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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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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废话,他甚至没看清裴咎是怎么动的。
为首的黄毛只觉得眼前一花,膝窝传来一阵刺骨酸麻,下一秒脸已经狠狠砸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剧痛炸开,天旋地转。
胳膊被反拧到极限,痛得他眼前发黑。
战斗开始和结束,快得不像真实。
裴咎蹲下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薄而亮的弹簧刀,刀尖漫不经心地点着地面。
“关于我,”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知道多少?”
黄毛冷汗瞬间下来了,语无伦次:“大哥…大哥饶命!我们就是昨天路过这,看见您倒在那里,半死不活的……有人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让我们……”
“让你们确认我死了?”裴咎接话。
黄毛疯狂点头。
裴咎指尖微动,那柄小刀在他指间翻转起来,划出冷冽的银光,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被捆在一起的几个混混看得心惊肉跳,只觉得那刀光每一次闪烁,下一秒那刀就会扎进自己脖子。
刀尖倏地停住,悬在黄毛眼前一寸。
为首的黄毛都快吓尿了,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要是他们问起我,”裴咎盯着他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就说我死了。听见了?”
“听见了!死了!绝对死了!我们什么都没看见!”黄毛点头如捣蒜。
“别让我再看见你们。”裴咎终于停下转刀的动作,语气平淡。
话说完,裴咎起身,手腕随意一甩。
“啊——!!”黄毛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黄毛捂着脖子倒在身后小弟们的怀里。
望着湛蓝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
巷子里死寂了几秒。
“老、老大……”旁边的小弟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刀……刀插在这儿……”
黄毛睁眼,颤抖着摸向自己脖颈——皮肤完好,没有伤口。
他僵硬地低下头,那把闪着寒光的刀,正直直立在他两腿之间的水泥缝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捆住他们的粗绳,不知什么时候已断成几截,散落在地上。
巷口,空无一人,只剩穿堂风卷起地上的碎屑。
裴咎站在转角阴影中,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用衣角慢慢擦净刀刃,然后收起。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阴影里跳动了一下,映亮他半张脸,又迅速熄灭。
他深吸一口,尼古丁的气味在嘴里蔓延,顺着气管下沉,暂时压下了心底那股躁动的不真实感。烟雾从鼻腔缓缓吐出,在晨光中弥散成淡蓝色的雾。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杂乱的低矮房屋,落在远处那所中学模糊的轮廓上。
记忆里,那好像是他上过的那一所——如果那些破碎的、关于十五岁前的片段还能被称为记忆的话。
沈昭痕现在也在里面上课吗?
突如其来的念头一闪而过,使他自己皱了下眉。
一种陌生的、多余的情绪在干扰他的判断。
他或许应该立刻离开这座城市,彻底消失。
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当那场爆炸确实送他下了地狱,而现在这具身体、这段人生,是捡来的、额外的、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但身体里某个地方,却像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拴在那个破旧的小屋,和那个那个眼神里还带着可笑光亮的的少年身上。
不,不是拴住。
是缠绕。是渗透。是某种更深层的、令他本能抗拒却又无法挣脱的联系。
麻烦。
裴咎无声吐出两个字,将烟蒂碾灭在墙上。脚下却转了方向,背离车站,朝着城市更深处的脉络走去。他需要信息,需要搞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需要知道昨天那些要他命的人是谁——如果这个时空里,那些人还存在的话。
日子相安无事的过了几天。
沈昭痕的生活重新被上学、打工、独自吃饭睡觉填满,裴咎再也没有在沈昭痕的世界出现过。
仿佛那个血色的夜晚和沉默的男人,只是他乏味青春里一段离奇的臆想。
有时候深夜躺在床上,他会盯着天花板,回想那张脸。真的很像。不是双胞胎那种一模一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骨骼轮廓上的相似。
他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巧合吧。世界这么大,总有两个人长得像。
周五放学铃声响起,沈昭痕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他骑车汇入下班放学的人潮,车铃叮当作响,街道喧闹而充满生活气息。
穿过熟悉的菜市场小巷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半。这条近道他走了无数遍,两侧是收摊后凌乱的菜叶、废弃的泡沫箱和积水洼地。往常这个时间,这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但今天,几道人影从杂乱的摊位后闪出,堵死了前后去路。
沈昭痕刹住车,单脚撑地,认出了为首的刀疤脸。
是前几天勒索摆摊婆婆的那伙人。婆婆七十多了,在巷口卖些自己种的青菜,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刀疤脸带着人过来,张口就要五十块“管理费”。婆婆哆哆嗦嗦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手抖得厉害。
沈昭痕当时正好路过。他看着老婆婆苦苦哀求的样子,看着刀疤脸不耐烦地推搡,看着周围人匆匆避开的目光——
他没忍住,出了头。
“小子,挺有种啊?”刀疤脸用棒球棍一下下敲打手心,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老子找了你三天,还以为你吓得转学了呢。”
另外五个人围上来,手里都拿着家伙——钢管、木棍,还有一个提着半截板凳腿。
“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老子考虑只打断你一条腿。”
沈昭痕默默把车靠边停好,锁上。动作很慢,很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渗出冷汗,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是在拳脚和咒骂里长大的,奶奶心情不好时,扫帚、晾衣杆、甚至饭碗,什么都往他身上招呼。街上的混混看他独来独往,也好欺负。
若是面对一个人,沈昭痕还有还手的余地——他瘦,但灵活,知道怎么避开要害,也知道打哪里最疼。
但面对五六个手持棍棒的成年混混,结局从开始就已注定。
沈昭痕率先当胸一脚,狠狠踹在离他最近那人的胃部。那人闷哼一声,向后踉跄,撞翻了堆在墙角的空塑料筐,哗啦啦响成一片。
尘土飞扬。
另外几人立刻扑上来。棍影交错,沈昭痕侧身躲开砸向头部的钢管,肩膀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木棍。剧痛炸开,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咬牙,一拳砸中另一人的鼻梁,温热的血溅到手上。
但人太多了。
背后传来风声,沈昭痕来不及转身,只能勉强侧移——
“砰!”
一声闷响。木棍重重砸在他后腰偏下的位置。沈昭痕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腥甜。他踉跄两步,撞在墙上,砖石的粗糙刮擦着皮肤。
“操,还挺能打。”刀疤脸啐了一口,提着棒球棍走过来。
他护住头脸,蜷起身体,准备承受接下来的暴风雨。
木棍砸在背脊、手臂、肋骨上的闷响,骨头承受压力的咯吱声,混杂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对方肮脏的咒骂。
剧痛从各个角落炸开,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喉咙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他咬紧牙关,把涌上来的血咽回去。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竟然没有太多恐惧。
视野开始模糊、发黑。
暗处,裴咎背靠砖墙,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积了一截长长的灰。
他冷漠的看着年轻的自己像沙袋一样被殴打,看着那单薄的身体在暴力下颤抖。
应该离开的。
这不关他的事。沈昭痕的人生,沈昭痕的苦难,沈昭痕的选择——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误入这个时空的游魂,一具披着人皮的杀戮机器,一个早就该死在爆炸里的亡魂。
他碾灭烟蒂,转身。
脚步却停住了。
巷子里,沈昭痕护着头脸的手被一个混混狠狠踩住,碾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少年闷哼一声,手指痉挛,却始终没有惨叫,没有求饶。
然后裴咎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瞳孔深处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倔强,愤怒,不肯认输。
透过凌乱汗湿的额发,那双眼睛睁着,瞳孔深处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那火很微弱,在暴力和疼痛的碾压下明明灭灭,却倔强地、愤怒地、不肯认输地亮着。
太像了。
那太像曾经在泥泞中、在血污里、在无数个濒死的夜晚,宁可撕咬、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肯低下头的自己。
裴咎的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那簇火烫了一下。尖锐的刺痛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猝不及防。
也对。
裴咎就是沈昭痕,沈昭痕就是裴咎。
或许很久以前他也像今天一样趴在地上,狼狈的被揍。
没有人来救他。
以前是怎么做的呢?裴咎已经记不清了。
应该是在他们揍完之后,会强撑着身体、拖着满身伤痛爬回到那个冰冷破旧的小屋。打一盆冷水,用剪刀剪开黏在伤口上的衣服,自己给自己清洗、上药、包扎。疼得浑身发抖,牙齿把嘴唇咬出血,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第二天,照常起床,上学。
像个没事人一样。
裴咎垂眸看着沈昭痕。
是不是当时有人拉他一把,自己的人生就会不一样了?
这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野草般疯长,瞬间绞碎了他所有冷静权衡。荒谬,可笑,毫无逻辑——却又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他弯腰,从墙角捡起一颗石子。
刀疤脸举起棒球棍,对准沈昭痕的头。这一下下去,不死也残。
“小子,下辈子记得,别多管闲——”
破空声。
石子撕裂空气,精准地击中他的手腕。不是简单的碰撞,而是带着某种可怕的巧劲,击中腕骨最脆弱的那一点。
“咔嚓”一声轻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刀疤脸的惨叫声和棒球棍落地的哐当声同时响起。他捂住手腕,脸色瞬间惨白,冷汗从额角滚落。
“谁?!”
所有动作骤停。混混们齐齐转头,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脚步声不疾不徐,敲在水泥地上。很沉,很稳。
裴咎逆着最后一点天光走来。身形轮廓被夕阳镶上一道冷硬的金边。
他没有看那些混混,目光落在蜷缩的沈昭痕身上。
“沈昭痕,”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巷子里所有的嘈杂,“看着。”
低沉熟悉嗓音落在意识昏沉的沈昭痕耳中,像一道劈开迷雾的冷电。
他竭力抬眼,逆光中那个身影,与记忆里模糊的轮廓重叠。
不是梦。
“操!又来个找死……”一个混混提着钢管冲上来,话未说完,对上了一双眼睛。
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不像看活人。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是平静地、像评估物品一样扫过他,然后移开。就这一眼,混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钢管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
裴咎的视线终于扫过他们,如同掠过一堆无生命的障碍物。
“成年人,有206块骨头。”他开口,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一个枯燥的课本知识,“其中,长骨125块,短骨59块,扁骨29块,不规则骨23块。”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时间让这句话沉淀。
“每一块,都有它脆弱的地方。”
裴咎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算快得匪夷所思,甚至有种刻意的“展示”意味——每一个步伐,每一次出手,都清晰得让在场每个人都能看清。但精准得令人胆寒。
他侧身让过棍棒,手刀如铁,砍在一人上臂某处。
“肱骨中段,桡神经沟。”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课本知识,“重击致桡神经麻痹,手部失控。”
那人的手臂果然怪异地垂落,五指痉挛,棍子当啷落地。
抬腿,踹中另一人外侧大腿。
“股骨外侧,髂胫束过路点。猛力攻击,腿部支撑瞬间失效。”
那人惨叫着单膝跪倒。
转身,肘击后方来袭者的膝窝。
“腘窝,神经血管密集区。重击会剧痛与肌肉痉挛。”
惨嚎声此起彼伏。
片刻工夫,站着的人只剩裴咎。他呼吸甚至未曾乱一分,只是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看向唯一还站着的刀疤脸。
刀疤脸脸色惨白,眼中却凶光毕露。他左手握着被打断的右手腕,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刀刃不长,但泛着冷光,一看就是开过刃的。
趁裴咎背对的刹那,他咬牙扑了上去,匕首直刺后心!
“后面!”沈昭痕嘶声喊道。
裴咎头也未回。
侧身、拧腰、手肘如出膛的炮弹,向后猛击。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
手肘重重砸在刀疤脸持刀的手腕内侧,力量穿透皮肉,直抵骨骼。
“呃啊——!!”刀疤脸的肘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匕首脱手飞远。他抱着扭曲的手臂跪倒在地,浑身痉挛。
裴咎弯腰,拾起那把匕首。刀刃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用冰凉的刀面,拍了拍刀疤脸因恐惧和疼痛而汗湿的脸颊。
“刀,”裴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厌倦的嘲弄,“不是这么用的。”
一时间,巷子里只剩下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黑暗从巷子两端漫上来,只有远处街灯的光晕勉强渗进一点。
裴咎走回沈昭痕身边,蹲下。
少年脸上沾着尘土和血迹,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绺绺贴在皮肤上,但那双眼睛,在狼狈中依然亮得灼人。
“能起来么?”裴咎问。
沈昭痕咬紧牙关,用手臂撑地,试图起身。后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失控地向前倒去。
没有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
他跌进一个怀抱。
不温暖,甚至有些冷硬,带着淡淡的、类似铁锈的气息。
但那一刻,疲惫、疼痛、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黑暗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意识。
裴咎接住了他。
少年很轻,因营养不良而单薄,腰身一只手就能环住。骨头硌手,体温却烫得惊人。裴咎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知是疼,还是冷。
他弯腰,一只手穿过沈昭痕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很稳,避开了明显的伤处。
沈昭痕昏沉中感觉到失重,下意识地抓住裴咎胸前的衣料。布料粗糙,沾着尘土和淡淡血腥味。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含糊的气音。
“睡吧。”
裴咎的声音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冷硬,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温和。
沈昭痕还想说什么,意识却开始涣散。模糊的视线里,是裴咎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身后急速倒退的、染着昏黄余晖的巷口。
最后残留的感知,是身体随着稳健的步伐微微起伏,以及那句沉沉砸进混沌意识深处的话。
低沉,平静,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