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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逆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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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二连三的爆破声在耳边炸开,混杂着破空的尖啸。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炽热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周遭的一切。
“大名鼎鼎的杀手‘鸩’,也不过如此。”
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裴咎整个人浸在粘稠的血污里。伤口遍布全身,疼痛从五脏六腑炸开,蔓延至每一寸神经末梢。
头发被猛地揪住,粗暴的力量迫使他抬起头,视野里只剩一片模糊晃动的血红。
后脑勺倏地一凉。
金属枪口的触感清晰而刺骨。
濒死的绝境里,裴咎反而笑了。
嘴角刚一动,肋下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咳出一大口污血,里面混着暗色的内脏碎块。“有本事……就杀了我。”
那笑容落在对方眼里,成了彻头彻尾的挑衅。
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那人似乎格外痛恨他这副模样。
明明已是砧板上的肉,骨头却还硬撑着不肯弯折。仿佛非要碾碎他每一根反骨,看他彻底趴下,才能解恨。
可最终,对方只是嫌恶地将他般甩到墙角,掏出一方雪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
裴咎蜷缩在冰冷的地面,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意识正在涣散,前半生光影凌乱闪过,像一卷劣质快放的胶片。
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扯出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
“路熵,”气若游丝,字字却咬得清晰,“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齿关用力一合。
藏在臼齿深处的微型引爆器,碎了。
大半年的心血,悄然埋藏于此地下的两百公斤C4,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唤醒。
轰——!!!
意识被灼热的气浪彻底吞没前,裴咎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肮脏透顶的人生,总算……结束了。
灵魂终于解脱了沉重的□□,飘向遥远的天空。
“喂!……你还好吗?”
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忽远忽近。
裴咎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昏黄的光线被一道逆光的清瘦身影挡住,轮廓模糊。
地狱……就长这样?
这是他被拽回黑暗前,最后的意识。
“砰——!”
枪声与梦中连绵的爆炸重叠。裴咎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有几秒钟的时间,五感尽失,世界是一片虚无的漆黑与尖锐的耳鸣。
“滴答、滴答……”
墙上老旧的挂钟,用单调的节奏,将他的神智一点点拽回现实。
斑驳的墙皮,地板上蜿蜒的裂缝,空荡到近乎寒酸的房间……陌生,却萦绕着一丝诡异、令人不适的熟悉感。
我没死?
不。不可能。那种当量的爆炸,绝无生还的可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是久未见天日的苍白,指节分明,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纵横交错,丑陋的旧疤,这是他自己。
不远处,一块蒙尘的玻璃窗勉强映出人影。裴咎撑起虚软的身体,忍着各处传来的钝痛,踉跄走近。
玻璃里,眉眼间透漏着被岁月与血污浸出的阴鸷锋利,还是熟悉的面孔。
这是哪?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裴咎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记忆快于思考,眼神似毒刃般扫向门口。
警惕已刻入裴咎的灵魂。
推门进来的人,让他彻底僵在原地。
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旧T恤,略显单薄却蕴藏着少年人韧劲的身形。
还有一张……属于十八岁“裴咎”的脸。
六七分像,但那双眼睛不一样。没有那么深的阴影,甚至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未被彻底磨灭的光亮,此刻正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
“我艹……”少年脱口而出,随即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局促地放下手里提着的老式铝皮水壶,“你、你醒了啊?我看你晕在后巷,身上有血,天又黑了,就……先把你弄回来了。”
裴咎的视线落回自己身上,这才注意到手臂和腰腹间缠绕着粗糙但包扎得颇为仔细的绷带。手法青涩,却异常熟悉——那是十年前,他自己给自己处理伤口时,惯用的、力求节省绷带又必须压紧止血的打结方式。
少年见他盯着伤口发愣,忽然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按住裴咎正用力掐向伤处的手。
“你干什么!”少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恼火和不解,力道不小,“伤口好不容易才止住血!”
纱布上,已被裴咎自己掐出的新鲜血迹洇红一小片。真实的、尖锐的痛感传来,无比清晰。
不是梦。
重生?
裴咎感到一阵荒诞的晕眩。
裴咎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少年脸上,沙哑的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为什么救我?”
少年被这没头没脑又冰冷异常的问题问得一愣。
“哈?”他松开手,眉头皱起,那神态里有种裴咎早已遗失的、鲜活生动的烦躁,“救人需要什么理由?看见了,总不能让你死在那儿吧!”
见义勇为。
裴咎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理论上应该是“自己”的少年,灵魂深处翻涌起荒谬绝伦的浪潮。
“你叫什么?”裴咎问,声音依旧干涩。
名字对他而言,早已是无关紧要的代号。他换过太多身份,多到几乎忘了十八岁时,户籍档案上印着的那个名字。
“沈昭痕。”
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骤然捅开了记忆底层某扇尘封的门。
裴咎……不,或许更早以前,他也曾有过这个名字?记忆太浑浊了,关于十五岁前、被杀手组织带走前的生活,只剩一些褪色、扭曲的碎片。被遗弃,跟一个称之为“奶奶”却面目模糊、充满恶意的老人生活,渴望一点温情而不得……那些黯淡的、令人作呕的底色,构成了他对“童年”的全部印象。
至于名字?在被组织赋予“鸩”这个代号后,从前的一切,连带着那个或许存在过的名字,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裴咎垂眸,淡淡地看着沈昭痕。
现在的“自己”,手上还没有沾满洗不净的鲜血,眼睛里还有光——尽管那光在裴咎看来,脆弱得可怜,也愚蠢得可笑。
沈昭痕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他自认不是爱心泛滥的人,自己尚且活得捉襟见肘,哪有闲心管他人死活。
可昨晚巷子里,昏黄路灯下瞥见那张染血却难掩熟悉轮廓的侧脸时,心里猛地一揪,怎么可能有人会长的和他这么像!
一种古怪的、仿佛“如果不做点什么就一定会后悔”的直觉攥住了他。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气喘吁吁地把人拖回了自己这间破屋子。
现在想想,沈昭痕肠子都悔青了。
狗屁的直觉!
看着眼前这个醒来就自残、眼神阴沉像要冻死人、还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的陌生男人,沈昭痕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这哪儿是捡了个人,分明是请了尊煞神,还是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那种。
他打了个不易察觉的冷颤。
“谢了。”裴咎干涩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沈昭痕一愣,随即那股莫名的寒意竟奇异地散了些,反倒升起一丝罕见的赧然。从小到大,他几乎没被人正经地道过谢。奶奶的刻薄,旁人的漠视,才是他生活的常态。
“……那个,没事。”他别开视线,摸了摸鼻子,声音缓和下来,“你伤还没好,要是……要是不嫌弃,可以再歇一晚。”话说出口,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没戒心。
月光吝啬地洒进窄小的窗户,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清辉。
裴咎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裂纹。门外传来沈昭痕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呼吸声,少年似乎也辗转难眠。
裴咎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荒芜。
重来一次?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算换了一具干净的皮囊,蛰伏在灵魂深处的血腥与肮脏也不会消散。它们早已和他的骨血融为一体,成为他呼吸的一部分。
想到门外那个一无所知、还会为一句简单的“谢谢”而局促的少年,一种深重的疲惫感,混合着某种尖锐的厌恶,猛地攥紧了裴咎的心脏。
他厌恶门外那个天真、愚蠢、还对世界抱有可笑善意的沈昭痕。
更厌恶……这个明明已经腐烂透顶,却被命运强行塞回起点,不得不再次面对那片他曾竭力挣脱的、黯淡人生的自己。
长夜漫漫,旧日的鬼魂与崭新的躯壳沉默对峙。而未来,如同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一片混沌。
第一缕晨光透过蒙尘的窗户,懒洋洋地淌进屋里,给斑驳的墙面镀上一层稀薄的金黄。窗外有零星的鸟叫,衬得房间更加寂静。
沈昭痕把路上买的两份早饭放在掉漆的木桌上,敲了敲里屋那扇薄薄的门板,指节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清响。
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推门。门没锁,轻轻一碰就开了条缝。
“我进来了啊。”
床铺平整,空无一人。房间里冷清得仿佛昨夜从未有人停留过。
沈昭痕愣在门口。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沈昭痕这才发觉,他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没有来历,没有目的,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
一切恍惚得像他贫瘠生活里一个突兀又短暂的梦。
心里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亏他还特意早起,绕了远路去买那家据说最好吃的油条!老板娘看他买两份,还笑着问:“今天有朋友来啊?”
朋友?
沈昭痕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他这样的人,哪来的朋友。
他有些懊恼,不由来的失落。
回到桌前,沈昭痕沉默地坐下,把两份豆浆油条一点点塞进肚子。
吃得很撑。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晨“正式”吃过早饭了,通常是饿着,或者用隔夜的冷馒头对付过去。
十五岁以前,养活自己和那个充满怨气的奶奶已是不易。
十五岁,奶奶去世了。沈昭痕得到一笔抚慰金,再加上平常打一些零散的小工,手头总算是宽裕了一点,但他依旧省吃俭用,每一分钱都要掰开算。
锁好吱呀作响的屋门。
沈昭痕背上洗得发白的书包,推出院子里那辆掉漆的黑色自行车。
漆皮已经脱落,不过幸好底色是黑的,不仔细看也觉不出破旧。
学校在十公里外。
夏天还好,清晨的风还算凉爽。冬天的半小时车程就像一场酷刑。风像刀子,能把手和脸冻得失去知觉。
停好车。
走进高一(18)班教室门口,早读已经开始了。
沈昭痕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属于自己的角落坐下。
桌面干干净净。
对于沈昭痕来说,上学就像打卡一样,每天上学,放学,日复一日。
老师讲的内容他大多听得懂,成绩不上不下,稳稳地挂在班级中游。没有人在意他,他也不需要别人在意。
未来?他看不清,也懒得费力去看。
开学时班主任让谈论理想,周围同学吵吵嚷嚷。
沈昭痕只觉得自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对自己的未来并不抱期待,可能未来会和现在一样,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每天由上学变为打工,无非就是上班,下班,日复一日。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沿着既定轨道运行,直到某天彻底停止。
那些鲜亮的词汇都与他无关。
距离沈昭痕家不远,那条他捡到裴咎的阴暗小巷里。
浑浊的空气弥漫着垃圾发酵和下水道的酸腐气味。
裴咎站在巷口,看着地上已经变成褐色的星点血迹。
没死。
不仅没死,还回到了这个时间点,这具身体。伤口虽然还在痛,但都是皮外伤,放在上辈子,这种程度的伤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要是按上辈子的标准,昨天那种爆炸,他现在应该在ICU里躺着——如果还能有全尸的话。
脑子里的信息乱成一团。
重生?时空悖论?还是死前的幻觉延续?
他倾向于最后一种。但指尖掐进掌心带来的尖锐痛感,鼻腔里真实的腐臭味,还有晨风吹过皮肤时的凉意,都在一遍遍否定这个猜测。
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夹杂着粗俗的笑骂和打火机啪嗒的响声。
几个混混晃悠过来,烟雾缭绕。其中一个黄毛踢了踢路边的空易拉罐,罐子哐当哐当地滚到裴咎脚边。
“那小子……该不会真死了吧?”一个声音说。
“管他呢,反正钱拿到了……”
“是在说我么?”
沙哑的声音突兀的打破他们的议论。
几个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巷口逆光处,站着昨天被打得几乎断气的青年。
可此刻,他背脊笔直,眼神冷得像冰。
为首的黄毛心里一咯噔——见鬼了?
这人怎么好像……没事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