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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误入第12天 他看卫荼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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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乐楼的顶层厢房,推开窗便能望见天枢城的景。
今夜摆了整整三桌,菜色流水般端来,满满当当。所有人放开了吃喝,推杯换盏,笑声阵阵,势必要将界阵里的怪诞都冲淡去。
卫荼和乔梓琳靠窗落座,埋头苦吃,筷子使得飞快。
“荼荼,你尝尝这个,这个看起来最贵。你看这刀工,这摆盘。”乔梓琳夹起一块雕成牡丹模样的肉。
卫荼一口塞进嘴里,还没咽下,也给乔梓琳夹了一块。
陆挽寂支着下巴,手肘撑桌,姿态慵懒。目光穿过一桌花样,落在腮帮鼓囊的身影上,唇角轻轻弯起。
看了好一会,他夹起一筷碧绿清脆的蔬菜,越过半张桌,放进卫荼的碟里,“其实,这道才是最贵的。”
乔梓琳筷子一顿,瞪大眼睛看着那碟青菜,“这是什么菜?镶金子了?”
卫荼倒是没多问,夹起就送进嘴里,眼睛一亮,转头看向乔梓琳,催促着:“快吃,好吃。跟肉一个味。”
乔梓琳半信半疑往嘴里塞,嚼了两下,“还真跟肉一个味儿……这什么神仙菜……”
陆挽寂见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那盘最贵的菜迅速消灭,眼尾的笑又深了些。他收回视线,端起酒杯,慢慢抿着。
酒过三巡,厢房里的气氛活络起来,把界阵里的惊险化作此刻的热闹。
唯有靠窗一隅,空气似乎比别处烫些。
羽生坐在邻桌,银发松松束起,几缕垂落肩头。他端着茶盏,视线不时越过人群,终于起身,走到卫荼身侧站定,将茶杯放在她手旁。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卫荼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应了一声,羽生也不再多言,就站那儿看向窗外,像在等什么。
程断原本在同几个士兵说话,余光瞥见这头,话音一顿,端起酒杯也踏过来。
“卫姑娘,程某敬你。此番若非你,我等怕是回不来。”说完,不等卫荼反应,仰头饮尽。
卫荼手里的筷子正伸出去,只好点点头,举起旁边的茶杯意思了一下。程断看她这副忙不过来的模样,眉眼凌厉又褪了去。
应九止独自坐在角落,冷眼瞧着窗边。手指摩挲腰间剑柄,叶的纹路被反复刮过无数次,边缘早已光滑。
陆挽寂侧头,对上应九止的视线,眼尾轻挑。又收回目光,手中筷探出去,“荼荼姑娘,尝尝这个鱼。刺已剔净。”
应九止的眼在面具下翻了半圈。
他忽然起身,径直走向窗边,不看任何人,只盯着卫荼,“吃饱了没。”
卫荼抬头,“还没。”
应九止沉默一瞬,没好气的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挤在羽生和程断中间。
陆挽寂仍支着下巴,看戏似的在三人身上扫了一转,轻笑出声。
“荼荼,你有没有觉得……突然有点凉啊?”乔梓琳抬起头,茫然看了看窗,没风啊。
“有吗?没觉得。”卫荼眼皮都没掀,给乔梓琳夹了一块糕点,“你尝尝这个,好吃。”
窗外夜渐浓,天枢城的灯火亮得旺,和乐楼里热闹依旧。
厢房这头,陆挽寂不知何时离了席,与程断并肩站在门外,两人压低了声音,偶尔有只言片语飘来,听不真切。
程断神色微凝,微微颔首。陆挽寂便转身,朝卫荼这边走来,“荼荼姑娘,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卫荼终于放下筷,站起身,“好,再见。”
陆挽寂垂眸,唇角噙着浅笑,“下回再见,我可带你去尝尝更好的吃食。”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淡金的符纸,放在她手边,“有事,可用此符唤我。”
卫荼抬头看他,点点头:“好。”
陆挽寂这才直起身,目光似有若无从某处掠过,转身离去,红袍在门口一晃,消失在廊里。
……
回岛上的日子,清净得有些不真实。
卫荼仍是画符,闲逛,喂喂岩蛇,偶尔去后厨蹭点吃的。
可这日,林暮云来了。
玄衣如墨,身影挺拔。海风呼啸,却吹不乱身形分毫。她像插在礁石上的一支剑,无鞘,亦无锋,但那股凛然却摄人。
羽生带着一众弟子迎上去,林暮云只摆了摆手,“近期魔岛似有异动。都小心些,界阵或许也会因此受到影响。”
众人神色各异,窃窃私语。林暮云没再多说,看向人群中的卫荼:“你,跟我来。”
卫荼被单独带进岛心一间石堡,门关上,隔绝海风和窥探。
林暮云在石椅坐下,开门见山:“你是何时化成树的,又是何时化成人的?”
卫荼垂下眼眸,眉心动了动,回忆着,“记不清什么时候了。好像一直都是树。”
“我了解到,宫中那棵树是十年前引入的。”林暮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穿透什么,“入宫之前,你可还记得?”
卫荼摇头,她确实不记得。那些年月,像隔了一层雾,雾后面什么都没有。
唯一的记忆,是应九止儿时靠在树干上打盹的样子,是他抵着树皮说话的温度,然后是月夜里铁锹翻动的泥土。
再往前,什么都没有。
林暮云见她一副坦然,有些无奈。她看得出卫荼并非作伪,是真不记得。可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在意。
她站起身,临走前又看了卫荼一眼,“你且好生待在清净引,若有任何异常,立刻告知羽生或我。”
“知道了。”卫荼点头。
日子照旧。只是练功的内容,忽然变了。
羽生终于放弃了让她掌握仙慧的念头。他找到程断。
“她在界阵中体力消耗极大,且刚上岛时……”
羽生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语气淡了些,“生过一场病。你既在边关带兵,想来知道如何练人体魄。”
程断自然应下,这本就是他所擅长。
于是第二日清晨,卫荼被程断从屋里拎了出来。
“从今天起,我教你练体能。”他站在晨光里,身姿笔挺,眉宇间全是锐气。
卫荼打了个哈欠,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海平面上刚露头的太阳,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
而没过几日,程断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来清净引之前,他带兵戍边,见过大漠孤烟,也见过尸山血海。
不是没见过女人,朝中推不掉的应酬,边关将领们逢场作戏的宴席,甚至因政务需要的烟花柳巷,那些脂粉堆里的温言软语,他听过便忘,从未在心里留下痕迹。
可眼下,他看卫荼跑步的背影,竟觉得那一下一下落在地上的脚步,像是踩在心口。
“腿抬高点,步子迈大些。”他跟在她身侧,语气是硬的,用着训斥新兵时的姿态。
卫荼努力抬高腿,气喘吁吁,额角渗出汗,亮晶晶的。
程断皱起眉,正要再开口,目光落在她濡湿的鬓发上,话到嘴边却变了调:“……累了就慢点,别强撑。”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卫荼倒是没察觉什么,只是放慢些脚步,喘着气问他:“这样跑……要跑多久?”
“每日一个时辰。刚开始,半个时辰也成。慢慢加。”
卫荼点点头,继续跑。程断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忽然发现方才的语气,软得不像自己。
过了两日,他在心里告诫,今日必须严格些。既然应了羽生的托付,就得拿出带兵的态度。
“步幅乱了。呼吸要稳,别乱。”
卫荼跑得脸发白,调整呼吸,脚步开始发飘,身子晃了晃,朝旁边歪去。
程断本能伸手,握住她的胳膊,他一愣,立马松开,别过脸去,“站稳了。跑不动就走几步,别停。”
卫荼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又慢慢迈开步子。
程断站在原地,见她一点一点远去,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跳得有些快,快得不像话。
又过了些日子,他刻意拉开距离,只在不远处看着。她跑得不快,可从没停下过。一圈,两圈,三圈,脚步越来越沉,却始终往前。
程断心头莫名软了一瞬。随即又板起脸,告诉自己,她需要锻炼,这是为了她好。
可当卫荼跑完最后一圈,整个人要瘫倒在地时,他却几步跨去,在她倒地前扶住了。
“慢慢坐下,别立刻躺着。”他刻意将声音放硬,手上没松劲,稳稳扶着她坐下。
卫荼喘着气,靠在岩石上,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程断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唇色比平时淡,呼吸也乱得很。
他蹲身从腰间取下水囊,递到她唇边:“喝点水,慢点。”
卫荼睁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然后又闭上眼,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程断看着她,忽然想,这是为什么。
他知道她是那棵树,可似乎不只是因为这个。
是这张脸吗?可他在边关也见过外族美姬,在城中也见过世家贵女,各色各样的美人,他见过不少。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何?
他说不清楚。只觉得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他就想再靠近一点,想替她挡挡海风,想问她明天还跑不跑得动。
可这些念头,程断一个也没说出口。只是站起身,背对着她,“明日卯时,别迟到。”
说完他便走了,没回头,脚步快了些。
而卫荼靠在岩石上,缓了好一会,才慢慢睁开眼,她看着程断远去的背影,心里什么也没想。
只觉得这么累,明天还要跑。不过也好,练好体力,以后进了界阵,打不过还能跑得快些。
至于程断眼里的那些东西,她一点也没看见。
后来那些日子,天天如此。
别人在练功场上操纵仙慧,御物斗法,火光水龙漫天飞舞。卫荼围着海岛一圈一圈的跑,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从气喘吁吁到稳住呼吸。
程断每日都在。有时跟在她身侧,有时站在远处看着。他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冷着脸,说硬的话。
只是偶尔,在她跑不动时,他会放慢脚步。在她渴时,水囊会递到面前。在她累得瘫坐时,他会在旁边多站一会,直到她缓过来,才转身离去。
卫荼从不多想。她只觉得程断真负责,虽然话不多,但该做的都做了。挺好的。
至于她每天累得倒头就睡,饭也吃不下几口,那是锻炼的代价,她认了。
只是有一次,她跑完步坐在岩石上喘气,恰好听见远处练功场上传来一阵欢呼。她抬头看去,只见有谁御使着一道金光在半空穿梭,引得众人喝彩。
她看了一会,收回目光。
程断站在不远处,恰好捕到她收回目光时那一瞬的神情。
没有羡慕,没有失落,只是平平常常看一眼,然后就继续喘她的气,好像那些飞天遁地的本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的心又软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立刻走,在她旁边坐下,隔了约一臂的距离。
“累吗?”他问。
卫荼偏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累。”
程断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海风和远处练功场的喧嚣。
过了一会儿,程断忽然开口:“你倒是……跟别人不一样。”
卫荼没听懂,也没力气问。
程断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浅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没什么。”说完他便走了。
卫荼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小子现在说话怎么总说一半。
不过她也懒得多想,撑着岩石站起身,慢慢走回自己的草屋,倒头就睡。
那天晚上,程断躺在房里,睁着眼看了很久的房梁。
他把手盖在眼睛上,重重呼出一口气。
想不通。
那就不想了。
明日还要早起,带她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