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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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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痕醒来时，已近中午。
阳光有些刺眼。他动了动，发现身上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绷带换成了干净的，系结的方式简洁而牢靠。
屋里很静。
沈昭痕慢慢走出房间，没有看见裴咎的身影。
客厅空荡荡的，和昨天清晨一样。
又走了吗？
一种熟悉的空落感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轻响。
门被推开，裴咎逆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蔬菜和肉。他抬眼，正好对上沈昭痕有些发愣的视线。
四目相对。
裴咎面色如常地走进来，
看见沈无咎还盯着自己呆呆的站着。
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念头：
自已以前有这么蠢吗？
他没说话，径直提着袋子进了狭窄的厨房。沈昭痕迟疑了一下，默默跟到厨房门口，看着他。
裴咎动作利落地取出食材。
他常年独行，最初对一日三餐极为敷衍，饿了随便就塞点东西，后来任务颠簸，更顾不上。
直到胃被折腾出毛病，裴咎才强迫自己规律进食，也练出了一手不算精致、但足够高效果腹的厨艺。
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稳定而快速的笃笃声。
刀工极其规整，切出的土豆丝粗细均匀，像用尺子量过。处理鱼时，刀锋划过鱼身，切出的花纹深浅一致，十分干净利落，看着极为养眼。
葱姜下锅，“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炸开，顺着空气飘散。
沈昭痕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亮地“咕噜”叫了两声。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
饭菜被端上桌。
先不说味道如何，光凭卖相，实打实的好看。
煎鱼表皮金黄酥脆，淋着深色的酱汁，绿色蔬菜点缀一旁，色泽分明。
沈昭痕是真饿了，埋着头，哐哐干了两大碗米饭。
裴咎吃得不多，动作慢条斯理。他看着对面少年近乎狼吞虎咽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吃饱喝足，沈昭痕放下碗，胃里沉甸甸的，却有种久违的满足。他悄悄打了个嗝。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目光在空中交汇。
“你先说。”裴咎放下筷子。
沈昭痕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从昨晚盘旋到现在的疑问：“你……叫什么名字？”
裴咎眉梢微挑，似乎没料到是这个问题。
“裴咎。”
裴…咎…
沈昭痕在心中默念。
“昨天……谢谢你救我。”沈昭痕低声道。
裴咎看着他，没接这句感谢，反而问：“你想一直这样吗？”
沈昭痕一怔。
“被人堵在巷子里，毫无还手之力，”裴咎的声音很平，却像细针精准扎进心脏某处，“下一次，不一定有人路过。”
不，他不想。
没有人愿意永远当被随意踢打的沙袋。那些不甘和屈辱，混着尘土和血腥味，还哽在喉咙里。沈昭痕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握紧。
“做个交易？”裴咎看着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沈昭痕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洞穿了。
“我可以教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裴咎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作为交换，我需要一个地方落脚。”
他顿了顿，眼角微微下垂：“如你所见，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别处可去。”
裴咎语气低沉，从沈昭痕的角度看去，他此刻的神情，竟透出几分落寞和无依，像一只被雨淋湿、无处可去的……大狗。
沈昭痕顿时觉得裴咎可怜极了，同病相怜的酸涩感瞬间淹没了那点残余的警惕和疑虑。
尽管自己也一无所有，但好歹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
“我……我也没什么家人。”沈昭痕急忙说，甚至带上了点安慰的意味，“朋友也不多。你要是不嫌弃，就住在这儿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完全忘了眼前这人昨天是如何利落放倒一群混混的。
在沈昭痕看不见的角度，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裴咎发现原来的自己好傻，傻的甚至有点可爱。
“好。”裴咎应下。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脸上那点细微的“脆弱”痕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平静。
快得让沈昭痕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沈昭痕惊愕，嘴角微张，这人变脸也太快了一点吧！
“你现在高一？”裴咎已经转换了话题。
高一。
裴咎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沉。
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未开始。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试试看，人生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里，
沈昭痕才实实在在感觉到自己的生活闯入了另外一个人。
放学推开家门，屋里不再是冷冰沉寂。
时常有饭菜的香气，和裴咎系着围裙、摆放碗筷的身影。
日复一日的灰白底色，像是被滴入了一滴陌生的颜料，缓慢地晕开不同的色调。
连枯燥无味的下课铃声，都仿佛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他开始隐约期待放学，期待推开那扇门后可能看到的画面。
直到这天傍晚。
房屋的气氛有些许严肃。
窗外的光线昏黄，裴咎看着手里拿着的薄薄试卷，眉头皱起。
一个硕大鲜红的“29”，横亘在试卷中央，刺眼得几乎有些嚣张。
沈昭痕坐在桌子对面，有些心虚。目光飘忽，不太敢看裴咎的脸。
“我记得，”裴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听不出情绪，“满分是150吧？”
听见裴咎的问题，沈昭痕的心更虚了。
尽管沈昭痕认为裴咎只是个临时住客，没立场也没资格管他这些。可当裴咎的视线扫过来，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沈昭痕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嗯。”
裴咎将手里的试卷摊在桌上。大片触目惊心的红叉叉和晃眼的大数字，一起冲击着裴咎的眼睛。
裴咎抬手，用指节缓缓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自己没上完高中，在高三之前就加入了组织。
但他从没想过，以前的自己，成绩竟然能……这么烂吗？
裴咎的目光从那刺眼的分数，缓缓移到沈昭痕低垂的脑袋上，身影单薄，却硬撑着一股别扭的执拗，仿佛在用沉默维护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裴咎忽然想起一些更久远的事，在还没被组织带走，有关学校，模糊而灰暗的记忆碎片。
那些永远听不懂的课堂，永远做不对的习题，老师对他失望又无奈的眼神。他也后悔过吗？
或许有，但很快就被生存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再也不重要了。
“过来。”裴咎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
沈昭痕肩膀一颤，迟疑地抬眼，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挪了过去，站在桌子另一侧。
裴咎没看他，指尖点了点试卷上一道被划了巨大红叉的解答题。
那是一道函数与几何结合的综合题，图形画得歪歪扭扭，解答区一片空白，只写了一个孤零零的“解”字。
“这题。”
沈昭痕凑近看了看，题目涉及抛物线、直线相交和面积最值。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干巴巴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裴咎应了一声。顺手从旁边拿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和一支笔。他先重新画了一个标准的直角坐标系，抛物线开口、顶点、直线斜率，每一笔都准确而冷静，图形瞬间变得清晰。
他的笔尖流畅地推导，每一步变换都简洁明了。裴咎快速标注图形上的距离，“用这个公式，代入，化简……”
复杂的代数式在他笔下似乎被驯服了，消元、配方、整理，最终得到一个关于k的二次函数表达式。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逻辑链条严密得没有一丝冗余。最后，一个清晰的答案写在纸上。
“看懂了吗？”裴咎放下笔，抬眼看向沈昭痕。
沈昭痕盯着那张草稿纸，眼睛微微睁大。
那道在无从下手的题目，在裴咎笔下，被拆解成几个清晰的、按部就班的步骤。
每一步都严丝合缝，甚至让沈昭痕觉得……自己好像也能试试？
“我……”沈昭痕的脸有些发热。
一种更复杂的窘迫，以及一丝极细微的、被点亮的恍然。
“不是智商问题。”裴咎打断他可能出口的说辞，语气平淡。他用笔尖敲了敲试卷上另一处简单的错误。
“连这里的运算都出错，说明你最基本的概念和运算都没过关。”
沈昭痕哑口无言。
“沈昭痕，在这个世界里，不是靠武力可以解决所有的。有时候最基础的武器，不是拳头。”裴咎缓缓道。
裴咎的话像冰冷的石子，一颗颗投入沈昭痕沉寂的心湖。
沈昭痕长期以来对学习的逃避和畏难，第一次被直白的剖析到现实。
“我……”沈昭痕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基础太差了。从初中就跟不上，现在更……”
“那就从初中的东西补。”裴咎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仿佛这根本不是问题。
他知道沈昭痕的问题在哪里，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一小时。”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不过是在清理一把生锈的武器，步骤明确，只需时间和执行。
沈昭痕微微愣住了，他没想到裴咎会是这个反应。从小到大，没有人管他，没有人在意他，更没有人像裴咎这样教他。
“为什么？”沈昭痕忍不住问，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你……你不用做这些的。” 这远远超出了“收留”的交换。
裴咎沉默了片刻。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他背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却让他的表情隐在更深的阴影里。
裴咎看着沈昭痕，眼神里带有沈昭痕看不懂到复杂与深沉。
暮色渐浓，裴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砸在沈昭痕心上：
“你还有机会。”
“拥有……另一种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