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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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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谷死寂,唯余宋微生粗重的喘息声。
他盘膝而坐,不顾周身伤痛,灵台强行沉入一片空明。
脑海中反复映现的,非是精妙剑招,而是玄衣人那化繁为简的寥寥数击。
太微剑横于膝上,剑身星辉明灭,似与他紊乱的气息隐隐相合。
次日,天光未亮。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宋微生面前,不言不语,并指再攻。
这一次,宋微生未再以青云剑法起手,而是效仿玄衣人,将周身灵力凝于一点,太微剑发出一声尖锐的铮鸣,不守反攻,直刺对方手腕。
玄衣人面具下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指尖方向不变,与太微剑尖精准相撞。
“嗤!”
一道无形的气劲荡开,宋微生再次被震退,手臂酸麻,但此次,他稳住了身形,太微未曾脱手。
“形似而已。”玄衣人语带贬斥,攻势却愈发狂暴,指风、掌缘、袍袖皆化为利剑,从四面八方袭来。
宋微生摒弃所有杂念,眼中只剩下对手的攻击轨迹。
他不再追求招式的完美,只求在间不容发之际格挡、闪避,偶尔寻隙反击。
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动作也从最初的滞涩,渐渐变得流畅,甚至带上了一丝玄衣人那般狠戾决绝的意味。
五十招、六十招、七十招……
谷中剑气纵横,碎石崩飞。
宋微生衣衫尽赤,几乎成了一个血人,气息粗重,唯独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第九十九招,玄衣人一指穿透他的剑网,直点其心脉。
宋微生瞳孔骤缩,竟不闪不避,太微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撩而上,直削玄衣人肋下,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玄衣人指尖在触及他心口前毫厘之处骤然停住。
而太微剑,也停在了对方玄袍之上,未能寸进。
百招已过。
宋微生脱力,单膝跪地,以剑拄身,才勉强支撑不倒。
玄衣人静立片刻,随意甩手抛过一个粗糙的陶瓶,落在宋微生面前,里面是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
“敷上。死不了。”他语气依旧冷淡,“还算有点样子,没蠢到无可救药。”
玄衣人走到那岩壁剑痕前,背对宋微生。
“剑意,是杀意,也是独属于你的意志。模仿我,你永远只能是赝品。”他侧过头,余光扫来,“找到你自己的‘为何出剑’。否则,下一百招,你会死。”
宋微生抹去嘴角血迹,抬起眼,目光穿过汗水与血水,看向那道深邃剑痕,又看向玄衣人冷硬的背影。
他自己的“为何出剑”?
为质问师尊?为复活阿姐?还是为在这布满棋局的天地间,争得一份不任人摆布的自由?
他默默拿起药膏,涂抹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剧烈的刺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却咬紧牙关未发一声。
前路依旧凶险,师尊意图不明,阿姐踪迹成谜,眼前之人亦正亦邪。
玄衣人感受到身后那股逐渐沉淀下来的气息,面具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炉火,似乎开始真正燃烧了。
药膏带来的剧痛让宋微生额头沁出冷汗,但他只是绷紧了下颌,未发一声。
玄衣人背对着他,直到他紊乱的气息稍稍平复,才冷然道:“能走了?”
宋微生拄着太微剑站起身,尽管周身伤口被牵扯,步伐却异常稳定:“能。”
“跟上。”
两人离开幽谷,深入一片灵气枯竭的荒芜山脉。
最终,他们停在一面高达百丈的光滑石壁前。
壁上剑痕交错,散发着暴戾的驳杂剑意,仅仅是靠近,就让人心神震荡。
“此地名‘葬剑壁’。”玄衣人语气毫无波澜,“是历代失败者宣泄不甘之地。”
他袖袍一拂,一股无形之力将宋微生推向山壁。
“今日功课,承受此地剑意侵蚀,直至日落。不得运功抵抗。”
话音未落,宋微生便觉神魂如遭重击,无数狂暴剑意夹杂着绝望、怨恨的幻象汹涌而来,瞬间让他七窍溢血,身体剧颤。
玄衣人冰冷的声音穿透幻象:“若连死人的怨念都承受不住,拿什么面对活人的阴谋?”
宋微生双目赤红,凭借一股狠劲,硬生生挺直了脊梁,不再抵抗,而是放开身心去“感受”那些极端情绪。
日落时分,玄衣人撤去力量。
宋微生脱力倒地,面色惨白,但眼神却更显锐利。
“看出什么了?”玄衣人问。
宋微生喘息着,声音沙哑:“看到他们为何会失败。”
“哦?”
“他们或沉溺力量,或困囿情仇,或屈服命运,他们的剑心,早有破绽。”他抬起眼,“所以,他们成了这壁上的一道痕。”
玄衣人静默片刻。
“还不算太蠢。”他转身,望向残阳,“明日,教你如何在这绝望中,斩出属于你自己的第一剑。”
宋微生挣扎爬起,看向那怨念凝聚的石壁,又看向腕间微热的剑纹。
他走过的路,脚下是前人白骨。
而他,绝不能成为其中之一。
次日,玄衣人将宋微生带到了一处裂谷边缘。
谷底深不见底,只有凌厉的罡风如同无形的刀刃般呼啸盘旋,发出刺耳的尖鸣。
“跳下去。”玄衣人言简意赅。
宋微生看向谷底,那罡风足以在瞬间将寻常修士撕碎。
宋微生没有询问,只是深吸一口气,握紧太微,纵身跃下。
身形甫一进入裂谷,狂暴的罡风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瞬间在宋微生身上添了数十道血痕。
宋微生试图运转灵力护体,却发现灵力在此地运转滞涩,几乎难以凝聚。
“忘了你的灵力!”玄衣人的声音从上空传来,清晰地压过风啸,“用你的剑意,感知风的轨迹,找到其中的‘隙’!”
宋微生摒弃依靠灵力的本能,将心神完全沉入太微。
他闭上眼,纯粹凭借直觉与剑心去感应,周遭世界的速度仿佛骤然变慢。
宋微生“看”到了,在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毁灭风暴中,存在着极其细微的流动间隙。
就是现在!
宋微生手腕微动,太微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并非斩出磅礴剑气,而是循着那道细微的“隙”轻轻一引。
身前的罡风竟被带偏了毫厘,与他擦身而过!
宋微生不断挥剑,动作幅度极小,精准地切入一道道风隙之中。
起初依旧狼狈,身上不断增添伤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如同在暴风中起舞,于毁灭的缝隙间寻觅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宋微生感觉周围的压力骤然一轻,已然落在了裂谷之底。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岩石,是被罡风千年磨蚀的结果。
玄衣人不知何时也已立在谷底。
“勉强及格。”他评价道,随即并指,指向谷底一侧光滑的岩壁,“现在,对着它,斩出你此刻最想斩出的一剑。”
宋微生凝视着岩壁,脑海中闪过葬剑壁的绝望,闪过裂谷罡风的狂暴,闪过师尊深沉难测的眼神,最终定格在星辉中阿姐化作黑影的一幕。
所有的情绪——疑惑、愤怒、不甘,还有那一丝绝不认命的倔强,尽数融入这一剑之中。
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华丽的星光,只有一股斩断前尘的纯粹意志。
太微剑无声挥出。
一道极细深的剑痕烙印在岩壁之上,边缘光滑,隐隐透出一股破开万法的锋锐之意。
这一剑,不属于青云,不属于玄衣,只属于宋微生。
玄衣人看着那道剑痕,沉默了片刻。
“记住这一剑的感觉。”他转身,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些许冰冷,“你的剑,开始有‘骨’了。”
“那阿兄我岂是世外高人了?”
“尚可。”他依旧是这两个字的评价,但其中意味,已与最初截然不同。“你该离开了。”
没有告别,亦无嘱托。
当宋微生再次抬头时,那道玄色身影已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宋微生独自走出荒芜山脉。他寻了一处清溪,洗去满身风尘与血痂,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
那身月白法袍已被他仔细收起,连同“青云峰少主宋微生”的身份,一并封存。
太微剑纹隐于腕间,气息内敛,此刻的宋微生,看起来与一个游历四方的普通年轻修士并无二致。
宋微生并未急于展露锋芒,而是汇入了芸芸众生之中。
数日后,某个被妖魔肆虐的边陲小镇。
当镇民在绝望中祈求上苍时,一个戴着斗笠、身影挺拔的年轻人来到了镇外。
他未曾通报姓名,只是在妖魔巢穴外围悄然布下阵法。
无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记得那一夜,镇外桃林无风自动,漫天桃花瓣如受指引,化作道道粉色流光没入妖魔巢穴。
翌日清晨,人们战战兢兢地前去查探,只见巢穴已空,只余满地枯萎的藤蔓与几缕逸散的妖气,空气中,隐约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桃香。
又过一段时日,某地大旱,河床龟裂。
有流言称,曾见一身着粉白二色交织的衣袍之人于深夜在干涸的河床上行走,以树枝随意划下几道痕迹,便潇洒离去。
第二日,附近山涧竟有清泉汩汩涌出,虽未彻底解决旱情,却让濒死的百姓得以续命。
有人声称,在泉水源头,看见了几片新鲜柔嫩的桃瓣,似余留清香。
因其行事总与桃花相伴,却又无人能窥其真容,不知其来历,世人便送了他一个名号——“桃花仙人”。
自此,世间便多了一位“桃花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