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2:生长就是树所做的事 ...
-
高二文理分科的结果公布,周致如愿进入理科实验班。
他抱着装满书本的箱子踏入新教室,教室门敞着,已有不少同学在整理座位。
周致在门口稍作停顿,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窗边。
东面整排的窗户毫无保留地将晨光迎了进来,初升的太阳正好悬在对面的教学楼顶上。
光线直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亮斑。光线斜斜地切过空气,能看见微尘在其中流淌。
吴迹站在窗边,侧脸有一圈柔和的金边,连发梢都变得透明。他侧身低头和球赛那天就在他周围的漂亮女生说话。
他慢慢转头看向教室门口,好像早就察觉有人站在那里,眼睛一下就抓住了周致,露出一个明朗的微笑。
“好久不见,周致。”他眯起眼睛,熟稔地搭话。
他没等周致回应,自然地伸手接过那摞沉重的书本。
“你坐哪啊?”
“都行。”周致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拿回自己的书,却被吴迹轻巧地避开。
“没事,你没地方坐的话,”吴迹抱着书,眼睛亮亮地望过来,“跟我坐怎么样?”
“也行。”
等所有书本在吴迹旁边的空位安顿好,吴迹开始热情地介绍起来。他先拍了拍前桌女生的肩,“这是连笑。”
她有一头很直的黑发,长度过肩,垂在身后。肤色偏白,眉毛和眼睛的颜色也因此显得更浓、更黑。
连笑主动伸出手,对周致微笑,露出两个梨涡,“你好,久仰你大名了,我们班还传阅过你的答题卡。”
周致有些局促地回应:“你好。”
吴迹又指向连笑的同桌:“这是程州,球赛那天见过的,还记得吧?”
周致看着眼前戴眼镜的男生,诚实地摇头:“记不太清了。”
吴迹立即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挑眉看向程州,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
程州先跟周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又翻了吴迹一个大白眼。
周致坐在教室中间,身前的课桌泛着木质的光泽,黑板上还留着水痕,这是一片等待开垦的沃土。阳光恰好落在手边,暖融融的触感。
一切又是新的开始。
实验班的教学进度很赶,周致又投入进了紧张的学习生活中。几次月考成绩都很出彩,成了老师的心头宝。
固定的日常生活中,吴迹成了最让周致意外的涟漪。
他每天由司机送到校门口,据戚岱说,他腕表的价格抵得上小康家庭的一年收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优渥环境里长大的孩子。
但意外的是,他丝毫不骄纵。
他的优秀不显山露水,作业工整,考试成绩稳定在前列,从不主动炫耀。
也有同学问他难题,他会放下手头的事,耐心讲解到对方听懂为止。
原来优越的条件不是高人一等的理由。
唯一让周致不适应的是吴迹下课总是盯着他看,他只能装作看不见,和吴迹对视总是会有负担。
“周致,有人找你。”
周致在吴迹的视线中站起身,拉了拉衣角往门口走去。这种托人叫他的方式不会是戚岱,所以门口不是他的朋友。
他看着眼前这个娇小可爱的女生,她叫嫣然,这是她第二次来送东西,身旁跟着的应该是她的好朋友。
女孩脸颊绯红,双手捧着礼品袋递过来,里面只有一杯奶茶和一封情书。
周致的视线在女孩和她的朋友之间游移,右手无措地抚过后颈。
片刻迟疑后,他还是伸手接过了袋子。
回到座位,他把情书拿出来收进书包夹层里,奶茶放在了桌上。
吴迹趴在桌上,目光黏着贴在奶茶上的标签,“和昨天一样的口味,”他声音有些闷,“你昨天只喝了一口。”
他撑起身,看向周致。对方正低头演算习题,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吴迹知道周致一定能感受到他的注视,被刻意忽略的注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奶茶杯壁,冰凉的触感。
“周致,”他问,“我可以喝吗?”
“可以。”周致头也没抬。
短暂的沉默后,吴迹的声音更轻了些:“周致,为什么把她送你的奶茶给我喝。”
笔尖终于停住了,周致依然没有抬头,只是将草稿纸往旁边挪了挪。
“你想喝,我又不喝。”他的声音平静,“扔了浪费。”
“周致,”吴迹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每一个说喜欢我的人,我都要喜欢吗。”
吴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哎呀,算了。”他拽过校服外套蒙在头上,整个人趴在课桌上。
课间十分钟变得格外漫长,就在周致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吴迹突然坐直身子,一把扯下头上的外套。
“周致,你觉得,我怎么样?”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什么?”
那一鼓作气的勇气已经消散了。
吴迹垂下眼睛:“没什么。”
他的目光在吴迹脸上停留,又回到了习题本上。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再次响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吴迹破天荒地第二个进教室。
他把保温杯放在周致桌上,“这是我们家阿姨做的奶茶,你不喜欢甜的就没放糖。健康美味,给你带了点。”
周致抬头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他:“谢谢,但是我不太喜欢喝奶茶,你留着喝吧。”
“可你昨天收了嫣然的奶茶。”
“收了我也没喝。”
“不喝你为什么收。”
“她朋友在旁边。”
吴迹一时语塞,默默坐回旁边的座位。不时抬手看腕表,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时刻的来临。
直到上课铃即将响起,连笑和程州才一前一后匆匆进门。连笑刚放下书包,吴迹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待她转过身来,吴迹举起手中的保温杯,“这是我给周致带的奶茶。”
连笑愣在座位上,张着嘴巴,上上下下打量吴迹几遍,“你有病吧,本来上学就烦……”
嘟嘟囔囔地转过身把试卷翻出来扔在桌上。
吴迹仍举着保温杯,转头望向周致,眼神可怜巴巴。
周致轻轻摇头,“好幼稚。”却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保温杯。
这一整天吴迹比以往更加沉默,从中午开始就无精打采。
日影从东窗爬到西墙,跌进暮色里。
晚自习前,吴迹趴在课桌上。起得太早的困倦压着眼皮,让他昏昏沉沉。
上课铃即将响起,周致叫了他几声都没反应。伸手推他起身,吴迹抬起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周致伸手探向他额头,触到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
吴迹迷迷糊糊地嘟囔:“你摸了烫的话,是正常的。”
连笑转过头来,语气肯定:“他已经烧傻了。”
程州放下笔翻找着手机,“跟老师请假吧,我给他家里打电话。”
吴迹却强撑着坐直:“没事,去医务室吃个退烧药就好。”
程州已经站起身:“我扶他去。”他看向周致,“帮我们请个假,这节课讲新内容,你留着听讲。”
周致坐在原位,目光追随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连笑小声安慰他:“别担心,要是严重了,他家人会来接的。”
周致点头,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在山上,发烧不是小病,会让孩子永远寂静在突如其来的高热之后。
窗外夜色渐浓,他第一次在课堂上走了神。
吴迹跟着程州回到教室时,额上已经贴了退烧贴。他向老师简单说明后,便安静地趴回桌上。
两节课过去,周致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问:“难受吗?”
吴迹从臂弯里抬起眼睛,声音带着鼻音:“难受。”
周致自然地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已经不烫了。”
“摸脸不准的。”吴迹轻声说,从桌下伸出右手,“他们说,要摸手心才准。”
周致顿了顿,左手轻轻覆上他的掌心。吴迹的手指微微收拢,将他的手轻握住。
“要等一会才能试出来。”吴迹说完,突然转身面向墙壁,只留下泛红的耳尖和交握的双手。
周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没有抽回。
直到上课铃响,那只手依然安静地留在吴迹的掌心里。
周致用另一只手记笔记,笔迹比平时稍显凌乱。
吴迹转过头,从这个熟悉的角度望向他,周致总是低着头,永远有写不完的题,背不完的内容,看着好憔悴。
很久之前,连笑问过他,是不是喜欢周致,怎么不去告白。
他说,只是欣赏,想再多了解一点。
不了解一个人,怎么能说喜欢呢。
于是,他花了高一一整年时间默默看他。
周致能来他们学校上学是因为他继父的关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他和继父的关系一般,家长会从来没人来。不来也行,反正周致从老师那里得到的只有表扬。
最好的朋友是戚岱,最喜欢吃食堂的排骨,虽然很少吃,但是每次吃到都会露出幸福的表情。
他家庭背景不好,会自己拿出钱包一遍遍数钱。每天晚上会和奶奶打电话,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校服的领口洗得僵硬,握笔的指节处还留着冻疮的痕迹。
他不是受苦的人,是苦难改变不了的人。
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但只要多留心一点,就会为他坚定的决心震撼。
看着温和礼貌,其实对自己特别狠。
吴迹轻轻靠近周致,生病让他的声音沙哑无力:
“好辛苦啊,周致。”
他的目光落在周致脸上,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望着白板,明亮的眼睛格外清澈。
放学铃声骤然响起,教室瞬间喧闹起来。他们的手终于松开,但掌心残留的温度久久未散。
周致坚持要送吴迹出校门,而吴迹也坚持要等周致做完值日再一起走。
两人离开的时候,学校只剩下零星的人影,走廊的灯把影子拉得细长。
说话间,吴迹猛地拉住周致的手腕,闪身躲进一旁的拐角。
周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了嫣然和几个人说笑着朝这边走来。
“这都能遇到,”吴迹轻声抱怨,手指攥紧了周致的衣角,“我不想和他们一起走。”
周致低头看了眼被攥出褶皱的衣角,说:“那就等一下吧。”
远处的说笑声渐近,清晰地飘进他们的角落。
“你真喜欢那个周致啊?”
嫣然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不觉得他挺帅的吗?”
“帅是帅,但是……”男声思考了一下措辞,“有股穷酸气。”
“正常啦,他跟我们不一样嘛。听说他妈攀上暴发户了,但好像也没沾到什么光。”
轻快的女声接着响起:
“他一双鞋还没我发夹的零头呢。”
拐角后的阴影里,吴迹明显感觉到周致的身体僵了一下。
一股灼热的气愤涌上心头,他几乎要迈步出去,却被周致轻轻拉住了手腕。
周致对他摇摇头,眼神平静。望着这双眼睛,吴迹心头的怒火渐渐熄灭了,化作酸楚,为他感到委屈。
等那群人的说笑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们才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沿着被路灯照亮的校道并肩而行。
“不用替我生气。”周致的声音落在寂静的夜色里, “他们说的没错。”
吴迹刚要反驳,却又被打断。
“这些话伤不到我。”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醒,“我承认现在不富裕,但这不是终点。”
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我会考上最好的大学,找到让人尊重的工作。此刻身在低处,听见些嘈杂的风声,这很正常。”
“但风声只是风声,它拦不住我要走的路。”
幸福的门很窄。
许多人青春时期会觉得世界向自己敞开,在他们脚下展开无数条坦途,等待探索。但周致很早就明白,属于他的那扇门很窄,窄到只能容他一人侧身通过。
可那又怎样?
门再窄也是门。
它的意义不正在于,让愿意用力的人亲手推开吗?
吴迹站在他身侧,看着周致的身影,单薄笔直。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轻碰周致的手肘,又在对方察觉前迅速收回。
吴迹固执地认为他们此刻像两棵相邻生长的树,在无人注意的地下,根系悄然交织。
一棵树不需要另一棵树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