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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完蛋了 禁闭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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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闭室的门无声滑开,又沉重闭合。
一个身穿笔挺深黑色军服的男人坐在了我的对面。
惨白的灯光垂直打下,在金属桌面上照出一片冷硬的反光。
“新兵方寻。”
他那双阴影中的眼睛似乎将我整个人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带着一股冰冷的确认。
“我是军校执法总队队长,3029级机甲系,王叙。”
“据你的师兄孙彻反应,你知道校规第七章第十二条的具体内容。”
“知道。”
“你与受伤的新兵姜斩来自同一星球,并且彼此认识,你承认这一点吗?”
“我承认。”
“我们在例行核查中注意到,你的个人账户于今日标准时14点37分,接收了一笔二十万GSC的转账。汇款方显示为姜斩的父亲,姜蒙生。”
王叙稍作停顿,让我消化这个信息,然后问:“你是否承认这一点?”
我猛地抬起头,撞上他冰冷无情的视线。
这个我可不知道。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完全不知道!”
二十万?姜蒙生?姜老登什么时候给我转钱了?
姜老登!我救了你儿子,你还害我!
一连串的疑问像冰水灌顶,让我脊背发寒。
我的账户……我根本没查看过。
王叙对我的反应不置可否,仿佛我的震惊早在他的预料之内,或者,根本无关紧要。
“信息已确认。”他声音平稳地宣判,“基于你明知故犯,违规协助报到流程,且在此敏感时段接收来自关联方的大额异常资金,执法总队现初步认定,你涉嫌收受贿赂,并严重违反校规第七章第十二条。”
“根据《军校纪律处分条例》及《联邦军事人员廉政准则》,结合涉案金额,初步处理意见为:予以退学,所有违法行为及处分决定将记入你的个人档案,永久保存。”
“不是?这什么鬼?”我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我没有受贿!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转账!”
“我就是背了他一段路而已!” 我盯着王叙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试图找到这件事荒谬的证据,“就算违规,也只是违反了校规,又不是法规!怎么就成了受贿?还要退学?记入档案?”
“而已?”
王叙重复了这个词,尾音极轻,却带着明显的嘲讽。
“联盟中央军校的校规,自建校起便与《联邦军队纪律处分条例》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你不知道?”他的目光锁死我,不容闪避,“需要我向你宣读条例的序言部分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军靴踏地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无人机对你进行了三十七次明确警告。音频记录清晰可查。你是听不到,还是选择不听?”他的质问没有怒气,只有冰冷的诘问,“战场上,命令重复三次即是最终指令。三十七次,你认为这只是,而、已?”
“军人的第一天职,是服从命令!”他的声音沉下去,像钢铁沉入冰海,“你表现出来的,是对规则的漠视,是对命令的轻视,是对纪律的践踏。你该不会还以为我们会嘉奖你逞英雄的行为吧?”
王叙似乎不愿意再与我多说,他的视线最后一次扫过我制服上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也许,你应该认真考虑转往救死扶伤的医科大学,那里或许更适合你。”
尽管我现在仍不敢相信这一切,而也察觉好像已经无法逆转,我声音干涩地发问:“……那姜斩呢?”
我觉得自己好像害了自己和姜斩……
王叙的手已经按在门控面板上,闻言动作微滞。
“他正在医疗室接受治疗。”随即,他声音压低了些,却因此更显森然:“不过,我以我个人名义告知你,他不会受到退学处分。”
“这又是什么鬼?” 王叙的这句话又把我给弄懵了。
我还以为姜斩的情况可能更严重。
毕竟就算说我是受贿,那行贿的一方就没有惩罚?
“你还不明白吗,新兵方寻?”
“你,”王叙抬起一根手指,隔空虚点向我,“只是姜家与军校彼此都需要的一个台阶。一个双方都能踩下去,又不会真正伤筋动骨的台阶。”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讲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姜家是联盟现任五大家族之一,机甲系现役训练机,将近一半是姜氏集团提供的‘刑天’系列。”
“姜斩已经成功报到。对于姜家而言,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既定。他们接下来只会倾注更多资源,确保这枚家族棋子不会沦为废子。军校方面,”他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默契,“也需要这个结果,来维系与姜氏集团的合作平稳。”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里面终于清晰映出我的倒影:渺小,茫然,布满干涸血渍的狼狈。
他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能压垮脊椎:
“所以,不是你恰好撞上了规则。而是规则,以及规则之上的力量,需要你来成为这个出气筒。明白了么?”
他不再等待我的回答,手指在面板上轻轻一点,门无声滑开,他挺拔的身影融入外部走廊更明亮的光线中,彻底消失。
门再次闭合。
我藏在阴影里,嘴角却向下拉着,眼睛已经开始红肿,却要强装不在乎,讥诮从牙缝里渗出来,又冷又硬。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联盟军校。
什么铁血,什么荣耀,什么规则之下人人平等。
全是狗屁。
也好。
这种学校,不上也罢。
星际历3030年9月4日,标准时傍晚,我踏上了返回G-89星的远程客运星舰。
没有告别,没人送行。
随身行李简单得可怜,除了个人物品,就剩下那套还没来得及穿几次、领口却已沾了洗不净血渍的军校生制服。
星舰轻微一震,彻底没入跃迁通道的黑暗。
主星的光芒,连同它的一切,都被我远远抛在了身后。
星舰行驶到第十天,我也逐渐释怀,走出了狭小的客舱,打算去自助餐厅用餐,听说那里的视野不错,正好散散心。
我取了一份廉价的合成餐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无垠的黑暗与光点,试图用宇宙的宏大来消化内心那点残存的不甘。
食物寡淡,但视野的确开阔。
就在我机械地咀嚼,思绪试图放空的当口,周围的平静被骤然打破。
先是零星的急促脚步,接着是餐具失手跌落的脆响,低声的惊呼迅速蔓延成了骚动。
原本有序用餐的人群突然像被捅破的蚁穴,仓皇地起身、推搡,朝着出口涌动。
我愣住,不明所以地抬头。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个小型行李箱从我桌边踉跄跑过,差点带翻我的餐盘。我下意识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怎么回事?”
他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恐慌:“刚才侦测到了虫人星舰的信号朝我们过来了!舰长怀疑它们要劫持客船。快,快去下层甲板,坐逃生舰!去晚了位置就没了,留在主舰上就是等死!”
随后,他奋力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扎进慌乱的人流。
虫人?劫机?
我坐在原地,指尖有点发凉。
广播系统里传来舰长强作镇定却依旧透出紧绷的声音:“所有乘客请注意,所有乘客请注意,请立即前往各自区域指定逃生舰泊位,遵循乘务员指引,有序撤离。重复,这不是演习。”
我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吃了一半的食物,又抬眼望向窗外。
呵。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我放下餐具,然后弹射起身,几步就超过了刚才那个踉跄的中年男人,跟着仓皇的人潮,向着据说能活命的逃生舰入口跑去。
命运这玩意儿,有时候拙劣得像一出三流喜剧。
“都给我老实点!”我抱着头,蹲在一群同样没能挤上逃生舰的乘客中间。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恐惧,以及从通风口隐约渗入的、虫人生物舰艇特有的、令人作呕的酸性气味。
我蹲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心里意外的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就这样吧。
让那些恶心的、黏糊糊的虫子爬进来,用它们锋利的口器,或者腐蚀性的□□,把我彻底吞噬也好。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报告百夫长!发现一件人类军校制服!”
我眼皮一跳,透过胳膊的缝隙看去。一个甲壳泛着幽绿光泽、节肢异常发达的虫人士兵,正用它的前肢,拎着我那件放在客舱里的外套。
救命,我真的没招了。
为了不连累其他人,在那百夫长一个个嗅闻前,我承认了那是我的外套。
我被拖行在地上离开原地,经过原本的休闲区、货舱,最后抵达一处显然被临时改造过的区域。
几天后,审讯室内。
意识在剧痛与精神冲击的边缘浮沉时,舱门方向传来更加沉重、规律的甲壳摩擦声。
昏黄绿光中,一个更为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是那个审讯我的千夫长。
我浑身早已被冷汗和之前挣扎时渗出的血浸透,悬空的姿势让每一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知哪里的内伤,火辣辣地疼。
千夫长没有立刻靠近。
它那多重复眼扫过我狼狈不堪的样子,然后,用比百夫长更加浑厚、也更具穿透力和蛊惑性的语气说道:
“只要能说出军校的布局,以及你的导师身份,我现在就可以放了你。”
“你已经几天没有吃饭了吧?难道不想来一碗香软的米饭吗?我记得你这种人种,这不是最喜欢的碳水化合物吗?”它居高临下地端着一碗洁白的、晶莹剔透的、冒着热气的米饭,自顾自地分享着它的喜好,“就像我,更喜欢白色人种的肉质,劲道,肉多。各有所好,不是吗?”
我懒得理它,快让我死掉吧……
这要来得痛快些。
“据我截获的消息,你是被军校赶出来的。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吧?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呢?难道你还没有认清人类的本质和我们虫人根本没有区别吗?我们都是在吃人,只不过你们更恶心,是人吃人。”
“只要你投靠我,我可以立刻封你为百夫长。我们虫人,还是很重视高素质人才的。”
去你虫母的高素质人才!
浑身的疼痛在这一刻似乎达到了顶峰,骨髓里都像有针在搅。
但千夫长的话,却像另一把更冷的刀,扎进了我的心。
要不,降了吧?
这个念头像幽灵一样,从意识最脆弱的裂隙中悄然升起。
母亲,我好像看见了母亲……
眼前骤然模糊,不是因为复眼的眩光,而是因为脑海里无法抑制地涌出了母亲的脸。
我好想她……我真的,好想最后再见她一面……
母亲,我有好多话还没来得及对你讲呢……
这个渴望如此原始,如此强烈,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性的堤坝。
什么军校,什么规则,什么狗屁的忠诚!
委屈像决堤的洪水,猛地淹没了所有其他情绪。
是啊,凭什么?
军校那般虚伪,规则如同儿戏般被权力肆意扭曲,我被当作一个用完即扔的棋子,蒙受不白之冤,像垃圾一样被扫地出门……
我为什么要为这样的地方坚守?
我凭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可老子他妈不是叛徒!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炸开,带着一股混着血味的狠劲。
疼死可以。
憋屈死可以。
被当成垃圾扔掉也可以。
但有些东西,碎了也得攥在手里,不能拿去跟虫子换饭吃。
我抬起头,迎着那令人眩晕的复眼,扯动破裂的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可能是讥讽也可能是纯粹疼痛的表情,从牙缝里,混合着血沫:
“滚、你、虫、母、的…百夫长。”
“愚蠢,竟敢辱骂我的母亲!”这虫人好像被我惹怒了,它抬起了另一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副肢。
那副肢如同有生命的触须,闪电般刺入我颈部、太阳穴附近的皮肤。
没有造成大的伤口,但一阵尖锐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刺痛之后,是更可怕的侵入感。
我悬在半空,剧烈地、无意义地挣扎扭动,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又被泼了滚油的鱼。
它在碾压我的精神力!
泪水和汗水浸透了我的全身,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我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的快死了。
就在意识几乎要被黑暗彻底吞噬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烫的温度。
就和那次同姜斩呆在黑漆漆的集装箱里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能低头看清,那个我一直以为是普通顽石的翠绿吊坠,此刻正从内部透出一种脉动着的暗红色光芒,滚烫地烙在我的皮肤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还不明白吗?军校戏弄你,你的同学们放弃你,就连你不计前嫌救的姜斩也不领情,根本没有会记得你的坚持,就算是你死了也没人知道!”那千夫长似乎异常愤怒,口不择言道。
我缓缓看向他,满脸的泪水和血污也遮挡不住我眼中的迷茫:“你怎么知道是‘不计前嫌’?”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就连审判我的王叙,也只是知道一些表面关联。
我死死盯着眼前那庞大的、甲壳狰狞的虫人。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升起:“孙师兄?”
碰!
一声无比清晰、如同巨大镜子被重锤击碎的巨响,直接从我的脑海最深处炸开。
紧接着,是一股惨白光线,毫无征兆地爆发,将我整个视野彻底吞没……
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
我瘫坐在一张冰冷但正常的金属椅子上,身上穿着完整的、干净的便服,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有心跳如鼓擂和一身湿透的冷汗。
我好像还在军校的禁闭室里。
而我的面前,孙彻师兄正半跪在地上,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惊慌与懊恼的表情。
他旁边是同样一脸急切的薇拉师姐。他们两人正围着一个瘫倒在地、双目紧闭、面容陌生的年轻男人。
孙师兄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按压那陌生男人的胸口,声音都变了调,对着旁边的薇拉师姐,更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吼道:
“醒醒!学长!你撑住啊!别吓我啊!”
“薇拉你快来帮忙,这可是我动用了所有私人关系请来的天启者学长。他要是出事了,我们都别活了!”
我看着眼前荒诞而又真实的一幕,手指不自觉地合拢又张开,又看向胸前那已经恢复冰冷寻常、仿佛刚才炽热只是幻觉的吊坠。
所以……
刚才那一切,被退学、虫人千夫长、无尽的折磨和拷问,全都是假的?
我轻声一笑,一手捂住自己胸前的吊坠,一股近乎麻木的了然和畅快涌上心头:“这就是梦寐以求的天启者吗?”
我想要,就得到。
……
【神遗物研究手札之一百二十号】
【名称:梦镜】
【能力:初步研究,天启者与其匹配后,能够进入他人的梦乡改变梦境,其梦境会同时投射于镜面之中。】
【风险:入梦后,天启者也会逐渐忘记这是一个梦。若心智不稳,将彻底消解现实感知阈值,无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