适，师父就是按他的身量做的。但问题在于，正如柳曼所说，这身打扮确实会被当成神棍。
“会被当成神棍的。”他自言自语，把道袍重新叠好，放回衣柜。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选项：现在去买一套。
林知许摸出那张黑色的卡片，指尖感受着金属冰冷的触感。卡面上那个百夫长头像肃穆地看着他，像是在质问他为何如此挥霍无度。
“听说拼夕夕有五十块钱包邮的西装，”林知许喃喃道，但随即摇头，“快递来不及了。”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距离宴会开始只剩两个多小时，就算他现在立刻冲去最近的商场，也未必能买到合身的。而且商场里的西装，动辄几千上万，他这张“低保卡”里的余额可能根本不够刷。
林知许蹲在衣柜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不是不想穿得体面，不是不想在气势上压倒那个害死柳曼的渣男。
但现实是，他真的没钱。
家里“破产”了，父母把最后的“低保卡”给了他，他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才能活下去。一顿饭少吃一个鸡蛋，一件衣服多穿一年，这都是他养成的生存智慧。
可现在，生存智慧解决不了眼前的难题。
林知许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去附近的二手服装市场碰碰运气。哪怕是一件不合身的旧西装，至少比T恤强。
就在这时，卧室门口传来一声慵懒的嗤笑。
“怎么？林大老板要去参加豪门夜宴，打算穿这身‘老头衫’去？”
林知许转过头，看见殷迟倚在门框上。
这个男人永远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此刻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丝绸睡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苍白的锁骨。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手里依旧端着那只高脚杯，杯中晃荡着暗红色的液体。
林知许上次问过，那半瓶葡萄汁应该早就喝完了才是，再放就过期了。殷迟说还是那瓶“葡萄汁”，自己不怕过期也不怕食物中毒，林知许就由着他去了。
只是“葡萄汁”隐约透着股腥味，大抵还是变质了，林知许在心里想着。
殷迟的视线在林知许身上扫了一圈，从那双人字拖，到洗白的T恤，最后落在他手里那张黑色的卡片上。
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像是在看一个准备去垃圾堆翻食物的流浪汉。
林知许倒是很坦然。
他点点头，认真地说：“我没钱。正装太贵了，穿一次就挂着，性价比极低。”
这确实是他最真实的逻辑：花钱要花在刀刃上。一套几千块的西装，只穿一次，之后就会在衣柜里积灰，这不符合他的消费观。
殷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人类，贪婪的、虚伪的、故作清高的，但像林知许这样，明明拥有足以撼动阴阳两界的能力，却因为“性价比”这种理由而苦恼穿着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更荒谬的是，这个小道士手里拿着的，是能买下整座城市的无限额黑卡。
殷迟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想要直接把林知许拎去奢侈品店刷爆卡的冲动。
但现在还不行，他和林知许爸妈的马甲暂时都不能掉，这是为林知许好也是为他好。
“等着。”殷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回了隔壁。
林知许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这个邻居要干什么。
片刻后，殷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防尘袋。袋子看起来很普通，就是那种服装店用来装衣服的透明塑料袋外面套了层黑布，但林知许注意到，袋子的材质在夕阳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哑光，像是某种生物的皮。
“给。”殷迟把袋子扔过来。
林知许手忙脚乱地接住。袋子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这是什么？”他问。
“戏服。”殷迟抿了一口“葡萄汁”，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以前在剧组跑龙套演霸道总裁时，剧组抵工资发的。我也穿不着，你拿去凑合穿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别给我丢人。”
毕竟因为那该死的婚契，两人现在命格相连，某种意义上算是一体的。林知许要是穿着那身“开业大吉”去丢人，他殷迟的脸也没处搁。
林知许打开防尘袋。
里面是一套西装。
纯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细节。但当林知许把衣服拿出来展开时，他愣住了。
第一感觉是冰凉，像是触摸寒玉。但下一秒，那种冰凉就化作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柔滑，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面料薄如蝉翼，却有着惊人的垂坠感，在空气中自然舒展，没有一丝褶皱。
林知许用手指捻了捻布料。
很滑，比丝绸更滑，但又比丝绸坚韧。他用力扯了扯，面料纹丝不动，连变形的迹象都没有。灯光下，黑色的面料表面隐约有暗纹流动，像是活物在呼吸，又像是星光在摇曳。
“这料子，”林知许喃喃道，“摸着比我那纯棉T恤舒服多了，滑溜溜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神古怪地看向殷迟：“有点像那个，死人身上的寿衣料子？”
殷迟一口“葡萄汁”差点喷出来。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额角青筋已经隐约鼓起，瞪着林知许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你说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林知许浑然不觉危险，还认真地解释：“就是以前跟师父去给大户人家做法事，他们家老太爷穿的寿衣，也是这种滑溜溜凉飕飕的料子，据说是用什么冰蚕丝混着金线织的，特别贵……”
殷迟深吸了三口气，才勉强压下把眼前这个人类掐死的冲动。
那是鲛纱混着冥界特有的幽冥丝织成的王服！
是他几百年前让一个死后的皇室御用裁缝在阴间耗时三年才做出来的！
冰蚕丝？
那是什么垃圾！
“爱穿不穿。”殷迟黑着脸，转身就要走。
“穿穿穿！”林知许连忙道，“免费的为什么不穿？这剧组挺有钱啊，戏服都这么讲究。”
他把西装抱在怀里，像是捡到了宝，转身就钻进了用破布帘子隔出来的“更衣区”。
殷迟站在外面，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要完蛋了。自己千年来修炼出的耐心，在遇到林知许之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殆尽。
更衣区的布帘是林知许用一块从工地捡来的蓝色防雨布改的，上面还印着“安全施工”的字样。
此刻，布帘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林知许疑惑的嘟囔。
“这扣子怎么这么难扣……”
“腰带是这么系的吗？”
殷迟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酒杯。他的神识其实可以轻易穿透那层破布，把里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克制住了。
毕竟，那枚粉色塑料戒指还戴在他左手上，时刻提醒着他和里面那个人类之间那荒诞的羁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没衣服穿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