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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叩阙 仙门不抵一 ...

  •   宋微生依旧在青云峰。

      青云峰上,还有剑要练。
      梨花院里,还有月光在等。
      阿姐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找。

      但在此之前——
      他要先变强。
      强到能护住所有人。
      强到让乱世不再乱。
      强到让下一个宋安乐,不用在城外饿死。
      强到让下一个叶宜晚,不用在新婚之日策马奔赴战场。
      强到让所有人,都能等到想等的人。

      第二年三月。
      这一日,青云峰上,天象骤变。
      午时刚过,天空忽光芒大盛。
      九天之上,金光乍破,云层翻涌如海潮倒卷。

      燕无正在药庐中研磨药材,忽然手上一顿。
      他抬起头,透过窗棂望向天际。
      下一刻,他手中的药杵落了地。

      天裂了。

      一道金光自九重天阙垂落,撕开云层,铺成一条通天金路。
      金路两侧,霞光万道,瑞彩千条,照耀着整座青云峰。

      紧接着,天上的钟鸣九声。
      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沉,震得群山回响,震得飞鸟惊起、山间走兽伏地不起。

      燕无来不及收拾药庐,转身就往外跑。
      他跑过回廊,跑过石阶,跑到山门口时,已经看见无数弟子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抬头。

      金光太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燕无眯着眼,勉强望向天际。
      金路的尽头,一队仪仗缓缓降临。

      为首的是三十六位金甲神将,手持长戟,面容肃穆,每一步踏在虚空,都有金光荡漾开来。
      他们身后,是七十二位彩衣仙女,手捧香炉、宝幡、玉如意,香炉中青烟袅袅,凝成祥云,托着她们的身形。

      再往后,是一座玉辇。
      玉辇自行浮空而行,所过之处,虚空生莲,朵朵金莲在玉辇轮下绽放,又在身后凋零,化作点点流光,洒落人间。

      玉辇之上,端坐一人。

      华衣,墨发,面容看不真切,像是隔了一层云雾。
      他只是坐在那里,周身便有淡淡的光晕流转,让人不敢直视。
      天地俱静。

      燕无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独自走上前去。
      他站在山门前,躬身行礼:“青云峰弟子燕无,恭迎天帝。”

      玉辇上,那道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道声音落下。
      “燕掌门呢?”

      燕无垂首,不卑不亢:“回天帝,掌门今早出山降魔,尚未归来。”
      天帝没有说话。
      跪了一地的弟子,没有一人敢出声。

      良久,那道声音又响起。
      “宋微生何在?”

      话音未落。
      一道剑光自梨花院掠出,破空而上。
      剑光之快,快到金甲神将来不及拦,快到彩衣仙女来不及惊——
      一个少年已御剑立于玉辇之前。

      月白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腕间一道剑纹微微发亮。
      他站在天帝面前,不跪,不拜,只是抬手行了一礼。

      “青云峰弟子宋微生,”他说,“天帝找我何事?”

      满山寂静。
      燕无站在山门口,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停了。
      那是天帝。
      三界之主。
      他就这么飞上去了?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就这么问“找我何事”?

      跪了一地的弟子,没有一个敢抬头。

      金甲神将的手已经按上长戟。
      彩衣仙女的面色已变。

      玉辇上,那道目光落在宋微生身上。
      看了很久。
      然后,天帝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金甲神将的手放下了。
      彩衣仙女的面色缓了。

      天帝看着面前这个少年,问道:“你不怕?”

      宋微生想了想。
      “怕什么?”

      玉辇上,那道目光落在宋微生身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月白长袍,墨发束起,眉眼清隽。
      他就那样站在高空之中,站在三界之主面前,不卑不亢,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天帝忽然笑了一声。
      “不愧是太微选的人,宋微生你可想成仙?吾以天帝之名赐你成仙得道,可愿随吾去仙界?”

      “弟子,不愿。”

      天帝被拂了面子,未恼。
      “未何?”

      “这人间有我牵挂之人。”

      “宋微生,你是要成神的,怎可因小情而误大业?”

      “神若无情,怎可怜生?”

      “为一人而拒仙,吾怎知你敢不敢为一人而弃天下?”

      “弟子不会。”少年抬眸,眸光清正,“因为那些天下人,每一个,都有一个人在等他们回家。”

      天帝沉默。
      良久。
      “好一个‘每一个,都有一个人在等他们回家’。”
      “吾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他们求仙,是为了超脱。求神,是为了掌控。”
      “你是第一个,求的却是让人回家。”
      “你有心,可力能及否?别沾上了一身污泥。”

      “力所及处,无愧于心便是。”

      “无愧于心?说得轻巧。”
      “你可知这世上多少人,一开始也想着无愧于心。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沾了一身污泥,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后来,那些人变得和曾经自己最厌恶的人一样。
      后来,那些人再也不敢提“无愧于心”这四个字。

      “可我想试试。”

      “随你。你莫悔。”天帝的声音淡了下去,“吾允你的,是千万人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机缘。”

      “弟子不悔,若弟子能力卓绝,定有下次机遇。”

      “好。”他说,“吾等着。你的‘下次机遇’。”

      话音落下,金甲神将列队,彩衣仙女随行。
      金路倒卷,霞光收拢。
      那一队仪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九天之上。

      金光散尽,云海平复。钟声止息,天地复明。
      阳光重新洒落,照在青云峰上。
      照在山门口。
      照在跪了一地的弟子身上。

      没有人起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动。

      良久。
      有人颤巍巍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云,只有风,只有和往常一样的太阳。

      风吹过山门,卷起几片落叶,滚向远方。
      燕无他看着梨花院的方向,转身往药庐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下次机遇。”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这小子。”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宋微生得帝亲临,许以仙缘,宋微生断然拒绝。
      消息传开的那一日,举世皆惊。

      皇城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天帝亲临,许他成仙,那少年竟拒绝了!”
      茶客们愣住,满堂寂静。

      修仙界各大宗门,掌门听闻此事,久久无言。
      有人啧啧称奇,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觉得这少年傻,有人觉得这少年痴。

      消息继续传。
      越传越远,越传越玄。
      有人说那少年是天帝的私生子。
      有人说那少年是上古大能转世。
      有人说那少年其实已经成神,只是不愿说。

      青云峰上,梨花院里。
      宋微生还在练剑。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传成了什么样。他只知道,剑要练,人要找,阿姐还在等他。

      燕无推门进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
      “微生,”他说,“你现在可出名了。”

      宋微生收剑,走过来坐下。
      “出名?”他拿起筷子,“出什么名?”

      燕无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什么。”他说,“吃饭吧。”

      宋微生点点头,低头吃饭。

      第二年六月。
      边关急报传入皇城:叶宜晚重伤,昏迷不醒。

      那一战,她以三千残兵抗敌两万,守城三日,直至援军赶到。
      城未破。旗未倒。人未醒。

      消息传到青云峰时,宋微生正在练剑。
      剑光一顿。他收剑入鞘,转身便往外走。

      燕无拦住他:“你要去哪?”

      “边关。”

      “你去了又能如何?你不是医者,救不了她。”

      宋微生没有说话。

      燕无看着他,叹了口气:“掌门已亲赴边关。”

      宋微生站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梨花院。

      一个月后。
      边关大捷。燕玄烨亲自督战,大破敌军。
      叶宜晚醒了。

      得胜归来那日,万民欢呼,皇帝亲自出迎三里。
      少年将军,征战沙场,功勋无数,年方二十。
      满城百姓争相一睹风采。
      隐隐有功高震主之意。

      不料,归来那日,叶宜晚竟跪于朝庭请罪。
      “臣叶宜晚,特向陛下请罪。”

      皇帝低头看着她。
      “爱卿得胜而归,何罪之有?起来说话。”

      叶宜晚没有起身。
      “臣犯欺君之罪。”

      皇帝沉默片刻。
      “何事欺君,说来。朕皆饶恕。”

      “臣……”她抬起头,声音清朗,一字一句,“是女儿之身。”
      “臣是叶泊承与宁怀音之女。师父陆贤川见臣满门无人,为护臣,将臣收为徒子,又托于青云峰掌门燕玄烨照料。臣以男子之名入军中,求的,是一个真相。”
      她跪得笔直,背脊如松。
      “叶家满门蒙冤,只余我一人。若非假借男儿身,这血海深仇,何人能报?这世间清白,何人能证?”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百官站在两侧,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圆了眼,有人手里的玉笏差点掉在地上。但他们全都忘了动,忘了说话,忘了该做什么。
      叶宜晚跪在殿中央,没有抬头。

      皇帝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殿中那个跪着的人。
      二十岁。战功赫赫。三军统帅。护国大将军。
      是个女子。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大胆!”一个老臣站出来,手指着叶宜晚,声音都在发抖,“欺君之罪!欺君之罪!这是要诛九族的!”

      “臣知道。”她说,“臣今日请罪,不求宽恕,只求陛下明鉴,叶家满门死于非命。臣若不以男子之身,如何能入军中?如何能掌兵权?如何能查清真相?”

      又一位老臣也开口:“一女子成三军统帅,护国大将,真引人嗤笑。”

      陛下站起来,走下龙椅,一步一步走到叶宜晚面前。
      百官屏息。

      陛下看向那刚开口的老臣:“是引人嗤笑,朝庭百官,文臣武将,皆是懦夫,无一人功勋比得上宜晚,满朝大殿,皆无一人是男儿,最为英勇的还是一女子。”
      他扫视群臣,一字一句:“众爱卿说,引不引人嗤笑?”

      百官皆跪:“臣惶恐。”

      唯叶宜晚没有惶恐。
      她抬起头,说:“男子女子,本无不同。陛下应听过‘巾帼不让须眉’。”

      “朕听过。”皇帝低头看着她,“今日是朕第一次见。”

      “所以,”叶宜晚说,“臣想以此战军功,及臣的勋职,求一件事。若陛下应允,臣甘愿献上自己的命。”

      “何事?”

      “陛下今日第一次见巾帼不让须眉,是因女子无法去学堂。若有家人托举,请了私塾,也无法上朝堂,只能困于深院,一腔抱负无处施展。”
      她抬眸,目光清亮。
      “臣求陛下,让女子能有学堂。能上朝为官。”

      皇帝站在她面前,未回话。
      他忽然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他看着满殿百官。
      又看向殿中那个跪得笔直的女子。

      “叶宜晚。”他说,“朕允了。”
      百官愣住。

      有人忍不住问:“陛下,这是有违祖训……”
      皇帝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那人便不敢再说下去。
      皇帝回过头,看着叶宜晚。

      “叶宜晚听令。”
      叶宜晚叩首。

      “即日起,恢复你叶家嫡女之名。护国大将军之位,依旧由你担任。”
      他看着叶宜晚,目光复杂。

      “至于你叶家的案子,”他顿了顿,“朕查了,无一丝线索,朕也无能,恐不是人间之力。”
      “至于你的妻……”

      “臣心悦臣的妻,无关她的性别,是陛下亲赐的圣旨。”

      “朕知道,朕在爱卿为国征战时,未护好爱卿的爱人,朕愧对于爱卿,愧对于爱卿的妻,你若真寻不到她,朕亲自择一陵,以半君之礼送卿之妻。”

      叶宜晚愣住了。
      “臣,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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