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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眼睛里的烟波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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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致发现他的爱人变了个人。
这种改变大概是从吴迹睁开眼的那一刻起。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萦绕在鼻尖,白炽灯下周致的影子很淡。
他们之间隔了十天昏迷的空白。
周致找不出任何实质的证据来证明什么。
吴迹的伤在好转,能叫出他的名字,有时会恍惚但基本的事情都记得。
但要骗过爱人不太容易,尤其吴迹的眼睛不再盼顾周致。
这样的猜测实在没有道理。周致对自己说。
人刚从重伤中醒来,恍惚些是正常的。
但如果对方开始用一种刻意的笨拙的方式装傻充愣,对所有涉及过去细节的追问含糊其辞。
如果言语间总透着一种隔膜,如果出院后开始频繁地晚归,甚至找借口不回家,身上沾染着陌生气息呢。
这一切指向了一个周致不愿意想的可能:
年少时期的爱侣们以为漫天彻地的爱情不过一瞬光华,人心善变,落子无悔。
周致陷入慌乱,但很快又为自己找到了慰藉。
一个周末,周致在书房的角落里发现一个小盒子:
打开,最上面是吴迹的高中学生证。
照片上脸尚且青涩,他摩挲着爱人年轻的面庞。
过去的时光,就这样以一种有形的方式躺在周致手心。
人对于命运节点的到来隐隐约约是有感知的,周致第二次有这样的感觉,是高一的一个下午。
四月的樱花簇簇盛开,沾染一点浅粉,独有一份绰约风姿,轻摇摆动。
他在一棵樱花树下捡到了一张学生证,轻轻抚开花瓣,姓名栏写着吴迹。
周致端详着照片上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关于这人的信息随之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认识这个人,或者说,整个学校没有人不认识吴迹。
开学第一天,吴迹的床垫是从学校大门被几个保镖扛进来的,据说是因为这种定制的床垫不能折叠压缩。
吴大少爷没住几天校,父母心疼他实在辛苦,就在学校附近给他买了套房子。
那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完美,显露着人生就是独立的双轨,一边的人看着另一边,泾渭分明,殊非一路。
周致对这些话题没有兴趣,他与这所学校里的绝大多数人都走在截然不同的轨道上。
山里来的穷小子,靠着妈妈新男友的关系才能千里迢迢到首都读书。以为光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心气,就能挣一个未来。
现实却是横亘在面前的巨大教育差异,轻易就将他困住磨平。
他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回来寻找,刚要转身离开,他听到有人问:
“同学,你有没有见过一张学生证?”
早春的风骤然吹起,摇下樱花纷纷,太阳落在肩上带来暖意,随着风一起扑来的,还有少年身上淡淡的香味。
周致打量着吴迹,吴迹也一直看着他,可能是迎着阳光,周致觉得他眼睛黑得发亮。
“吴迹?”周致问。
少年露出大大的微笑,“没错,就是我的。”
从那天起,吴迹以感谢的名义请人为周致送了一个星期的早餐,两人并无交集。
早春天还亮得晚,周致第一个到教室开灯,拿出准备背诵的复习资料。
头顶的白炽灯有些晃眼,他的影子匍匐在书本上,时钟的滴答声在头顶盘旋。
等到他的注意力再次被拉回,教室已经喧闹起来。
身旁的椅子被一把拉开,戚岱人还没坐下来就已经急不可待:“周致,救救我啊,”他一把扯住周致的胳膊,装得声泪俱下。
“我又忘记写数学作业了,这次是真忘了,你救救我吧。”眨巴眨巴大眼睛,蹭着周致的肩膀。
周致没说一个字,把事先理出来的作业全部推到他那边。
“你怎么知道除了数学,我其他的也忘记写了。”
他忙不迭地从书包里拿出一沓空白试卷和习题册开始埋头苦干。
周致已经习惯了,戚岱自从成功抄了一次他的作业之后再也没写过作业。
但就算这样,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戚岱和他排名也不相上下。
他清楚他和其他人差距太大了,哪怕这所学校半数的人不参加高考,也能甩他一大截。
教育的不公平在于资源难以平均,而教育的公平在于过程的公平,在于对潜能的承认与唤醒。
一天只睡4个小时,背负着他和留在山里抚养他长大的奶奶的两个人的未来,他一刻松懈没有过。
“诶,下午篮球赛我们班和实验班打,你去不去看?”戚岱凑过来问他。
周致还在演算公式,头也不抬,“不去。”
在戚岱意料之中,他觉得周致已经学到疯魔了,合理怀疑周致身上有系统,不学习会被电死。
他继续劝说,“还是要劳逸结合吧,你现在的学习进度都隐约要超越大部队了,”他站起身作出一副长跑冲线的样子,“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冲刺。”
周致没空跟他扯闲话,根本没理他。
戚岱也没觉得被驳了面子,老老实实地坐下来继续补作业,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实验班好像是吴迹上场,你不是要跟人家道谢吗?”
周致笔尖一顿,吴迹找人给他送了一个星期的早餐。他一直想当面道谢,却因为吴迹出国搁置了,后面也就不了了之。
思索片刻,他答应下来:“我去。”
“那太好了,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加油鼓劲啊。”
“你也上场?”
“啪嗒。”
戚岱手中的笔落在试卷上,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没发现我为了训练,已经两个星期没上自习了吗?”
“抱歉。”周致对于自习的时间向来是争分夺秒,时常学到宿舍快关门的时间,对于周遭的感知力直线下降。
戚岱被伤透了,捂着心脏,摇摇头继续赶作业。
时间很快来到下午,体育馆里聚集着一颗颗澎湃的心脏,比赛还没开始两队的敌意就在空气中剧烈搏动。
为了举办球赛学校特意停课,观众席上挤满了人。
戚岱没有放过这个大展身手的机会,意气风发,孔雀开屏,刻意放慢整理护腕的动作。
他指着场边的长凳,把手搭在周致身上:“你就坐在这儿帮我们看着衣服,看我打得他们落花流水,等会你要大声为我加油啊,弥补我被你伤透的心。”
周致回答的声音被人群的喧闹盖过,观众席上,一片区域忽然泛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正在入场的队伍。
吴迹站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地褪去热身服。
动作缓慢,带着点漫不经心,身材比例极佳,肩宽腿长,周身带着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仅仅是存在,就成为了这片场域的焦点。
他慢慢扫视球场,在场边看见了周致,好像有些意外,拿着还没放下的外套走过去打招呼:
“周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周致站起身,向他道谢,“上个星期的早餐,谢谢你。”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他满不在意地挥挥手。
周致怎么会不喜欢呢,早餐精美,盒子都是特制的。
戚岱跟他说这是本市一家会员制的餐厅的,平时就很难订,戚岱都不知道还有外卖服务。
周围打量的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让他很不适应。
好在吴迹只是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回去了。
哨音劈开喧嚣。
篮球被抛向空中,两名高大的身影拔地而起,手臂奋力伸向那个旋转的焦点。
攻防转换快得让人窒息,吴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人缝中倏忽穿过。
一个背后运球晃开防守,他如同游鱼切入禁区。
起跳,腾空,身体在空中弯成一张蓄满力量的弓。
他将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腰部不可思议地一拧,整个人仿佛在空中停滞了片刻,手腕轻轻一抖。
球空心入网,声音清脆利落。
“哇——!”
屏息的看台,瞬间被引爆,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周致看不懂球赛,随着吴迹的动作只觉得眼花缭乱。
这种对胜负的专注与他本身出众的容貌结合,反而形成了一种混合着力量与美感的吸引力,让那些追随他的目光更加痴迷。
随着哨声再次响起,上半场结束。比分暂时定格,但胜负远未分明。
汗水淋漓的球员们走向替补席。
吴迹擦了擦脸上的汗,拒绝了同学递来的水,声音有些沙哑。
他坐在场边搜寻,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周致。起身向着周致走来,在周致面前站定。
“周致,你不是说谢谢我送你早餐吗?”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周致笼罩,汗水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薄荷味带着灼热的体温。
“空着手谢,不太好吧。”
周致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有些疑惑,不知所措。
“下半场给我送瓶水,好不好?”他低声开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周致。
周致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确实没做好感谢的态度,所以吴迹来提醒他,于是答应:“好。”
吴迹转身走回己方阵营,他身边的漂亮女生的眼神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吴迹大笑。
周致买了瓶水回来,第二场已经开始。
持球人已转身掀起新一轮浪潮,攻防转换只在瞬息,整个球场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朝着另一端倾斜。
失分一方立刻开球反击,全员在球场上奔跑、传递、切入,攻势如浪头连绵不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周致好像理解了为什么篮球是种热血澎湃的运动。
人群欢呼,潮起潮落。
周致站在人群外颠了颠手中的水,转身离开了。
比分停在30:55
实验班赢得比赛,围成一圈跳起庆贺。
吴迹下意识地看向场边,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高举的手臂也缓缓放下,队友还在激动地拍打他的后背。
欢喜过后,他赢了比赛但是心里却不对劲,力气被球赛抽空,可能是因为太饿了,胃烧起来,烧得心烦燥。
他拒绝了聚餐邀请,准备回教室收拾东西,一路上拿着手机把各个APP点开又划走关上。
“诶,吴迹。”
他收起手机,抬头发现是班上的同学,“刚刚有人来班上找你,长挺帅的男生。”
他突然预想了些什么,急冲冲地往教室走,只对同学留下一句:“多谢!”
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梯,到教室门口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教室里没有人,他撇了撇嘴,有些失望,叹了口气坐回座位上。
时间总在黄昏时慢下来,晚霞照在水瓶上,霞光穿过它,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恍惚的、流动的光斑。
吴迹才发现桌上多了一瓶水,还贴着一张便签,字迹锋利,写着:比赛加油。
“什么啊……”他觉得周致有些难以琢磨,“比完了才说加油。”
又拿起便签仔细看了片刻,纸片的一角被风轻轻吹起,吴迹烧得难受的胃也没有感觉了,他拿出手机给队友发消息:在哪里聚餐?
而那张便签,字迹已经褪色了,压在学生证下面,没有折角也没有皱。
“什么啊……”周致轻笑,有些不可思议,吴迹居然还保存着这些东西,还按时间顺序理得整整齐齐。
周致都可以猜到便签下是什么了,一张奶茶订单。
他轻轻拿起便签,底下却与预测相悖。
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打开是一栏成绩,姓名栏下是周致。
他知道这是高二文理分科前最后一次考试的成绩,年级排名下的那个小1被荧光笔涂蓝。
同样的成绩单他反复看过好几次,那是他第一次尝到胜利的果实。
他轻轻摩挲着年级排名的那个1,指尖传来纸质的触感,耳边嘈杂起来,戚岱在他耳边大喊:“我靠!太牛了!”
他的双肩被戚岱激动地摇晃,“我靠,我就知道你这么努力一定成啊。”
说不高兴是假的,他也激动起来。似幻似梦,未来好像正踏踏实实地从他脚下铺开道路,他已经迫不及待。
巨大的焦虑驱使着周致以近乎燃烧生命的方式对抗时间,春夏秋冬,草枯草荣。没有人注意到他如何拼命,直到他超越第一,成为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