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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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亦忱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捏了捏拳头，把脏话咽进肚子里：“然后呢？”
陆知许把手机递过去：“我下了个白噪音APP，海浪声。你今晚听着睡。”
亦忱瞥了一眼：“你监听我睡觉？”
“定时一小时，自动关。”他顿了顿，“别想太多，就当……校准你的呼吸频率。”
亦忱盯着那个浅蓝色图标：
“你以前用过？”
陆知许垂眸，把协议收进文件夹：“失聪前。”
广播室陷入沉默。窗外传来早操的音乐声。
亦忱忽然有点累。从昨天到现在，他连一口烟都没抽成。
陆知许明显不懂亦忱的抽烟情怀，依旧看着亦忱：“还有问题吗？”
亦忱呸了一口，想说“有”，想问“你失聪前是什么样”，想问“为什么是我”——
但陆知许已经低头看表，恢复那种精确的、没有缝隙的表情：“没有问题就回去上课。下午有数学测验，你缺考的话，刘秀琴会叫家长。”
听见“家长”这个词，亦忱不由自主攥紧拳头，脑海里浮现出酒瓶碎裂的声响，和那双永远睁不开的烂醉的双眼。
他把手机丢回陆知许面前，眼神明显冷了几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论坛帖……”
“班长发的。”陆知许头也没抬，“德育处需要交代，你的名声需要保护。两全其美。”
亦忱心里默默点头，也算少了个麻烦。
“……你算得真精。”
“我算的是天数。”陆知许终于抬眼，黄灯在他左耳一闪一闪，“90天，每天10分钟，一共900分钟。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亦忱冷笑，“助听器是你让我摔的。”
“对。”陆知许说，“所以我现在，只问你要声音。不问你要别的。”
亦忱喉结动了动。他想说“那你还给我糖”，想说“你还给我缠绷带”，但这些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早就把“别的”都否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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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眯起眼盯着对面少年：“不要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陆知许抬眸，灰眸焦点模糊。他把临床试验知情书拍在他手心：“90天内缺137Hz刺激，左耳神经永久性损伤。不骗你。”
亦忱垂眸扫过那几张纸，忽然觉得有点亏。
他缓缓勾唇，露出一个很符合校霸人设的嗤笑，勾了勾手指：“强买强卖啊。谈个条件？”
陆知许垂眸扫过他的手指，没碰：“什么条件？”
“高考，保我过二本。”亦忱尾音上扬，“敢吗？”
他早盘算好了：
陆知许会皱眉，会说“你成绩太差”，会说“你的成绩不可能做到这点”，然后他知难而退——
然后他就能顺理成章甩锅：“看，不是我不救你，是你自己不帮我。”
可陆知许只是垂眸，没说话。
亦忱脑中浮现出“果然如此”四个大字，却没有想象中的得意。
他垂下的左手悄悄蜷紧。
“你不同意我也能理解，”他故作轻松地扯嘴角，“毕竟你耳朵只剩三个月，而高考还有一年多——”
“我同意。”
亦忱猛地抬头。
陆知许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动作间，一本薄册子滑出半寸——《高二（7）班学业追踪档案》，亦忱的名字被荧光笔圈了三遍。
他迅速塞回去，把纸递过来：“用这个。”
亦忱没接，目光钉在那本册子上：“……你他妈什么时候开始盯我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攥紧了校服下摆。
陆知许抬眼，灰眸平静：“有一段时间了。最近一次是上周。”
“上周？”
“上周三周考，你们教导主任请我帮忙批卷子，我正巧批到你的。”
“不是故意的。”他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我查过，读写障碍伴随注意力缺陷，需要特定频率的白噪音辅助专注。137Hz刚好覆盖这个频段。”
亦忱瞳孔骤缩。
“所以不是盯你。”陆知许将册子拍进他手心，“是盯你的声音。刚好你有病，刚好我要用。”
他顿了顿，忽然往前半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二本太低。”“我能把你拉到一本线——如果你愿意每天多念十分钟。”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不敢保证211，但能保证你不被落下。”
“你保我耳朵，我保你不掉队。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亦忱盯着他看了三秒，微微挑了挑眉：“成交。”
他把册子丢回去，“但你要是敢骗我——”
他凑近，声音压到气音：
“我再也不会校正频率，就用有偏差的频率念，念到137Hz变成138、139、140……让你永远找不到那个频率。”
陆知许第一次怔住。
随即他把两人的纸按在一起，力道重得像要刻进骨头：“……好。”
说完，他松开亦忱的手，转身将合同收起，垂眸看了看，纤长手指擦过纸张，不动声色掩住了写反的偏旁。
“签得很有个性。”他将合同放进书包，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今天只测三句，读完就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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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面印着三行加粗黑体——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那些横竖撇捺在他视网膜里像翻滚的浪，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他控制不住地觉得头晕目眩，手腕上的疤痕悄悄发烫。
“怎么了？”陆知许问。
亦忱摇摇头，突然就很烦躁——如果不是这家伙，自己现在肯定不会坐在这里，坐在他面前，努力想从面前的“网”中挣脱出来。
他缓了口气，忽然很想教训教训这家伙，试试这家伙的底线。
他捻起那张纸，拖着嗓子念起来，故意压低声音，用平时和路飞然说话的调子——懒散、含糊、带着鼻腔共鸣。
反正不是我的耳朵聋，急什么？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助听器黄灯闪了一下。
他抬手，示意暂停：“频率低了。124Hz，无效波段。”
“有效的是多少？”
“137Hz，正负不超过2。”他抬眼，“你在试探我？”
亦忱嗤笑：“不行？”
“行。”陆知许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但无效时间也算在10分钟里。你浪费的每一秒，都是我自己掏的倒计时。”
硬币在桌面转了个圈，正面朝上。
亦忱盯着那枚硬币，忽然觉得没劲——对方连“生气”都是计算好的。
“……重新来。”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回正常偏低的位置，“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这一次，□□稳稳亮起。
陆知许垂眸，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勾。笔尖沙沙响，像在给亦忱的声音记账。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第二句出口，波形刚稳，陆知许却忽然偏头，一缕血顺着他耳垂滑下来——助听器的金属边割破了皮肤。
纤长的食指探进碎发，将血丝染到白皙的皮肤上。
血丝还在掉落。“继续念。”
亦忱声音一抖，频率瞬间飙高，红色图标炸亮。
下一秒，喉结被陆知许扣住。
“你是读不好了吗？”
亦忱一僵。
“你..."
"读。”陆知许轻声命令。
触觉代偿。
他要用骨头的共振去“听”。
指腹下的软骨每颤一次，他就默念一个数字。
一——稳；
二——别抖；
第三下，指节骤然收紧，像快断电的机器死死咬住电源线。
“别停。”陆知许用口型，无声地命令。
亦忱瞳孔紧缩，喉咙里滚出一句气音：“...疯子。“声音刚出口就被自己咽回去——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说话也会疼。
可他还是照做——贴着那只手，用最低最稳的声线，把“鲲之大”三个字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他怕自己频率不稳，真的害他失聪。
这个锅，他背不起。
声带震动的瞬间，陆知许闭上眼，睫毛沾着汗，黏在眼睫上。
他“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蜗，而是通过掌心里细微的共振：
十秒后，陆知许睁眼，声音低得只剩气音：“137...差0.2，算你过关。”
“...你他妈连骨传导都用上了？”亦忱咬牙，喉结泛上红晕。
陆知许没有回答，而是和亦忱微微拉开一些距离，转头看了眼计时器，“7分23秒，有效时长只有4分17秒。红色是超标，蓝色是达标。你今天欠我5分43秒。“
他把记录本推过去，上面画满了红蓝交错的线条。
亦忱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觉得烦躁：“你他妈是来做实验的还是来上学的？”
“都是。”陆知许把本收回去，“明天06:40，图书馆。带上语文书和我的伞，别带烟。”
“我凭什么——”
“凭你欠我5分43秒。”他已经转身收拾书包，“或者你现在补完，我可以等你。”
广播室外传来脚步声，值班老师在走廊咳嗽。
亦忱骂了句脏话，抓起语文书：“……明天见。”
他摔门出去，又在门口停住。
走廊穿堂风灌进来，吹得他校服贴在汗湿的背上。亦忱靠在冰凉的墙砖上，脖颈发烫。
他摸了摸脖子，低声骂：“操……疯子。”
可那句“124Hz，无效波段。”却在脑子里打转。他忽然想起昨晚小团子塞给他的糖，还有陆知许说“你跳窗落地七步，我六步就能抓住你”时平静的语气。
不是威胁。是笃定。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反的“忱”字。
那家伙连这个都看见了，却没说。
操。
这人到底盯了他多久？
回头，陆知许正低头看那个签满“忱”字的记录本，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喂。”
陆知许抬头。
“你那个册子，”亦忱指了指他的书包，“第几页开始盯我的？”
陆知许把册子抽出来，翻到中间某一页——是亦忱高一下学期的期中成绩单，语文29分，红色批注：“家长签字未交”。
“这一页。”
亦忱盯着那个“29分”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211，你记着。”
他转身下楼，没看见身后陆知许把册子按在胸口，助听器黄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走廊上，路飞然正蹲在墙角偷吃辣条。
“签了？”他含糊不清地问。
“签了。”
“协议内容能透露吗？”
“不能。”
“那我能问问，”路飞然咽下最后一口，“你耳朵现在是不是特别痒？”
亦忱：“？”
“因为，”路飞然一脸深沉，“爱情来了。”
亦忱一脚踹过去：“滚。”
—
门关上的瞬间，陆知许终于松开一直绷直的脊背。
他收拾书包，发现夹层里还留着一片助听器碎片。
蓝色塑料，边缘锋利。
他没扔，放进了铅笔盒最底层——亦忱那张29分的语文卷子放在一起。
他盯着看了三秒，忽然把电池塞回口袋，低声说：
“……操。”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说了句不像自己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