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鬼王想静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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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五分钟后，布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
殷迟漫不经心地抬眼，然后，他的动作凝固了。
酒杯停在唇边，晃荡的液体静止。那双总是慵懒半阖的眼睛，此刻睁大了些许，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惊艳。
林知许穿着西装走了出来。
那套黑色西装完美地贴合在他身上，每一寸剪裁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修身的版型勾勒出他劲瘦的腰线和笔直的长腿，宽肩窄腰的比例在西装衬托下显露无遗。
原本总被宽松T恤遮掩的身形，此刻显出一种清隽而利落的线条感。
黑色是最衬人的颜色这句话不假。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在纯黑的对比下，泛着冷冽的没被污染过的纯洁光泽。那一头柔软的黑色短发没有特意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反而增添了几分随性的美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死水无波的眼眸，在黑色的映衬下，显出一种不似凡人的清澈冷而亮。
他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个原来那个人，气质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那个穿着廉价T恤、背着帆布包、看起来好欺负的病弱大学生，变成了一个清冷矜贵、生人勿近的贵公子。不是故作姿态的疏离，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与他常年面对鬼怪时养成的淡漠完美融合。
就像一把尘封许久的古剑，突然被拭去了灰尘，露出了原本的锋芒。
殷迟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咕咚”咽了下口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人类小道士的颜值。以前只觉得他长得清秀顺眼，加上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勉强算是个“病美人”。
但现在……
现在他想把这个人藏起来，藏回地宫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这个刚在脑海里蹦出来，就被殷迟无情的压了下去。他放下酒杯，装作若无其事地上下打量了林知许一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行，勉强能看。”
林知许倒是没在意他的评价。他走到那面从垃圾堆捡来的、边缘已经锈蚀的穿衣镜前，左右转了转，皱着眉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扯了扯领口，“脖子这里空荡荡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殷迟的视线落在他修长的脖颈上。
确实，西装领口敞开，露出了一截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按理说应该系领带或者领结。
但林知许显然没有那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装饰品。
“等着。”殷迟再次转身离开。
这次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暗银色的领带。领带的材质和西装一样，表面有细微的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这也是戏服配套的？”林知许接过领带，好奇地摸了摸。
“嗯。”殷迟面不改色地撒谎。这其实也是他的旧物，几百年前某个小国的贡品，用月光丝织成，上面的暗纹是防护阵法。
林知许拿着领带，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试图把它绕到脖子上。但他的动作笨拙而生疏，手指绕来绕去，不是把领带拧成了麻花，就是把自己勒得直翻白眼，到最后似是没招了，凭着朦胧的记忆系了个红领巾。
殷迟在一旁看了三分钟，终于忍无可忍。
“别动。”殷迟放下酒杯，走了过来。
林知许正跟领带较劲，闻言下意识地停住动作。下一秒，他感觉到一具微凉的身体贴到了自己背后。
殷迟比他高出半个头，此刻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双手从他肩侧伸过来，接过了那条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领带。
“脖子不想要了？”殷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不耐烦“还是说想返老还童重新当少先队员？”。
林知许从镜子里看到，殷迟垂着眼，专注地整理着领带。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长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动作却异常灵巧，黑色的丝绸领带在他指尖翻飞，像是有生命一般。
林知许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殷迟的左手。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皮肤苍白，指节清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此刻，这只手的无名指上，依旧卡着一枚极其刺眼的东西。
还是那枚硕大的粉色塑料钻戒。
戒指的切面粗糙，在灯光下反射出廉价而刺眼的荧光粉光芒。最离谱的是，戒指的尺寸明显太小，死死地卡在殷迟的无名指指根，周围的皮肤都被勒出了一圈红痕。
这枚戒指，与殷迟身上那身丝绸睡衣、与他此刻优雅的动作、甚至与周围破败的环境，都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
像是名画上被泼了一坨粉油漆。
林知许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好几秒，忽然开口：“你这戒指……”
殷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以为林知许认出来了。
毕竟这戒指就是眼前这个人类亲手烧给他的，虽然当时是在雨夜的公墓，但万一他记得款式呢？
殷迟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神瞬间变得危险。他微微抬起眼，从镜子里与林知许对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知道？”
如果林知许承认了，他该怎么解释。
说“我就是你烧错坟的那个死鬼老公”，还是继续装傻？
但林知许的下一句话，让殷迟差点把领带勒到他脖子上。
“居然还戴着在啊？我以为你说着玩的。”
“之前没发现，今天仔细一看。不会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前任在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吧？”林知许一脸“我很懂行”的表情，甚至还带着几分同情，“两块钱一个，还送贴纸。我之前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不过你那前任比我还抠搜，贴纸都不舍得贴。”
殷迟花了三秒钟，才消化掉这句话里的信息。
林知许没认出来。不仅没认出来，还把这枚承载了冥婚契约、与他命格相连的“信物”，真的当成了他前女友送的廉价地摊货。
但还好，天道只强制分身绑定了信物的大体外形，细节只有自己鬼王的本体法相才能看清，不然就不能呆在这个小道士身边凑热闹了。
虽然如此，但是，殷迟的额角又开始突突地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没开玩笑，时刻戴着警示自己不要再犯蠢。”
这倒也不算完全撒谎。每次看到这枚戒指，他都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自己堂堂鬼王被一纸婚书和一枚塑料戒指强行绑定的憋屈，确实能起到警示作用。
林知许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不过说真的，这款式还挺畅销的，看你一直不舍得不摘下来，估计你和我品味差不多，都喜欢这种童话风。”
殷迟不想说话。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静静。
领带在沉默中打好了，是一个完美的温莎结。工整而优雅，衬得林知许的脖颈更加修长。
殷迟收回手时，手指不经意地蹭过林知许的耳垂。那枚粉色塑料戒指冰冷的触感和粗糙的边缘划过皮肤，激得林知许缩了缩脖子。
“怎么了？”殷迟注意到他的反应，故意问。
“没什么，”林知许摸了摸耳朵，实话实说，“就是你这戒指，挺凉的，而且边缘有点剌人。”
殷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眼神复杂。
这枚破玩意儿，不仅丑，还剌人。等以后找到办法取下来，他一定要把它碾成粉末，撒进忘川河里。
“行了，”殷迟退后一步，重新端起酒杯，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林知许，“总算有点人样了。”
林知许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他看着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穿成这样去砸场子，好像确实更有气势一点。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烂尾楼外的街道亮起了稀稀拉拉的路灯。
事务所门口，那辆五菱宏光已经发动了。
张大军坐在驾驶座上，依然戴着他那个巨大的摩托车头盔。
这是林知许强制要求的，上班必须戴头盔，头掉了扣工资。
此刻他把头盔的面罩掀起来，露出下面空荡荡的领口，对着走出来的林知许憨憨一笑：“老板，车准备好了！”
柳曼没有实体现身。她附身在一枚红宝石胸针上，此刻那枚胸针别在林知许的西装领口，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老板，”柳曼的声音直接传入林知许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恨意，“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林知许拍了拍胸针，算是安抚。他拎起那个用的都有些包浆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法器、符咒，还有师父留下的牌位。
想了想，他又把包塞给了张大军：“放车上。”
穿着这身衣服拎帆布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殷迟没有跟出来。
他站在二楼破旧的窗边，手里依然端着那杯“葡萄汁”，垂眼看着楼下。
夜色中，林知许穿着那身他给的西装，弯腰钻进了五菱宏光。动作间，西装勾勒出清晰的腰线，黑色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暗纹。
殷迟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他的目光落在林知许身上，又或者说，是落在那枚红宝石胸针上，柳曼附身的地方。
红衣女鬼的怨气很重，虽然被林知许压制着，但依然像一团暗火，在寂静地燃烧。
殷迟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不喜欢柳曼，他也挺心疼这倒霉女人的遭遇。但还是不喜欢有别的鬼离林知许这么近，尤其是女鬼。
但他没有阻止，这是林知许的事，是他的“员工”，他的“业务”。殷迟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只是邻居，是蹭饭的无业游民，没有立场干涉太多。
虽然他们之间有婚契，命格相连，某种意义上算是夫妻。
这个认知让殷迟的心情更复杂了。
他仰头喝光了杯中的液体，暗红色的汁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冰凉而甜腻的灼烧感。
楼下，五菱宏光的车门哐当一声关上。
张大军踩下油门，破旧的面包车发出老牛喘气般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慢悠悠地驶出了烂尾楼的范围，汇入街道的车流。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鬼王想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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