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白衣 ...
-
青云峰少主玉符在掌心泛着温润光泽,宋微生最后回望一眼天际缥缈的峰峦轮廓,转身踏出皇城朱雀门。
一步踏出,天地骤分。
身后,是浮生幻境。
皇城内,依旧是珠罗玉步,锦绣成堆。
香车宝马碾过白玉御道,楼阁间飘出的笙歌裹着酒肉脂粉的甜腻香气,琉璃瓦反射着浮华金光,织就一场不愿醒来的长安梦。
身前,是修罗地狱。
城墙根下,目光所及,尽是瘦骨嶙峋,哀鸿遍野。
枯瘦如柴的难民蜷缩在污秽泥淖中,孩童呆滞的眼珠映不出天光,无数只枯柴般的手伸向虚空,腐臭与绝望的气息凝成实质,混着血腥味的暖风扑在脸上,令人窒息。
宋微生立于城门洞的正中央,月白袍袖在穿堂风中微动。
身前是白骨露于野,身后是朱门酒肉臭。
一道城门,隔出两重天地。
宋微生他想起了阿姐宋安乐。
那个曾教他“怜悯之心”的阿姐,是否也曾在这炼狱中挣扎?是否也用这样枯竭的目光,望过这扇永世难进的城门?
宋微生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也不再回头,迈开脚步,毅然踏入这片血色焦土。
月白的法袍下摆,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地上的污浊。
宋微生见不远处一个妇人,正将最后一点浑浊的水滴进怀中婴儿干裂的唇间,而她自己嘴唇已然爆皮,眼神涣散。
宋微生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一堆腐烂的垃圾里翻找着任何可能下咽的东西。
宋微生看到一具小小的尸体被随意地放在墙角,无人问津,只有苍蝇嗡嗡地围绕着……
阿姐是否也曾如此匍匐求生?
宋微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少了几分下山时的急切,多了几分决断。
宋微生没有立刻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而是快步走向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
“这位大嫂,”宋微生声音还带着一丝少年的清朗,语气缓缓,“孩子给我看看可好?”
那妇人警惕地抬起头,待看到宋微生虽风尘仆仆却干净整洁的衣着,以及那双不似作伪的清澈眼睛时,戒备稍稍放下,却依旧紧紧抱着孩子。
宋微生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婴儿枯瘦的手腕上,渡入一丝温和灵气。婴儿哭声渐止,呼吸稍稳。
妇人见状,浑浊的眼中泛起光亮,猛地就要跪拜:“仙长!求仙长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们!”
宋微生连忙扶住她。
宋微生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多汇聚过来的难民,他们似跪似趴,光中尽是哀求,一颗颗头颅砸向地面,一句句艰涩话语诉说:“仙长,救救我!”
“师傅,您说过,剑为心刃。若见苍生皆苦而心不能安,剑心何存?”低语若叹。
下一刻,他腕间剑纹光芒微闪,太微剑并未完全显形,而是引动了周遭天地间微薄的水汽与灵气。
只见宋微生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个散发着微弱清光的“聚灵净水阵”便在地面成型。
空气中稀薄的水汽被缓缓汇聚,凝结成一颗颗清澈的水珠,滴落在阵法中心一个不知谁留下的破瓦罐中。
“干净的饮水,大家可取用。”
难民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骚动,纷纷用破碗残瓢小心接取救命甘霖。
紧接着,宋微生又走向那几个在垃圾堆里翻找的孩子。他从自己的储物法器中,取出了原本为自己准备的干粮但掰开分给这几个孩子,也足以让他们暂时果腹。
宋微生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看着难民们捧着清水如获至宝,看着那妇人怀中婴儿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机。
宋微生望着这一幕幕,这比他练成“青云出岫”,比他在宗门大比上技惊四座,都来得更让他心神触动。
自知此举不过暂解燃眉,却不得不为。
但,“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这是人之常情,亦是修道者的本心。
月白身影立于哀鸿中,如暗夜孤灯。
帮助这些难民,或许会耽搁寻找阿姐的行程。
但若对此视而不见,他即便找到了阿姐,又有何颜面去见她?
有何颜面去见那个曾教他“怜悯之心”的阿姐?
此后行程,他一路济困扶危。
行至一村落,时值瘟疫蔓延,村中十室九空,幸存者面黄肌瘦,倒卧在地,哀鸣不绝。
宋微生心有不忍,于村中古井旁驻足,并指虚空勾勒,一个泛着柔和清光的“聚灵净水阵”缓缓成型,道道污秽黑气自井中逸散,被阵法净化,井水复归清澈,更添一丝灵气。
“此水已净,可饮可用,于疫病有益。”宋微生声音清朗,传遍村落。
村民们起初惊疑,有胆大者取水饮下,顿觉一股暖流涤荡脏腑,病痛立减。
消息传开,众人蜂拥而至,取水饮用,病重者被抬至井边,以水擦拭额角胸腹,竟也渐渐缓过气来。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一位被搀扶起身的老丈颤巍巍便要下拜。
“小仙长慈悲!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妇人们抱着恢复生机的孩童,泪流满面。
不多时,便有村民捧来自家珍藏的几块粗粮饼子和野果,非要宋微生收下不可。
宋微生那身月白袍服,在村民眼中,便是救苦救难的祥瑞象征。
离开村落不久,行至山岭险峻处,恰遇一伙山匪正在劫掠一队逃难的百姓,哭喊与狞笑声混杂。
宋微生眉头微蹙,甚至未曾拔剑,只并指一点,一道剑气破空而去,击飞了匪首手中的鬼头刀,深深嵌入一旁的山岩之中,剑柄犹自震颤不休。
匪徒们被这神乎其技骇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顿时作鸟兽散。
获救的百姓惊魂未定,看清是宋微生出手,纷纷跪倒尘埃,涕泪交加。
“多谢恩公仗义出手!”
“若非恩公,我等今日必死无疑!”
“恩公仁义无双,必有好报!”
宋微生扶起众人,又将随身部分干粮分出,叮嘱他们小心前行。
众人千恩万谢,目送他月白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口中仍不住念着“白衣仙长”、“仁义无双”。
如此之事,一路屡见不鲜。
宋微生布阵引水,驱散瘴疠;他以自身精纯灵力,为伤者续接断骨,温养经脉;他斩杀为祸一方的低阶妖兽,护得一地安宁。
那身月白袍服,在许多受助者眼中,如同绝望中降临的光。
宋微生穿行于苦难之地,听着四面八方的感恩戴德,心中亦觉宽慰。
师傅授他通天本领,阿姐教他仁善之心,如今他能以手中之剑,行救济之事,庇护弱小,这难道不是修行者应循的正道,应担的责任吗?
宋微生越发笃定,救助眼前所能见的每一个苦难之人,便是践行仁义,无愧己心。
然善意终成枷锁。
跟在他身后的流民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他们只是沉默地跟着,眼中尚有感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宋微生自身的干粮逐渐见底,灵力消耗甚巨,脸色也日渐苍白时,一些声音开始变了味道。
“仙长,今日的粮食呢?”
“仙长,我爹快不行了,您快用仙法救他啊!”
“仙长,您既然能引来清水,为何不能变出米粮?”
声音从恳求,渐渐带上了催促,继而演变为不满。
这一日,行至一处名为桃若村的废弃之地,跟随他的流民已聚集近千。
他们将宋微生围起,一双双眼睛不再是感激,而是炽热与贪婪,他们死死地盯着他。
“仙长!粮食!我们要粮食!”有人嘶吼。
“水!快给我们水!”更多的人附和。
“我孩子快死了,你快救他!立刻!马上!”一个状若疯狂的妇人将奄奄一息的孩子举到他面前。
宋微生面色疲惫,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带着沙哑:“诸位,我……我已尽力,干粮已尽,灵力也……”
“胡说!你明明有仙法!”
“你是不想给我们!”
“你就是见死不救!伪善!”
质疑与咒骂先后传来,不知是谁先推了他一把,接着,更多的人涌了上来,无数双脏污的手伸向他,撕扯他那身已然不再洁净的月白袍袖。
有人试图抢夺他腰间的储物法器,有人用尖锐的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血痕。
宋微生节节后退,面对这些被生存逼到绝境的普通人,他空有一剑惊风雨的能耐,此刻却连剑都不敢出鞘,只能徒劳地格挡着那些疯狂的抓挠。
“退开!你们都退开!”他的喝声被淹没在鼎沸的怨怒中。
混乱中,昨日还受他疗伤之恩的老者,今日竟咬住他的手腕。孩童用他赠的短匕划破他的衣袖。曾经感恩戴德的妇人,将他的药囊踩在脚下。
他身形一僵,低头看着那朵怵目的血花,再抬头看向那一张张因欲望而扭曲,变得无比陌生的面孔。
“为什么不能多救一点!”
“你明明有本事!”
“恨啊!我恨你不能救所有人!”
宋微生怨恨这些人的贪得无厌,怨恨他们的忘恩负义,但更怨恨自己为何不能再强一些,怨恨自己这有限的能力,在这无边的苦难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他猛地运转灵力,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疯狂的人群推开数步。
他不再看那些人的眼神,转身,踉跄离去,身后是砸来的石块与最恶毒的诅咒。
荒野独行,血衣如残旗。道心随落日沉入深渊。
行善至此,竟成罪愆。乱世苍生,不渡也罢。
阿姐,若你见此,可会笑我痴愚?
残阳泣血,染透袍上暗红。前路未卜,而人心之恶,更甚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