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Chapter17:断背山 ...
-
趁着周致新事业刚起步,还没完全忙得脚不沾地,戚岱提议大家去滑雪,放松一下。
被年底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程州刚想反对,就被连笑驳回:“等你有空我们可以再去一次,这次我们仨先替你开道。”
地点定在圣莫里茨,下榻的酒店有百年历史,沾染着古朴的厚重沉稳。
夜晚抵达时,天空是深邃的宝蓝色,大片洁净的雪堆积在屋檐、道路和远山的轮廓上,在幽暗的天光与稀疏的灯光映照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从房间的落地窗望出去,雪原在月光下舒展,更远处是山脉深色的剪影。
长途飞行的困意被眼前景象带来的兴奋暂时压过。
在连笑为自己预约的夜间水疗开始之前,三人聚在戚岱套房的客厅里,裹着柔软的羊毛毯,窝在沙发上,准备挑部电影看。
连笑盯着满屏的电影选项,指着一部古堡题材的恐怖片提议:“看这个怎么样?咱们现在住的也算古堡酒店了。”
“不要。”戚岱立刻否决,把头埋进靠枕,“累死了,不想再提心吊胆。”
连笑把选择权丢给戚岱:“那你来挑。”
戚岱凑到平板前,手指划拉着片单,嘴里念念有词:
“《情书》?经典冬日片。”
“大家都看过好几遍了吧。”连笑兴致不高。
“《小鬼当家》?我每年冬天都要看。”
“不是很想看喜剧。”连笑托着腮。
“《海蒂和爷爷》?正好在瑞士,多应景。”
“备选吧。”连笑语气松动,但还没拍板,“还有没有别的?”
她转过头,直接问一直安静靠在沙发另一端的周致:“周致,你想看什么?”
“我想看《断背山》,我没看完。”周致说。
他脑海里其实存着不少待看的片单,但此刻,或许是窗外连绵寂静的雪景,让他莫名想起了电影里群山环抱的绿茵牧场,以及骤然降临改变一切的暴风雪。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两个牛仔的故事,后来的结局。
“可以啊!”戚岱立刻响应,“我没看过,讲什么的?”
“讲,”连笑下意识接话,却顿住了。
她眼神飘忽了,避开周致的视线,随即伸手要去拿平板,“要不还是换一部吧?这部我刚好看过了,没什么意思。”。
戚岱眼疾手快,一把将平板从她手边抢走,护在怀里。
“你怎么什么都不想看,你马上要去做Spa了,你本来也不看。不准你驳回了,就看这个。”
电影开始播放,熟悉的牛仔们,熟悉的断背山。
粗粝、原始又无限包容的山峦里,爱意像石缝间的野草在最不浪漫的境地里挣扎着滋长。
电影中,两个牛仔吝啬话语去表达,帮对方包扎伤口,分享同一支皱巴巴的香烟。在山上缱绻也爆发冲突,不舍却也没回头。
杰克偷偷藏起恩尼斯那件染血的旧衬衫。
他是不是也要靠着这一点点属于对方的气息,度过山下那些漫长而难挨的夜晚?
“最后我们的回忆只剩下一座断背山。”
“我爱你爱到心痛,多希望我知道如何放弃你。”
杰克的外套套着恩尼斯的衬衫,血迹在上面留了二十年
原来,最后杰克死了。
电影刚开头不久,连笑就起身去做预约好的Spa。戚岱看到三分之一,脑袋一歪,靠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只有周致,独自陷在沙发里,看完了整个故事。
看完了那个并不圆满的,一死一伤的结局。
窗外圣莫里茨的雪静默无声地落着,覆盖群山。
第二天他们吃完饭直奔滑雪场,连笑和戚岱是老手,在雪道上穿梭自如。
周致催他们去玩更刺激的线路,说自己需要多练习基础。
山上人不多,他操控着雪板,慢慢滑向一处僻静的缓坡。
远离了人群的喧闹和朋友的视线,四周只剩下风刮过雪面的轻响和自己的呼吸声。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心一横,稍微加快了速度,朝着坡下冲去。
平衡很快失控,雪板打滑,他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冲击力让胸腔一闷,世界天旋地转了好几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躺在冰冷的雪里,没立刻起来。
脑子里的嗡鸣声中,毫无预兆地,跳出了昨晚电影的画面:
恩尼斯走进杰克童年的房间,打开衣柜,看到那两件叠套在一起的旧衬衫。
一件是他的,一件是杰克的。杰克偷偷珍藏了二十年。
爱人再也回不来了。
能握住的只有这点单薄的属于过去的遗物。
周致躺在异国冰冷的雪地上,望着头顶灰色的天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想起了更久以前,在医院消毒水气味里送走父亲,在老家寂静的堂屋中送走奶奶。
最终,他送走了他的吴迹。
他从雪地里坐起身,浑身发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他不知道那是摔倒时咬破了口腔,还是从脏腑里渗出的血沫。
然后,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恸,轰然决堤。
他终于在这空旷的雪山上,对着苍茫的空白,放声大哭出来。
瑞士的每一棵树都像圣诞树,槲寄生下会有多少亲吻的爱侣呢。
那个圣诞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夜晚了,却又历历在目。
你看,爱就是这样。
周致已经不再被困在山上的一亩三分地,到了小时候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但他无心漫游,他很想和吴迹缠绕在一起,变成地底的树根,即使地上部分被粗暴地砍断掘走,地下的根脉却依然紧紧相连。
任何穿行的流风,暗涌的潮水都无法将其分离。
周致知道自己正在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悲伤的人。
他要像约恩·卡尔曼说的那样,在窒息之前,离开这里。
——————————
那是一个白天,天气寻常,太阳不算烈,一切都平平无奇。
他回了趟那个很久没回去的家,取最后几样自东西。
门推开时,有些滞涩。
出乎意料,“吴迹”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并没有在看。他似乎没料到周致会突然回来,抬起眼跟周致的目光撞上。
周致的脚步没有停顿,他像没看见这个人,视线滑过,然后径直走向书房的方向。
他不是来争吵或缅怀的,他走向书柜,动作明确地取下相机,又拿走桌上沉甸甸的铁皮盒子。
经过客厅返回门口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阳台。
脚步停了。
那盆吴迹出事时买回来的昙花,一直放在阳台角落。无人精心照料,只靠着一点雨水和偶尔的阳光苟延残喘,周致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现在洁白的花瓣层层舒展,向着窗外并不炽烈的日光,完全打开了。
周致站在原地,看着那朵不合时宜盛开的花。
他的目光在昙花上没有偏移,一个问题毫无预兆地问出来:
“你跟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沙发上的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片刻沉默后,他说:
“她拒绝了我,我想她看待伴侣的标准和我以为的不同。”
他话里带着一丝未能得偿所愿的遗憾,可能还有一点对自己新身份魅力失效的不解。这微妙的情绪轻轻刺痛了周致。
于是,周致停下了走向门口的脚步,他转过身问: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思考了一下,回答:
“靳煜。”
周致问他:“靳煜,你会记得这个夏天吗?”
记得你占据了一个人的人生,连带他的所有全部湮灭;记得你挥霍他的财富,享受他多年努力的成果;记得你是所有人中,最无法接近真实的他的人。
这个夏天在你的记忆中能停留几秒?
周致不在乎他的回答,他转身离开了。
如果要给这场事故取一个名字,人们叫做“命运”。时也,命也,如果这就是天意……
周致觉得,去他妈的天意。
他有太多的时间和勇气和它一较高下。
他开车驶向机场,他看见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他面前溶解消散,他想抓住些什么,却发现都是过眼云烟。
他带着能与吴迹再次相见的信心,迈开脚步,向世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