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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吻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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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晚灯》雨夜告白吻戏的这天,道具组提前三个小时就钻进了山间民宿。高压水枪架在两侧的脚手架上,水管像蜿蜒的青蛇扯出十几米远,末端缠着细密的喷头;灯光师踩着梯子反复调试冷色调柔光,将民宿门口的老槐树映得影影绰绰,力求让倾洒的雨幕裹着昏黄光晕,织就一层缠绵又暧昧的纱,刚好契合这场戏里“隐忍与爆发”的核心张力。
这场戏是全剧的灵魂重头戏,导演一早就在围读时放了话:“今天不赶进度,只抠质量。远景、近景、特写分镜拍,每一组镜头都得经得起放大镜看,半分含糊不得。”场记板上用红笔圈着“核心名场面”,旁边贴满了苏清禾手写的标注,密密麻麻全是对情绪细节的要求。
沈砚套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T恤,掌心攥着一把收拢的黑伞,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伞柄上的纹路。妆发组只在他发梢和伞沿洒了些细碎水珠,刻意营造出“淋过小雨”的狼狈感——在这场戏的设定里,沈聿是借着民宿采风的名头躲出来的。连日的阴雨让山间的湿气浸满了衣角,连呼吸都带着草木的潮味,他本就想借着这段独处的时光,避开陆驰那些过于炙热、几乎要将他灼伤的试探,没想到却偏偏在民宿门口撞见了前任,还被缠得脱不开身。
他靠在民宿斑驳的木门上,闭眼默念台词,试图让自己彻底沉入沈聿的情绪里。身后传来道具组搬动器材的声响,夹杂着场务低声的叮嘱,远处隐约有村民好奇的张望,这些喧嚣却莫名让他静下心来。直到助理递来一杯温热的姜茶,他才睁开眼,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却忽然想起陆驰在剧本里的设定——此刻的他,应该正顶着大雨,在某个角落等着沈聿。
片场一切就位,导演举着喇叭喊出全场指令:“各部门注意,第一组,远景!Action!”
高压水枪应声启动,细密的雨丝倾洒而下,瞬间将民宿门口的石板路浇得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圈圈朦胧的涟漪。沈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屋檐,踩在积水里的瞬间,凉意顺着帆布鞋底蔓延上来,让他打了个极轻的寒颤,却也恰好契合了沈聿此刻的心境。
“沈聿!”
一道略显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拿捏的委屈。沈聿脚步一顿,按剧本设定缓缓回头,目光落在扮演前男友的演员王晓宇身上。对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幕里,眉眼间堆着虚伪的笑意,一步步朝他走来,伞沿滴落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地面砸出细小的水花。
沈聿迅速敛起眼底的一丝错愕,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刺骨的疏离,他下意识侧身,避开对方伸过来的手,语气冷得像浸了山涧的冰:“有事?”
“从昨天在集市看到你,我打听了一天才找到你……”王晓宇的声音混着雨声,黏腻得让人不适,他上前一步,刻意缩短两人的距离,伞沿几乎要碰到沈聿的肩膀,“当初是我鬼迷心窍,不该听别人的话和你分手。但你也知道,我那时候压力多大,你又总是那么敏感,一点小事就揪着不放——如今我们再相遇,这不就是天赐的缘分吗?我是真的后悔了,你能原谅我吗?”
“后悔?”沈砚下意识接话,话音出口的瞬间,他忽然觉得纯粹的冰冷不够贴合沈聿的心境——这个被伤透了心的人,此刻心里该是麻木多于愤怒,自嘲多于怨恨。于是他临时加了一个轻笑的动作,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刺骨的自嘲,还有被岁月磨平的麻木,“你当初踩着我的心血攀高枝,转身就说我‘不懂体谅’‘格局太小’,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后悔?”
王晓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临场加戏,短暂的错愕后,立刻换上痛心疾首的模样,伸手想去抓沈聿的手腕,语气愈发急切,带着几分道德绑架的意味:“我那是身不由己!我为你放弃了多少机会,你怎么就不懂得感恩?要不是你太固执,非要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纯粹’,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沈聿,你就没有一点错吗?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机会?”沈聿猛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触碰,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疲惫与愤怒,那些被泼脏水、被误解、被背叛的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我被你泼脏水,被人指着鼻子骂‘拜金’‘矫情’的时候,你在哪?你拿着我的手稿去邀功,转头说我‘江郎才尽’,你怎么没想过给我机会?你现在来求复合,不觉得太晚了吗?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谈……”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厌恶与失望。沈砚能感觉到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愈发沉浸——沈聿的痛,或许比他想象中更重。
就在这时,一道更沉、更冷的声音突然从雨幕里插了进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戾气,像淬了冰的钢:“你们在谈什么?”
沈聿闻声抬眼,就看见陆驰从昏暗的民宿对面的屋檐下走出来。
他是真的狼狈。
身上那件黑色连帽衫被雨水浇得透湿,紧紧贴在脊背,勾勒出利落又单薄的线条,头发黏在额角,水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淌,连眼睫上都挂着细碎的雨珠,一眨就往下掉。沈砚盯着他的模样,忽然想起剧本里的设定:陆驰找了沈聿三天,从城市追到深山,最后在民宿对面的屋檐下,顶着大雨等了半个多小时,浑身被冷风和雨水浸透,却没敢离开半步。
林叙把这份狼狈演得恰到好处,连指尖泛白的细节都没放过——那是冻的,也是急的。
自从沈聿借着采风的名头躲进深山民宿,就对他避而不见。微信不回,电话不接,最后还是陆驰的助理软磨硬泡,从沈聿的编剧那里问到了地址,他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到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敲门没人应,又怕错过沈聿出门的时机,干脆就站在对面的屋檐下等,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浑身的热气被雨水抽干,只剩下刺骨的冷。
直到看到沈聿从民宿里走出来,他刚想打招呼,就见这个陌生男人上前纠缠,听着那些颠倒黑白、推卸责任的话,他胸腔里的醋意和怒火瞬间炸开,烧得他眼底泛红,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粗重。
导演没喊停,摄像师操控着远处的机位,稳稳捕捉着三人的站位与雨幕中的整体氛围,灯光师则盯着监视器,指尖在调光板上轻轻滑动,将柔光的角度再微调了些,让陆驰的身影在雨幕里更显孤绝。
陆驰踩着积水大步走来,赛车靴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他径直走到沈聿身边,伸手就将人往自己身后拉,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指尖几乎要嵌进沈聿的胳膊里。
他抬眼看向王晓宇,目光冷厉得吓人,那眼神里的警告与戾气,像是在宣告自己领地的雄狮,带着生人勿近的威慑力:“他说不想谈,听不懂人话?”
王晓宇被这股气势慑住,下意识后退一步,伞沿都晃了晃。他看着陆驰护犊子似的把沈聿挡在身后,又看看沈聿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脸上的虚伪笑容再也挂不住,讪讪地收手,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只是想来道个歉”,便狼狈地转身,撑着伞快步走进雨幕,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直到那个碍眼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陆驰攥着沈聿手腕的力道,才缓缓松了松。
沈聿还没从惊讶里回过神,就被陆驰护到了身后。看着对方宽厚又湿冷的背影,他不由心头一颤——明明陆驰浑身都被雨水浸得发冷,掌心传来的温度却烫得惊人,像是揣着一团火。
陆驰缓缓转头看向沈聿,眼底的冷厉褪去,只剩下泛红的眼眶,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红意,声音被雨声揉得发颤,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他是你前男友?他来找你做什么?你不见我,是不是因为……还想着他?”
这话比围读时的台词多了几分哽咽,尾音里的挫败与不甘,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演的,倒像是林叙自己的情绪。
沈砚看着他,忽然忘了剧本里的下一句台词。眼前的人,褪去了陆驰惯有的桀骜与张扬,眼底满是不安与惶恐,像个藏着心事、怕被抛弃的少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该按剧本说出的“你别多想”,却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雨声哗哗作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陆驰松开他的手腕,踉跄着朝他走了两步,大概是在冷水里站得太久,腿脚有些发僵,脚下一滑,身体竟直直地朝沈聿倒了过来。
“小心!”
沈聿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腰。掌心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滑,是卫衣被雨水浸透后的触感,带着刺骨的凉意,两人同时僵住。
陆驰的额头堪堪抵在沈聿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混着雨水的凉意,拂过沈聿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像只受了伤、寻求慰藉的猫,声音闷在沈聿颈间,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刻意扮出来的可怜,却又透着几分真实的无助:“我是不是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改……别选他,选我好不好?”
沈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耳尖瞬间烧得滚烫,连扶着他腰的手都开始发颤。伞柄被攥得发烫,指节泛白,他能清晰闻到陆驰身上的木质香,混着雨气和淡淡的冷意,霸道地钻进鼻腔,挥之不去。
他没按剧本念那句“你别这样”,反而扶着他的腰,声音低哑地脱口而出:“站稳。”
这两个字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切。
导演没喊停,摄像镜头依旧稳稳捕捉着雨幕中两人相拥的远景轮廓,灯光师悄悄将柔光调得更暖了些,让雨幕里的两个身影看起来愈发亲密。
陆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沈聿,雨丝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滑过唇角,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心尖都跟着发软。沈砚看着他眼底的红意,忽然觉得,林叙的演技远比他想象中更有感染力——他不是在演陆驰,他就是陆驰。
沈聿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他连忙调整语气,撑着伞往陆驰那边倾了倾,将人罩进伞下的阴影里,避开了漫天雨丝:“先进来吧,雨太大了。”
伞面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极近。陆驰身上的寒气扑面而来,却又隐隐透着一点滚烫的温度,两种极端的触感交织在一起,让沈聿的心跳乱了节奏。
陆驰没动,只是伸出手,攥住了沈聿的衣角,指尖用力得泛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仰着头,眼底的红意更浓,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又藏着几分示弱的哀求,每一个字都裹着雨的缠绵:“沈聿,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目光灼灼地望着沈聿,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是想和你站在同一场雨里,过往后岁岁年年的喜欢……你要不要试试喜欢我?”
告白的台词落下时,陆驰的眼神亮得惊人,像盛满了碎星,他微微俯身,捧着沈聿的脸,抬头吻了上去。
沈聿顺着角色的情绪缓缓低头,唇瓣相触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柔软的触感带着微凉的湿意,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让他下意识想躲,却又硬生生忍住——这是在拍戏,按剧本走就好。
他攥紧伞柄,指节泛白,直到导演高声喊出“卡”,才猛地回过神,迅速松开手,强装镇定地站在一旁,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远景过!保两条备用,然后换近景组!”导演对着喇叭喊道,语气里满是满意,“刚才那个临场加的笑和‘站稳’,加得好!沈聿的隐忍和松动一下子就出来了!”
沈砚没接话,只是背过身,对着湿漉漉的墙面,拧眉平复着心绪。胸腔里的心跳还在砰砰作响,唇瓣上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让他有些慌乱。他抬手,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唇角,像是要抹去那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林叙先走到导演身边看了眼回放,眉头轻轻皱了皱,似乎在琢磨哪里可以更好,随后便朝沈砚走过来。他没直接提刚才的吻戏,也没说戏份好坏,只是自然地张开双臂,给了沈砚一个短暂的拥抱——这是两人连日来养成的亲密度练习习惯,哪怕在片场间隙,也会下意识做些肢体接触,培养默契。
“刚才状态不错,”林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湿冷的雨气,贴在沈砚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让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不过下一组近景,我会把陆驰的犟劲儿再提一提,你保持住那种‘想推开又舍不得’的挣扎感,咱们配合更默契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沈砚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象征性地拍了拍林叙的后背,算是回应。拥抱不过两秒就松开,却像一股暖流,悄悄抚平了他刚才因吻戏而起的慌乱。
林叙又灌了口矿泉水,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再转头看向沈砚时,眼底已经重新盛满了陆驰的执拗与炽热,刚才那副温和的模样,像是从未出现过。
沈砚看着他迅速切换状态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敬佩——林叙对角色的掌控力,确实值得他学习。
远景备用镜头拍完,工作人员迅速围了上来,有的递毛巾,有的补妆,有的调整设备。摄像组将主力机位推至民宿台阶旁,距离两人站位仅三米远,镜头对准上半身;灯光师增加了两盏侧光补灯,确保面部光线均匀,同时保留雨丝的朦胧感;道具组则检查着高压水枪的压力,确保近景拍摄时的雨丝密度与远景一致。
片场再次忙碌起来,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近景戏铺垫情绪。沈砚接过助理递来的姜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平复了些紊乱的心绪。他抬眼看向林叙,对方正在和导演沟通细节,侧脸线条利落,在雨幕的映衬下,竟有几分陆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