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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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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月,教学楼,高二三班。
亦忱把新来的听障学霸的助听器摔了。
碎片在地上蹦跶第三下时,全班的尖叫才像慢了半拍似的涌来:“校霸把转学生助听器摔了!!”
可没人看见——
是陆知许自己,把助听器塞进亦忱手里。
就在三秒前。
班主任刚介绍完:“这是新同学陆知许。他听力有障碍,但入学考试创了校史最高分,大家要多关照,更要向他学习。”全班鼓掌。
亦忱趴在最后一排,正盯着黑板上自己的默写——名字那处,“忱”字又写反了。
心里暗自骂了句脏话。
下一秒,一道影子罩下来,亦忱见桌边人一直不走,抬头一瞧,陆知许站在他桌前,右耳天蓝色助听器闪着微光。
教室忽然静了一瞬。
后排缩回探出的脖子。
前排合上摊开的练习册。
全班都等着看新来的怎么死。
可陆知许没退。
他忽然俯身,左手撑在亦忱课桌边缘,右手直接摘下助听器,塞进亦忱掌心。
声音不高,却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摔了它。”
亦忱一愣。
陆知许灰瞳沉静,唇角甚至带点极浅的笑:
“敢吗?”
挑衅?试探?还是陷阱?
亦忱骨子里的暴戾被点燃,理智直接爆炸。
他冷笑,手腕一翻。
嗡——
长鸣炸耳,世界瞬断。
他松开手。
残片坠地,发出最后一声脆响。
指示灯急闪两下,
——熄了。
外壳碎片飞溅。一片蓝色塑料斜斜弹起,在亦忱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浅,但足够让他低头。
血珠渗出来的瞬间,他看见陆知许也低头看着那滴血。
两个人都愣了零点几秒。
然后一道电子女声从残骸里渗出来,字正腔圆,像在播报天气:
“警告:YC-137频段缺失。90天听力凋亡倒计时正式启动。”
亦忱猛地攥住手背。陆知许却极浅地勾唇,弯腰去捡碎片,指尖被更大的裂口割破,血滴在蓝色塑料上,和他手背上那道刚好对称。
陆知许垂眸,用染血的指尖把助听器翻了个面,露出底部一行小字:个人定制设备,禁止商用。
“我设定的提示音。”他语气平淡,“好听吗?”
全班死寂。
班主任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眼前发生了什么,脸色煞白,冲下讲台:“亦忱!你干什么?!”
她蹲下捡碎片,手都在抖:“这是医疗设备!私人订制……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
陆知许却先开口,声音清晰平稳:
“老师,是我让他摔的。”
他弯腰拾起半片残骸,指尖被割破,血珠滴在蓝色塑料上。
“助听器我自费更换,不追究亦忱责任。”
班主任愣住:“……你说什么?”
陆知许没看她,只抬眼直视亦忱,一字一句:
“你的声音里有东西,能让我这半边耳朵多活几天。别人的不行。
“每天念《逍遥游》,十分钟,90天。”
他举起手中碎片,在亦忱眼前晃了晃:
“少一天,我就去德育处报备——你毁坏的是医疗设备,不是玩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作业:
“你爸上次签字,是什么时候?”
亦忱先是很慢地一挑眉,随即嗤笑一声,把助听器残片往地上一丢:“我凭什么给你当药罐?”
陆知许没动,只是往前半步,目光压下来,声音不高,却像钉进他耳朵里:
“因为你摔的,不是我的助听器。”
他顿了顿,灰瞳沉静,“是你自己的退路。”
说完,他转身对仍没回过神的班主任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老师,按校规,毁坏他人财物应记大过并赔偿。助听器我自费更换,但请暂不通知家长——亦忱的情况,我有所了解。”
班主任深深看他一眼,又瞪向亦忱:“德育处规定,任何破坏公私财物行为,无论动机,均需书面检讨。三千字,明天放学前交给我。”
亦忱猛地起身,踹翻椅子就要走。
陆知许没拦,只在他身后补了一句,轻得只有他听见:
“你跳窗试试。”他声音很轻,却没看亦忱的眼睛,只盯着他撑在窗沿的手背,“我知道你算过——二楼五米二,灌木丛缓冲,顶多崴脚。”
亦忱动作一顿。
陆知许终于抬眼,灰瞳沉静:“我也算过。你落地后习惯左拐进小道,七步内会减速。”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碎片,“……我赌六步能拦住你。”
亦忱冷笑:“那你怎么知道我会跳?”
陆知许垂眸,把染血的碎片收进口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不知道你会跳。”
“我只是……知道你一定会逃。”
亦忱骂了句脏话,撑住窗沿翻身跃下。
—
身体腾空一瞬,再落地时,已是灌木丛中。
二楼,离地五米二,下方是常年积水的灌木丛,跳下去顶多崴脚,死不了。
亦忱撑起身子,脚踝钻心地疼。
可他第一眼,竟下意识去找那双灰眼睛。
灌木丛枝叶刮着脸,他喘着气,视线扫过雨幕——没有。
该死,那神经病果然走了。
下一秒他更烦躁:没走才该死。他们才认识两分钟。
他骂了句脏话,把手里刚捡的处分通告揉成团,狠狠砸向垃圾桶——
结果没进。
他盯着地上那团纸,又弯腰捡起来,塞回裤兜。
脚踝疼得钻心,但他没低头。怕那双眼睛已经走了,更怕那双眼睛还在,正从某个他看不见的角度,记录他现在的狼狈。
亦忱刚想抽根烟,头顶光线一暗。
一把灰伞无声罩下,隔绝了雨和天光。
灰眼睛本人站在他面前,校服肩头微湿,手里拎着一张刚撕下的处分通告——是亦忱的。
“第17次逃课,第23次打架,第1次毁坏他人医疗设备。”他语气平静,像在念成绩单,“按校规,该记大过。”
亦忱冷笑:“那你去告啊。”
陆知许没动,只是从书包侧袋抽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倒了一半在手心,然后把剩下的递过去。
“漱漱口。”他指了指亦忱嘴角,“跳下来的时候蹭到灌木了。”
亦忱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嘴角——果然有道细痕。
他没接水,转身就走。
走到巷口,身后传来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
“明天早读,念《逍遥游》十分钟。”
亦忱脚步没停。
陆知许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来——”
顿了两秒,补了一句:“我就去调昨天天台的监控——你抽烟那会儿,摄像头正对着。”
他抬眸,浅灰的眼眸没有焦点:“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亦忱瞳孔骤缩。
他昨天确实在天台抽了根烟——但没人看见他!他确定四周没人!
可陆知许怎么知道?
老子是不是被什么变态盯上了?他心中暗骂一句。
远处有一阵嚎叫声悠悠传来,估计是哪个倒霉催的正被值周老师撵着跑。
陆知许缓步走到亦忱面前,将灰伞塞进他手心:“听清楚了吗?你不来,我就把视频给德育处——刚巧我问保安大爷要了监控记录。”
亦忱猛地抬头:“你敢!”
陆知许垂眸,指尖轻轻敲了敲漆黑锁屏的手机屏幕:
“已经剪辑好了。就差点发送键。”
他回头,灰瞳沉静:“你看我敢不敢。”
亦忱瞪着他,看着他的身影渐渐隐入雨帘。
下一秒,远处那道撕心裂肺的嚎叫再次刺进耳膜:“亦忱你别怕!兄弟来救你了!虽然你可能已经摔死……啊呸呸呸!”
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值周老师的呼喊:“哎哪个班的!抽烟是吧!站那儿别动!”
是路飞然,算是亦忱的半个死党。
亦忱没动弹,满脑子都是那句“你看我敢不敢”和那双无波的灰眼睛。
操。
他烦躁地揉了把头发,想张望一眼值周老师跑到哪了,逮住路飞然了没。
然后——
“亦忱你他丫死后兄弟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但现在你还是活着吧!给老子垫个背再死啊啊啊啊!!!”
亦忱:“……”
下一秒路飞然扒开密匝匝的灌木丛,猛地窜了进来。
“我靠亦忱,你小子还活着呢?!”
话到一半,不由又咽进肚中。
他看着亦忱左手的一把灰伞震惊:“我靠,亦忱你逃学还带伞啊?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亦忱:“……”下雨呢你看不见?
亦忱不想理有点疯了的路飞然,他甩甩腕骨微微凹出的右手,慢悠悠地转过身,细长的桃花眼扫过墙上自己的处分通告。
高二(3)班亦忱|跳窗逃课|记大过。
日期是两天前。
估计马上就要贴新的了,一样的过错,却还要再加一句“损害他人医疗设备”。
他抬手,将那张印着自己臭脸的通告一把撕下,墙砖冰得他忽然想起那枚碎成三瓣的塑料壳。
和那双灰眼睛。
靠。
原来那一下,摔的不只是别人的耳朵,也是他自己的退路。
他转过身若无其事地拍拍衣角:“好了,再跳下来就不会被瞪了。”
然后用手里的美工刀在斑驳的墙壁上划了道叉。
—
二十分钟前,路飞然打电话想叫亦忱偷跑出来上网,结果一听对面声音好像是有转学生,全班都在鼓掌。他兴奋地跟对面说网不上了,他也回来凑个热闹,结果下一秒就听到对方手机一丢就往讲台冲,随即就是全班的尖叫和班主任的怒吼声,惊得他差点从墙头滑下来。
好不容易稳住,路飞然再叫亦忱名字已经无人回应。他意识到这家伙很可能已经被老师制裁,心说完犊子,迅速跳下墙头往教学楼赶,准备为兄弟收尸,结果刚好撞见亦忱做出从二楼跳下来的惊人举动。
路飞然尴尬地剥开一个棒棒糖,“吃吗”还没问出口,就被亦忱拎着领口往外拖。
“梅川酷子去找援兵了,先撤。”
“梅川酷子”就是他们那个慌慌张张的小年轻班主任,姓刘,名秀琴。在寒风萧瑟之间仍然不忘穿丝袜短裙展示自己一双美腿的神人。
路飞然:“哦哦。”
他跟着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草,老子又没跳楼,跑什么跑?”
亦忱头也不回地将他领子一丢,翻身利落地上墙,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随后身子一僵,手缓缓探向脚踝,随即又收回来。
路飞然:“你要是前面跳下来把脚扭了,可以直接说的。”
亦忱泰然自若略过这个话题:“纪律委员已经将你逃课的事迹报告刘秀琴三百遍了,还外加你昨天数学作业一字未动还敢跟课代表顶嘴的事情。”
他居高临下低头,冷酷地威胁:“刘秀琴说要将你大卸八块。不跑算了。”
路飞然:“……”
然后迅速爬上墙头,拍着亦忱的肩膀一脸感动:“不愧是我的好兄弟,走吧,今天我包了。”
翻出学校几百米外就是一条商业街,再往右走几步就是公交车站,放学时这里通常会排起一条长队。
但现在离放学还早,又刚下完雨,站台周围冷冷清清。
两人踩着水坑进了平时常去的台球馆,原因是亦忱突然说不想上网。
结果刚进门亦忱就又出去,进了隔壁奶茶店。
路飞然正招呼前台小姐姐,一回头,
路飞然:“?”
赶紧追出去,跟着亦忱进了那家两人常去的“霜叶”奶茶店。
奶茶店老板娘见多识广,让两人坐到离窗最远的一张小圆桌旁,那把灰伞就倚着桌角。
还没来得及喘匀气,路飞然就听见他兄弟对着战战兢兢的店员报菜名似的甩出一串要求:
“一杯珍珠奶茶不要珍珠,牛奶换豆奶不要糖,但是得放椰果,然后再来个草莓圣代不要草莓,两样甜度必须一点五分糖,我吃得出来,差一点就投诉。”
他冷冷地掀起眼皮,满是戾气的眼神从额前的碎发间扎出来:“听懂了吗?”
路飞然:“……”
他在心里为这位倒霉的店员默哀了三秒。你说你看哪不好,偏对着人眼睛直勾勾扎过来,有顾忌过被你看的人有多害怕吗?
他说:“你故意找茬是吧?”
亦忱不说话,算是默认。
路飞然转头安慰瑟瑟发抖的店员说不要紧,这家伙今天发病没吃药,让她上个三拼奶茶就行。
店员如蒙大赦,愣愣地说好,转身就要逃进后厨。
亦忱掀开眼皮去看路飞然的眼睛:“我说要喝这个了吗?”
他冲柜台前正刷短视频的老板娘喊了声:“老板娘,按照我刚才的要求上。”
路飞然:“……”
老板娘手机一丢,骂骂咧咧往后厨走,边走边嘀咕做完这单让她上化学试验台都没什么问题。
路飞然幽幽叹口气,抖了抖手里的烟盒:“跟兄弟说说,你今天这是咋了?怎么是那新同学和你八字相冲什么的,你一见人就上去轰他?”
“听赵让说,你那力气大的,碎片四溅!你和他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路飞然唏嘘着。
他点起一支烟,转头就看到亦忱正拿着一卷绷带往脚上缠。
他皱起脸:“嘶——嘶——”
亦忱停下动作:“想要可以给你揍个同款。”
“咱俩关系这么铁,伤在你身上,疼在兄弟心上。”路飞然想了想,“你那老绷带都陪着你走过几个春夏秋冬了,要不咱去医院?”
“行,你赶紧打救护车。”亦忱冲他一扬下巴,“免得你的心一会儿愈合了。”
“……”路飞然又缩回椅子,“才开学几天就犯事儿,看梅川明天不给你削死。”
说着又低头看表:“好像不用明天了,现在才五点半。”
他看向对面:“真的不跑吗?”
亦忱面无表情,点了点自己脚踝:“有点严重了,暂时跑不了。”说着又继续缠绷带。
路飞然满脸复杂地看着要强的兄弟给自己缠绷带:“你说你,惹谁不好,偏偏去惹转学生,自讨苦吃?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
说到新同学,亦忱语气一硬。
“我说了没打他。”
路飞然吸着奶茶嘟囔:“你说那转学生图什么?助听器说摔就摔,还替你赔钱?”
亦忱没吭声。
“该不会……”路飞然忽然压低声音,“他看上你了吧?听说有些变态就爱找校霸——”
亦忱手一抖,烟头烫到手指。
“操,你反应这么大干嘛?”路飞然瞪眼。
“滚。”
亦忱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刘秀琴的未接来电。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双灰眼睛。
“现在,你的声音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世界。”
路飞然还在絮叨:“反正你离他远点,那种人一看就——”
“就什么?”亦忱忽然打断。
路飞然一愣:“就……挺危险的啊。你不觉得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亦忱沉默。
半晌,他说:“他知道我要跳窗。”
“啊?”
“他还知道……”亦忱顿住,没说完。
知道我怕什么。
知道我把“忱”字写反了。
知道我要逃。
全班鼓掌时他眼都没抬,那家伙却主动走到自己桌边。
亦忱本想继续趴着装死,可那人的视线像X光扫过来。
他忽然慌了。
前一秒他正盯着黑板上自己写反了偏旁的名字。暑假在医务室做读写障碍评估的针眼还在手腕隐隐发痒。
他最怕被人看见自己的“病”。
手腕上的针眼隐隐发痒,他用力按住,掐出一丝血痕。
—
奶茶店门被推开,风铃晃动,发出脆响。
亦忱没抬头。
但他握着灰伞的手,指节慢慢泛白。
路飞然还在问:“还知道什么?”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