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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玄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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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生踉跄逃至村外荒坡,残阳将孤零零的老桃树染得血色斑驳。
宋微生疲惫倚靠树干,月白袍袖已成褴褛,前襟浸透暗红。
正要闭目调息,忽见坡下走来个瘦小身影。是个满面尘灰的孩子,赤着双脚,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截桃枝。
“宋仙君。”孩子声音微弱,“给你桃枝。”
宋微生怔怔接过桃枝,尚未开口,便听见远处传来嘈杂人声。转头望去,只见黑压压的难民正朝这边涌来。他不得不掐诀隐去身形,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被冲上来的人群拽走。
“都是他!若不是他施舍那点粮食,我们何至于跟到这里!”
“伪君子!”
咒骂声中,孩子始终望着桃树方向,嘴唇翕动似要言语。
待人群远去,他现出身形,指间桃枝早已捏碎。
残晖尽处,最后一缕余晖照在桃树上。他望着满地狼藉,忽轻笑一声。
太微应念出鞘,剑尖轻点桃枝碎屑。
碎屑遇剑即化,化作片片桃花随风飞舞。
他月白的衣袂在桃香中轻扬,周身剑气与桃香交融,竟在暮色中泛起淡淡霞光。
收剑时清风卷衣,花瓣沾上血渍,红白相映,凄艳绝伦。
宋微生倚着桃树喘息。
忽闻枯枝断裂之声,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已立在五步开外。
宋微生瞳孔微缩。此人竟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逼近至此,连太微剑都未曾示警。
来人身着玄黑墨色锦袍,脸上覆着漆黑面具,手中玄铁长剑正往下滴着血珠。
那血珠落在满地桃瓣上,洇开刺目的红。
“看来还是没长进。”寒凉声线划过暮色,“这般优柔,也配执太微?”
剑锋直指染血衣襟,破空逼面。
太微铮然出鞘,皎洁剑光与玄墨剑影轰然相撞。
没有金铁交鸣,唯剑气激荡,震落满树桃英。
“就这点本事?”玄衣人收剑,血珠瞬间消散,“连剑都不敢出鞘,也配称仙?”
宋微生握紧太微,眼中战意灼灼:“再来!”
星辉大盛,剑招如行云流水。
双剑再遇,草木尽伏。
玄衣人轻笑着挥洒长剑,暗红纹路浮现在剑身,每一击都精准点在太微最薄弱处。
“招式尚可,心性太差。”
玄色长剑突然变招,剑势骤疾如电。
“还在犹豫什么?”
宋微生咬紧牙关,剑招愈发凌厉。
桃树下剑气纵横,花瓣卷成黑白漩涡。
三十招后,太微再次脱手。
宋微生单膝跪地喘息,重剑已点住咽喉。
“废物。”剑尖挑起他下颌,玄衣人俯身轻抚宋微生腕间剑纹,“不过……容貌倒似我阿弟。”
归鞘声里,面具下传来低语:“唤声阿兄,便传你半生功力。”
急风骤起,桃瓣纷落如雨。
宋微生抬眼看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极其专注的眼睛,瞳孔深处映着残光,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眼前这一刻重要。
宋微生想起太微剑脱手时的无力,想起那些难民贪婪的目光,想起阿姐可能正在某处受苦。终于,他缓缓跪正身子,对着玄衣人深深一拜:“阿兄。”
满树桃花应声轻颤。
“好阿弟。”玄衣人转身便走,墨袂翻飞,“跟上。”
宋微生急追。
“等等!”
玄衣人脚步未停。
“你要带我去哪?”
“修炼。”
“去何处修炼?”
“幽冥深处,红尘尽头。何处不能修炼?”玄衣人头也不回,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宋微生加快脚步,与玄衣人并肩而行。
“你既说你阿弟与我容貌相似,不知你阿弟是何性格?”
“与你一般聒噪。”
宋微生沉默一瞬,复又开口:“想必你阿弟与你感情甚好。”
玄衣人脚步微滞,余光望着宋微生。
“你又从何得知?”
“若非情深意重,何至于对一个容貌相似之人,便许下半生功力?”
“哼,”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是债,不是情。”
“既是亏欠,何不去寻他本人弥补?”
“寻不到了。”声音陡然变得空洞,“天地之大,再无此人。”
“……抱歉。”
“无需你道歉。你只需回答我,跟,还是不跟?”
宋微生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对方玄铁剑上未干的暗红:“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待你配得上问我名讳之时,自然知晓。”
“你很厉害?”
“足让你得偿所愿,亦能令你万劫不复。”
宋微生深吸一口气:“可知我阿姐下落?”
玄衣人蓦然停步,转身与宋微生相视,墨色衣袂在风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目光如实质压来:“她死了。”
“不可能!阿姐她——”
“尸骨无存。”语气残忍而平静,“仅余一丝残魂散于天地,难觅其踪。”
宋微生踉跄后退:“怎会……她那般良善……”
“良善?”玄衣人嗤笑,“世道专噬良善。恶者长乐,善者早夭。”
“告诉我,如何才能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禁术逆天,施者魂飞魄散常态。况且,”逼近一步,语凝寒冰,“你连残魂都召不回,谈何复活?强行为之,只会让她永绝天地,你可要想清楚了。”
未待回答,玄衣人开口道:“太微之剑甚好,是谁赠予你的,莫不是想要害你。”
玄衣人忽招太微入手,拔剑三寸,瞥过剑身,不屑般任其消散。
“阿兄为何如此说?”
“此剑原主,可知是谁?”
“是谁?”
“五百年前神魔大战,魔王楚辞被十八上神献祭灵核所困,龙王耗尽修为斩出诛魔一剑,参战者尽数陨落。”指尖轻弹剑痕,“而魔王三佩剑之一,正是‘太微’。”
“既无活口,你从何得知?”
“他们不过蝼蚁。”玄衣人负手望月,“闲观闹剧,聊以解寂”
“阿兄见过魔王?”
“资质上佳,容貌绝艳,千载独一。”
“阿兄既赞他资质,为何斥我愚钝?师傅曾说我是万年天骄。”
玄衣人轻笑:“在我眼中,除他之外皆蠢材。就连那天帝,亦是愚笨。”
转身时墨发拂过剑鞘。
“你么,尚可。”
“顺便再与你说一句,你的青云峰少主玉符内有一个追踪符,可需我帮你销毁?”
话罢,玄衣人打一响指,玉符应声而裂。
“我不喜有人跟踪。”
这枚师尊亲手所赠的玉符,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庇护,而是监视。
他想起授剑之时,洗剑池畔万剑低鸣,九天星辉为之垂落。
当时只觉是天地认可,如今想来,那般异象,究竟是祥瑞,还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师尊说百年无人能令太微认主,为何偏偏是他?
是因为他这所谓的“万年天骄”的资质,还是他本身就是被选中的那个“容器”?
“看来,你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宋微生抬眼,看向对方那漆黑的面具。
“师尊从一开始就在监视我?”
“不止监视。”玄衣人声线冰冷,“他在等你与太微彻底融合。”
远处传来夜枭啼鸣,宋微生握紧腕间剑纹:“为什么选我?”
“重要么?”玄衣人声线平稳,“你只需知道,从你接过太微的那一刻起,便已踏入局中。燕玄烨是执棋者之一,却未必是唯一的那个。至于你,”他目光扫过宋微生腕间的剑纹,“是棋子,还是潜在的破局之人,尚未可知。”
“燕玄烨是何来历,于我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将一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凶剑,给了一个他宣称最为看重的弟子。”
玄衣人只是淡淡陈述:“此剑饮过太多主人的血。它的力量增长,向来与持剑者的殒落相伴。燕玄烨对此心知肚明。”
剑为心刃,若心蒙尘,必遭反噬。
“我又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真假自辨。若你执意赴死,我不拦你。你大可以试试。”
未等宋微生回应,他便已转身,一步踏出,身形已在十丈开外。
宋微生立刻催动灵力追赶,却发现对方并非依靠速度,其步伐玄妙,仿佛脚下大地在自行收缩。这便是真正的“缩地成寸”。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疾行。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周遭景物已从荒坡变为怪石嶙峋的幽谷。
谷中灵气稀薄,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之气。
玄衣人终于停下,背对宋微生,望着谷底一处不起眼的石窟。
“第一课,”他声音冷硬,毫无授业的温情,“看清楚。”
他甚至未转身,只反手并指,朝着左侧崖壁随意一划。
没有剑光,没有风声。
下一刻,数十丈高的坚硬岩壁上,骤然出现一道平滑如镜的深邃切痕,宽仅一线,却不知其深几许。
过了瞬息,切痕上方的岩体才缓缓滑落,发出沉闷的轰鸣,激起漫天尘埃。
“剑,是杀器,不是摆设。你的‘青云出岫’,华而不实。”
他这才缓缓转身,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宋微生腕间。
“太微在你手中,委屈了。”
话音未落,玄衣人身影一晃,竟已出现在宋微生面前,一指朝他眉心点来!
这一指看似缓慢,却封锁了所有退路,蕴含着洞穿金石的力量。
宋微生大惊,太微剑应激而发,骤然出鞘横挡。
“铛——!”
一声脆响,宋微生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力量传来,虎口崩裂,太微剑险些再次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十数步,体内气血翻涌。
“反应尚可。”玄衣人收指,语气依旧平淡,“但格挡,是懦夫的选择。为何不攻我必救之处?”
他不等宋微生喘息,攻势再起。
这一次,他并指如剑,招式诡谲狠辣,专攻咽喉、心脉、丹田等致命之处,速度力量却维持在恰好逼出宋微生极限的程度。
宋微生被迫应对,初始时手忙脚乱,身上月白袍子再添数道裂口,鲜血淋漓。
但在玄衣人如狂风暴雨般的压迫下,他脑海中那些精妙的青云剑招渐渐模糊,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如何活下去,如何挡住下一次攻击。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几乎力竭,全靠意志支撑时,玄衣人骤然收势。
“记住这种感觉。”玄衣人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忘掉你师傅教的花架子。剑,是用来让敌人死的,不是用来好看的。”
他走向那石窟,洞口幽暗。
“今夜在此调息。明日,若你还不能在我手下撑过百招,”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便自己找地方埋了吧,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言罢,他身影没入石窟的黑暗中,不再理会宋微生。
宋微生站在原地,剧烈喘息,浑身无处不痛。
但他看着岩壁上那道恐怖的剑痕,又低头看向自己染血的手和嗡鸣不已的太微剑,眼神却渐渐变得不同。
他盘膝坐下,不再去想师尊的意图,不去想阿姐的残魂,甚至不去想玄衣人的目的。他只是回忆着刚才那濒临死亡的感觉,回忆着玄衣人每一记看似简单却致命的手法。
与此同时,青云峰,清心殿内。
正在闭目打坐的燕玄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碎裂的玉佩残片,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望向幽谷的方向,目光深邃,无人能窥见其喜怒。
“终于……”他低声自语,殿内烛火无风自动,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