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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衾 赢得凯旋满 ...

  •   一年六月。
      叶宜晚得胜还朝。

      大军入城那日,皇城百姓夹道欢呼。
      长街两侧人山人海,酒楼茶肆的窗边挤满了人头,连屋顶上都蹲着半大孩子。
      彩绸从楼阁间垂落,红的绿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叶将军!叶将军!”
      “是叶大将军!”
      “打赢了!打赢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朵发麻。
      有人往街上抛撒花瓣,有人举着写有“凯旋”二字的条幅,有人抱着孩子踮脚张望,孩子手里摇着小小的旗子,也跟着喊“将军将军”。

      叶宜晚策马行于最前。
      一身玄色劲装,墨发束起,眉眼清隽。
      战马踏过青石长街,蹄声清脆。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百姓的热情。

      有姑娘红着脸往她马前抛花,花瓣落在马鬃上,又滑落在地。
      有老者颤巍巍地拱手作揖,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有孩子挤在人群里,被大人举过头顶,冲着她的背影喊:“叶将军!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叶宜晚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欢呼的脸,穿过满街的彩绸和花瓣。

      她在想一个人。
      等面圣结束,她要去见见宋安乐。
      见见她有没有哭红了眼。
      见见她有没有瘦削。
      想见到她看到自己的神情。

      朝堂之上,皇帝高坐龙椅。
      “叶爱卿此战功勋卓著,当赏!”皇帝满面喜色,“加封护国大将军,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叶宜晚跪在殿前,叩首谢恩。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禀声:“青云峰掌门燕玄烨觐见——”
      叶宜晚微微一怔。
      她微微侧首,看见殿门大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而入。

      燕玄烨身侧依旧是燕无,但后面多了一个人。
      燕玄烨跟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月白弟子服,眉眼清秀。
      叶宜晚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少年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叶宜晚认出了宋微生。

      燕玄烨走到殿前,躬身行礼:“燕玄烨,参见陛下。”
      皇帝笑容满面:“燕掌门免礼。这位便是你新收的徒儿?”
      燕玄烨侧身,让出身后的少年:“正是。此子名唤宋微生,天资绝世,乃臣近年所见第一人。今日特带他来,让陛下见上一见。”
      宋微生上前一步,跪地叩首:“草民宋微生,叩见陛下。”
      皇帝打量着他,笑道:“好个清秀的孩子。抬起头来。”
      宋微生抬头。
      皇帝看了几眼,忽然道:“朕怎么觉得,这孩子有些面善?”
      叶宜晚的心猛地一紧。
      面善?
      当然面善。
      他长得像他阿姐。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叶宜晚站在殿外廊下,没有走。
      她看见燕玄烨带着宋微生出来,快步迎了上去。
      “燕掌门,燕无兄。”
      燕无微微一笑:“恭喜宜晚得胜而归。”
      燕玄烨停步,微微颔首:“叶将军。恭喜凯旋。”
      叶宜晚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宋微生身上。
      叶宜晚看着他,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微生。”叶宜晚唤他。
      宋微生抬起头:“叶将军。”
      叶宜晚看着他,忽然问:“你阿姐呢?”
      宋微生的眼神暗了一瞬。
      “在城外……”他说。
      叶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带我去。”
      宋微生没有动,他看着叶宜晚。
      “不见了。”
      叶宜晚愣住。
      “什么?!”

      四人策马出城。
      一路上,叶宜晚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策马狂奔,把燕玄烨、燕无、宋微生远远甩在身后。

      风在耳边呼啸。
      叶宜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能。
      她一定在那里。
      她一定在等我。

      破屋到了。
      叶宜晚勒住马,翻身跳下。

      门板歪斜,窗棂断裂。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空无一人。
      地上落满了灰,什么都没有。
      只有四面透风的墙,和从破洞里漏进来的光。

      叶宜晚站在屋里,愣了很久。
      她转过身,看向宋微生。
      “她呢?”
      宋微生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问你,”叶宜晚的声音开始发颤,“她呢?”
      宋微生抬起头,看着她。
      “阿姐去领粥,”他说,“没有回来。”
      叶宜晚愣住了。
      “什么叫没有回来?”
      “那天早上,她说去领粥,让我在屋里等她。”宋微生的声音很平,“我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她没有回来。第二天,第三天……她没有回来。”
      叶宜晚听着,一言不发。
      “后来师傅来了,带我入皇城。”宋微生说,“我一直在找她。”
      叶宜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冲出门外。

      她策马直奔城门。
      守城的士卒见她纵马而来,慌忙闪避。
      叶宜晚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去年封城那时,谁在守城门?”
      一个老兵上前,战战兢兢道:“回将军……是卑职。”
      叶宜晚盯着他。
      “城外的人,为什么不放进来?”
      老兵脸色发白:“将、将军……那是陛下的命令,封城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叶宜晚没有说话。

      她去了将军府。
      府门大开,下人们见她归来,纷纷行礼。
      叶宜晚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府中。
      “管家呢?”
      一个中年男人慌忙跑来:“将军,您回来了——”
      叶宜晚盯着他。
      “去年,”她说,“我出征之后,有没有人去城外照看过她?”
      管家愣住了。
      “她?”他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说的是……”
      “我妻子。”叶宜晚一字一顿,“宋安乐。”
      管家的脸色变了。
      “这……”他支支吾吾,“将军,您出征之后,边关战事吃紧,府中上下都在忙着军务……老奴以为,宋姑娘是在城外等她弟弟,等弟弟安顿好了,自然会进城……老奴……”
      “所以你没有去?”
      管家不敢说话。
      “好,”她说,“很好。”
      她转身就走。
      管家慌忙追上:“将军!将军您要去哪——”
      叶宜晚没有回头。
      策马直奔皇宫。

      宫门守卫见她纵马而来,慌忙拦住:“叶将军!未得传召,不得入内——”
      叶宜晚勒住马。
      她从腰间解下那枚刚得的将军令牌,举在手中。
      “让开。”
      守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让开了道。
      叶宜晚策马直入。

      御书房外,内侍见她大步而来,惊得话都说不利索:“叶、叶将军……陛下正在批阅奏折,您不能——”
      叶宜晚推开他,推门而入。

      皇帝抬起头,看见她一身风尘,眉头微微皱起。
      “叶爱卿,这是何意?”
      叶宜晚站在门口,看着他。

      “陛下,”她的声音很平,“臣的妻子,没了。”
      皇帝愣住了。

      “去年封城那时,”叶宜晚说,“她在城外,进不来。臣在边关打仗,回不来。”
      她顿了顿。
      “等臣回来,她已经不见了。”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叶爱卿,”他的语气缓下来,“朕听闻你尚未大婚,何来妻子之说?”

      叶宜晚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冷。
      “陛下赐的婚,”她说,“陛下忘了吗?”

      皇帝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来了。
      去年,叶宜晚用军功换了一道赐婚圣旨。
      求娶的是阵亡士卒宋何之女,宋安乐。

      “她去城外送弟弟,”叶宜晚说,“然后城门关了。等城门再开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皇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叶宜晚没有让他说。

      她从腰间解下那枚将军令牌,放在御案上。
      “臣请辞。”
      皇帝霍然站起:“叶宜晚!你这是做什么?”
      叶宜晚看着他。

      “臣打了胜仗,”她说,“臣拿了军功,臣得了赏赐。然后臣发现,臣的妻子没了。”
      “臣想问问陛下,那道赐婚圣旨,还作不作数?”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
      “叶宜晚,封城是不得已之举。数万流民涌来,若不封城,皇城必乱。你也是带兵之人,应当明白——”
      “臣明白。”叶宜晚打断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
      “臣什么都明白。”

      又走了一步。
      “臣明白封城是不得已。”
      “臣明白将军府军务繁忙。”
      “臣明白那守城的老兵只是奉命行事。”
      “臣什么都明白。”

      她站在御案前,低头看着那枚刚得的将军令牌。
      “臣打了胜仗。”
      “臣拿了军功。”
      “臣得了赏赐。”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然后臣发现,臣的妻子没了。”

      皇帝没有说话。
      叶宜晚把那枚令牌放在御案上。
      “臣请辞。”

      叶宜晚看着皇帝。
      又低头看了一眼御案上的令牌。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叶宜晚!”皇帝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这是抗旨!”
      叶宜晚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臣的师父死在战场上,”她说,“臣的妻子死在城外。臣打了胜仗,得了赏赐,然后发现谁都护不住。”
      “臣为国在新婚当日弃了自己的妻,去了战场,臣护住了国,可国护不住臣的妻。”
      “陛下要治臣的罪,臣接着。”
      她推开门,大步离去。

      御书房里,皇帝站在那里,看着那枚令牌。
      内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陛下……这……”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扇被推开的门,很久很久。

      叶宜晚走出皇宫。

      外面已经是黄昏。

      她没有回将军府,没有收拾任何东西。
      她就穿着一身沾了灰的劲装,牵着一匹马,往城外走。
      城门口,那个老兵还在。
      见她走来,老兵吓得腿都软了。
      叶宜晚没有看他。
      她只是走出城门,翻身上马,消失在暮色里。

      破屋还在。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还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叶宜晚看了很久,从站着到蹲着,又从蹲着到跪着。
      跪着了,头低了下去,泪也落了。

      当泪落尽时。
      外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宋微生站在月光里,看着她。
      “师姐。”他轻声唤。
      叶宜晚没有应。
      她翻身上马。
      “我去找她。”她说。
      宋微生问:“去哪里找?”
      叶宜晚没有回答。
      她策马转身,消失在月色中。

      宋微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燕玄烨和燕无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师傅,”宋微生轻声问,“她能找到吗?”
      燕玄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月光冷冷地照着。
      照着那间空荡荡的破屋。
      照着地上已经干透了的泪。
      照着那条姐姐离去却未归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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