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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8:托斯卡纳艳阳下 ...

  •   第一站,他在托斯卡纳落脚。
      回忆有它自己的气候,意大利的夏天,在他记忆里是凉爽的。
      泳池的水不是被太阳晒暖的,而是一整块微微融化的蓝宝石,从四面轻轻包裹着身体。
      吴迹总爱仰面浮着,闭着眼,湿发散开。周致记得自己趴在池边,看水面把吴迹的轮廓,柠檬树的斑驳,把整个午后都摇晃成一片失去焦点的碎影。
      阳光最盛又最懒散的午后,他们常开一辆租来的旧车,沿着托斯卡纳起伏的、常常空无一人的乡间小路漫无目的地兜风。
      副驾驶的窗永远开着,热风灌进来,吹得周致的头发胡乱飞舞,又落下。
      收音机里流淌着听不懂的意大利语歌曲,吴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节拍。
      夜晚,床单是亚麻的,摩擦皮肤时发出细碎的声响,触感微糙,肢体滚烫。
      在万籁俱寂只有虫鸣的凌晨,他们并排躺在渐渐泛起青灰色的晨光里,吴迹突然侧过身,执拗地要跟周致确认:“你说,我们绝对不分开。”
      “绝对。”周致记得自己回答。
      居然都是回忆了。
      人总是要等到真正站在回忆面前,才能掂量出它全部的重量。
      如今,托斯卡纳还是托斯卡纳。
      阳光依旧慷慨,橄榄树依然在丘陵上起伏,远山的线条在热浪中微微颤动。而曾经充盈其间的呼吸、触感、私语、心跳……那些无法言说的部分,已经连根拔除,片甲不留。
      风景如画,周致是画框外的幽灵。
      他其实并不确切知道,为什么将意大利选作漫长旅途的第一站。
      都怪夏天,让他想起柠檬树的气味;都怪夏天,怪黄昏沉默的热浪裹挟着他想起海平线上的日落;都怪夏天,怪思念像渗进身体里的暑气一样蔓延。
      怪开心的日子总是太短,太短。
      周致一个人的旅行以意大利为起点,土耳其、墨西哥、秘鲁、辗转到西藏。
      所到之处,他从不错过任何一座神庙、教堂或寺庙。
      伊斯坦布尔穹顶下悬浮的尘埃,墨西哥金字塔陡峭的阶梯,秘鲁马丘比丘的废墟,雾气缠绕着献给太阳神的巨石,以及冈仁波齐山下,□□与大地相碰的闷响。
      最终都沉淀为同一种重量,压向周致。
      他匍匐在这些庞大古老的、沉默的造物面前,常常说不出话。
      心里只剩一句最简单也最茫然的开头:“神明在上,我……”
      然后便卡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向谁诉说,又能祈求什么。
      拜了这么多信仰的造物,东方的,西方的,早已拜混了。祂们彼此的神系不同,戒律迥异,有些甚至互为异端。
      祂们会回应一个曾经坚定唯物,如今走投无路的无神论者吗?
      所有信仰体系都遵循诞生、繁荣、衰落直至消失的轨迹。古埃及崇拜太阳神已经是几千年以前了,在印度,承载灵魂的圣牛也只剩下象征意义。
      时间长河中,多少信仰转瞬即逝,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宗教本质是向脆弱的人类兜售希望与赦免原罪的许诺,诗人和哲学家或许比神聪明太多。
      但现在由不得他信不信了。
      他才知道原来他和神的信徒一样,心中都有一条道路通向上帝,原来信徒崇拜的不只是一个符号。
      人类需要奇迹,需要神话,需要一个超越凡人的救世主来寄托希望和恐惧。
      最后,他不再执着于叩问了。
      漫长的朝圣之旅,风尘落定。那些异国的阳光,奇诡的风景,沉重的历史与迥异的信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当他不再急切地寻找答案,不再试图向任何神明索求神迹时,某种东西反而渐渐清晰起来。
      他终于能稍稍退后一步,看见自己。
      澳大利亚的蓝花楹在骄阳下盛开,瑞士的山谷被雨雪浸透。海滩暖风,雄浑雪顶,一个在热烈中奔向繁盛,一个在宁静中走向休眠。大自然的参差构成了世界的美丽。
      冬去春来,万物又生,失去的一切都会随着季节回归。
      走出线性的时间就会迎来生命的轮回。
      —End—

      周致随笔节选六则
      01.
      今早,在浴室的镜子里,我发现我的眼睛周围已经长出许多细密的纹路。我立刻拍照展示给戚岱看,他说这算是生命的刻度。
      如同树的年轮或是地质层堆积。
      但树要被砍倒才能看见年轮,岩层需要深挖才能显露。我的皱纹却不同,它们就在表面,一目了然。我总觉得在二十好几的年龄,不应该如此。又想到,最近总是因为想起你而流泪,又觉得合理了。
      我觉得某种意义上,我算是你的刻度。
      时间过去太久了,我在一点一点地衰落。会不会有一天,不可避免地我也会把你遗忘。
      02.
      连笑邀请我去钓鱼,以她的性格很难想象会喜欢钓鱼,我知道她想带我散心。
      天是灰白的,不晴也不阴。河水稠到几乎看不出流动,水面只在漩涡处起皱,你会有这样的时刻吗,看东西看久了,就会不认识它原本的面目。就像现在,水就不像水了。
      太阳光线很柔和,给对岸的树林镀上一层金边。河面波光粼粼,晃动着。那一刻,时间感消失了,一万年前的此刻,或许也有一束光以同样的角度,照亮另一片漩涡,另一只飞过的水鸟。
      那时的河岸,没有堤坝,野性磅礴,漫流到天际线。
      坐在流淌的河边,我忽然觉得,真正的不变,或许就是永恒的变本身。它不为你停留,不为你改变节奏,这种从容的漠然,反而给了我一种奇异的安慰。
      03.
      我来到凯夫拉维克,冰岛的一座小镇。这是一个地理上真实存在的小镇,但是它好像逐渐消隐在集体历史记忆中,抑或是没有日照的地方总使人感到虚无。
      所以,约恩·卡尔曼·斯特凡松写:“凯夫拉维克,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虽然我的联想有些没来由,但是这是不是跟你很像。
      “凯夫拉维克有三个基本方向:风、海洋与永恒毫无价值,在这里天与地的距离最遥远。”
      冰岛的风总是凌厉,土地下是暗涌的岩浆。
      04.
      又是新的一年,我驱车到一个不知名的小镇,恰逢最热闹的时刻——零点。这里大概是允许放烟花的,响声毫无预兆地在我耳边炸开。
      我停下车,隔着车玻璃看绽开的烟花,光倒映在车窗上,叠着我的影子。
      我坐在车里,电子屏幕里随机播放的音乐不知到了第几首。
      歌声唱着:
      “地心引力支配着我,失重感让我绝望,巨大的拉力不得挣脱。”
      05.
      我还是认为电影应该是伟大的发明之一,我知道这是个病句。
      如果我们是电影情节,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是留白吗。
      06.
      踏上旅途后的第三年,第一次梦到你。
      你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我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你走上前拥抱我,我问你去的是天堂还是地狱,你不说话。我问你还回来吗,你又不说话。
      你很少会这样一言不发,尤其是对我。
      我们俩很久没见,没想到最先哭的居然是你。
      我从没后悔与你相遇,因为你的存在给了我难以想象的幸福。
      吴迹,我好像要走进新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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