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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误入第7天 他将她的温 ...
程断在镇上的客栈里又枯坐了两日。窗外日头升起又落下,手下的兵士们不敢多问,只在大堂吃饭,擦刀,偶尔交换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羽生走了,带着可能知晓古树下落的人回了那遥不可及的仙界,这差事还怎么往下办?
楼下酒肆,几个轮休的士兵挤在角落,就着碗里的酒低声说话。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闷了口酒,“我看悬了,那什么界阵,你也瞧见了,压根不是咱们凡人该闯的地儿,古树这事,怕是得黄。”
“要我说,程小将军当时就该应了那仙真的招揽,也跟着去仙界!他有仙慧啊!”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子,颊边还带着风沙留下的皲裂。
“可不是嘛!”另一个压着嗓,眼珠子左右瞟了瞟。
“程将军在边关,守着那么大一条口子,防着塞外的狼,还得提防魔岛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渗进来。可龙椅上那位呢?整天琢磨着怎么成仙,怎么长生不死!小将军自己有这机缘,何必为了一棵不知道在哪儿的树,耽误了前程?”
“哎!小声点儿!”
络腮胡紧张拍了拍桌子,“别人不知道,咱们兄弟还不知道?程家祖祖辈辈,效忠的是咱们人国这片土地,是千万百姓,又不是他帝王一人!可惜啊,如今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程家,就盼着他们倒台呢。”
年轻士兵声音更低,脑袋凑到了桌子中央,“听说早年,殿下也不是这样的……是先皇后……莫名不见了之后,殿下才渐渐……”
“嘘!”络腮胡猛地打断他,眼睛直直看向酒肆门口,脸色都变了,“看那边……是陆挽寂!”
楼上,程断独自坐着,面前的茶杯早已凉透,脚步声停在桌前,来人一袭紫调常服,玉带束腰,清瘦得有些过分,正是陆挽寂。
“陆大人何时到的。”程断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挽寂撩袍坐下,动作是刻入骨的细。他端起店家新奉的茶,垂眸,轻轻吹开浮在面上几片叶,“来了有几日了。”
他呷了一口,才抬起眼,“程小将军,可寻到那古树了么?”
“还未。”
“听闻,暮麟大会上,暮云仙真曾有意邀小将军入巡卫司?”陆挽寂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程断扯了扯嘴角,哼笑一声:“陆大人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憋了两日才来问,倒是耐得住性子。”
陆挽寂也笑,那笑意看着亮,底下却是冷的:“小将军难道就不想入仙门么?这不正是个机缘,接近羽生仙师,查探古树下落。”
程断不是没想过。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两日,但不行。入了巡卫司,便等于半只脚踏出凡尘,边关的父亲需要臂助,家中母亲倚门盼归。
还有,一旦他真拜入仙门,那位本就多疑的帝王,会如何待程家?朝中虎视眈眈的势力,恐怕立刻就会扑上来,将程家分食殆尽。
“我知小将军在顾虑什么。”
陆挽寂声音放得缓,似述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殿下如今心魔缠身,行事难测。若是小将军骤然离去,程家安危,确实难保……”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直视程断,“在下或许可助小将军一臂之力。只要寻得古树,殿下心魔得解,自然天下太平。”
程断眉头微蹙:“陆大人这是何意?”
“只要是仙界的树,不就行了吗?”陆挽寂将话轻轻吐出。
“何况,小将军若是入了巡卫司,修习仙家术法,这身本事难道还会少了去?”
程断听明白了。这是要他假意入仙门,伺机弄一棵有灵气的树回来交差,又能借着仙门,让帝王乃至整个朝堂,不敢轻易动程家,偷梁换柱,一石二鸟。
程断将手摁在茶杯上,目光刺向对面那张清癯的脸,“所以呢,你的目的?”
陆挽寂迎向他,细长的眼尾弯了弯,“小将军说笑了。在下所做一切,自然都是为了助殿下祛除心魔,还人国一个清平盛世罢了。”
空气沉了片刻,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嘈杂和窗外风吹过檐角的音。程断看着陆挽寂那张仿佛戴着一层面具的脸,心中念头急转。与虎谋皮,险之又险。
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一条能同时顾及几方变数的路。
“我需你保程家安危,且我要知晓朝中一切动向。”程断沉声道,每一个字都砸得重。
陆挽寂颔首,“自然。那我要的呢,小将军可答应?”
“好。我入巡卫司,与你约定一月一见。会将所学仙慧技法倾囊相授,直到,树到手为止。在此期间,你稳住陛下,暗中护持程家,并在会面时,告知所有实情。”
“一言为定。”
楼下,士兵们的低语早已停止,只剩下碗筷偶尔的轻碰。
……
卫荼站在船头,风很大,底下是缩成棋盘的山川城镇,云雾像棉絮,一团团从两侧滑过。
空中不时掠过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似鸟,却长着蛇一般细长的身躯和鳞片。似蛇,背上又展着斑斓宽阔的羽翼。
“那是岩蛇。”羽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旁边,隔着半臂距离,目光也落在那奇异的飞兽上。
“幼时无翅,栖于绝壁岩缝,以苔藓矿物为食。待成年,脊骨两侧会生出羽翅,便可翱翔天际。性情大多温顺,许多有仙慧的商贾世家会驯养它们,用作运货的脚力,比飞行船更灵活,耗费也少些。”
“我在宫里时,从未见过这些。”卫荼望着远处又一队结伴飞过的岩蛇,背上驮着箱笼。
“宫里不是更该有这些稀罕物么?”
羽生轻摇了摇头,唇角泛起淡笑:“非也。自古以来便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人国帝王,不可身具仙慧。即便真有,也无任何仙门敢收。帝王坐拥人间至高权柄,已是人上之人,若再踏入仙途,得了移山倒海,延年益寿的本事,那这人间芸芸众生在他眼中,又该是何等模样?”
卫荼想了想:“那若是先入了仙门,后来才成了帝王呢?”
“那仙界自会出面干涉。绝不会让此事发生。”羽生的声音平静无波。
“呵。”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从身后传来。
应九止踱步走近,面具朝向羽生,“这究竟是怕人帝耽于仙道荒废人间政事,还是仙界在惧怕,一个兼具人间权柄与仙家伟力的仙帝出现?”
羽生侧脸,那眼神清冷冷的,“这是一体两面之事。人帝之所以为人帝,其根基便在人间。若真成了视凡人如蝼蚁,寿元漫长的仙帝,你以为,他还会将黎民疾苦,王朝兴衰,真放在心上么?”
“哦。”应九止敷衍应了一声。
他本也不是真来探讨两界规则的,问完了,便理所当然的在卫荼另一侧站定,不再言语,只是沉默杵着。
周围的云雾逐渐稀薄,高度也开始缓降,下方不再是陆地,而是一片墨蓝,泛着沉郁的幽光,海浪很高,即便在空中也能看到一道道汹涌的白线。
海域中央,孤零零矗着一座岛屿。山石嶙峋,植被稀疏,颜色也暗沉的紧,像一块被丢在怒海中的巨铁。
“啊?那就是仙界?”乔梓琳扒着船舷边,伸长脖子往下看,脸上写满失望。
她想象中的仙界,该是琼楼玉宇,祥云缭绕的所在,怎么是这么个荒凉又凶险的孤岛。
羽生神色如常,平淡解释:“这里并非仙界。巡卫司下辖各分支,驻地散布各处险峻或奇异之地。此地,是清净引的驻所与修炼场。越是环境艰苦,灵气驳杂之处,越能磨砺心志,锤炼出根基。”
卫荼只是静静听着,心里倒是升起好奇,那岛上,究竟是什么光景。
两日后,卫荼算是彻底明白了羽生口中艰苦环境的含义。
这岛上的天气毫无规律可言,前一刻日头还毒辣,下一刻就刮起狂风,倾盆大雨裹着海水劈头盖脸砸来。
所谓的寝舍,对于他们这些尚未掌握术法的新人来说,其实就是一间简陋的草屋。缝隙大得能塞进手指,门窗关不严实,狂风一过,吱呀作响,湿气呼呼往里灌。
卫荼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裹着单薄的被褥,听着屋外鬼哭狼嚎的风暴,一阵阵发冷。
她缩了缩身子,忽然觉的做人,好像不如当棵树舒服。至少当树的时候,根系深扎土里,树皮厚实,风雨再大,也只是摇晃枝叶,却是安稳的。
第二日一早,乔梓琳来叫她去学课,推门进去才发现卫荼蜷在床上,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卫荼!卫荼你发烧了!”乔梓琳吓了一跳,赶忙去找羽生。
羽生闻讯赶来,见她紧闭双眼呼吸急促,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无措。对于这些天生仙胎或很早就踏入仙途的人来说,生病是陌生且难以理解的概念。
他们会受伤,会力竭,甚至可能在战斗中濒死,但那都是外力所致,只需以仙慧或丹药疗治即可。
可这种从身体内部自发的病痛,仙慧探查过去,只觉她体内气息紊乱,却并无具体伤处或邪气入侵。仙家术法,对这源于肉体凡胎的病症,竟是束手无策。
卫荼在昏沉中,第一次以人的躯体,真切体会到了病的滋味。头疼得像要裂开,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时冷时热。
乔梓琳用浸了水的布巾给她敷额,嘴里叨叨着,“连个药都找不着,真是醉了。”
到了半夜,卫荼被一阵持续的叮当吵醒,声音来自窗外。她勉强撑起身子,凑到窗缝边借月光向外望去。
只见一个黑影正蹲在她的窗台下,戴着那张熟悉的怪诞面具,是应九止。
他似乎察觉到了屋内的动静,两人隔着窗缝,对上了一瞬,应九止什么也没说,移开视线,转身没入浓郁的夜里。
卫荼愣了一会,又躺回坚硬的床上,听着外面风雨依旧,但无孔不入的冷风,似乎少了。
第二天清晨,羽生还记挂卫荼的病,想着终究不能让她一直住在这样漏风的草屋里。他打算动用些仙慧,至少将她这间屋子暂时加固,保暖,只要不被其他清净引的弟子察觉就好。
他踏着未散尽的湿风,来到卫荼屋前。
可眼前这间昨日还四处漏风的陋屋,此刻门窗紧闭,原本粗糙的接缝处,都被钉上了新的木条,连门框与墙壁的夹角,都被仔细填补过了。
羽生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夜之间变得坚固起来的草屋,眸里掠过一抹对自己的莫名不悦。
……
又捱过两日,卫荼脑袋不再昏沉,四肢也找回了力气。她跟着乔梓琳,应九止,还有一批刚上岛不久的新弟子,开始正式跟着羽生学习如何感知,引导,运用体内仙慧。
岛上风大,练功的场子是一片被海浪磨平的黑岩空地。
羽生一身白,立在风里,衣袂被吹得贴在身上,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浪,响入每个人耳中,讲解仙慧流转,意念凝注。
乔梓琳学得认真,虽然偶尔会分心去看天上掠过的怪鸟而错过要点,但股子里的机灵劲,没两天就能凝出一小团不太稳的火焰。
而应九止,学得极快,快到让周围人都隐隐侧目。
依旧是那身黑衣,那张奇怪的面具,他站在稍远些的位置,不开口,只是听。羽生演示一遍,他便能依样画瓢。
御物之术,旁人还在苦苦感应物品的质,试图建立联系时,他已能让几枚石片在身前悬浮,交错飞掠。
石片折着天光,偶尔划过面具的眼孔,竟让人无端觉得,那后面藏着的眼神,比这锋石更冷,更利。
而卫荼……
什么也学不会。
不是不认真,她甚至比所以人都更专注,可无论是凝聚最基础的元素,还是牵引最简单的物件,任凭如何努力,都没用。
火焰点不燃,水流聚不起,石头更是纹丝不动,仿佛她与这些术法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屏障。
卫荼发现自己似乎只能感知到植物的绿色光流,可这一点,在众目之下不能显露。羽生跟她提过,一个刚入门的新人,若是展现出号令自然的操控力,那简直是骇人听闻,必将引来无数探究甚至祸端。
羽生不能点破,也不能公然偏袒。于是,大多数时候,他便安排卫荼做些看似基础,实则无关紧要的功课,比如画符。
周围一同学习的新弟子们,渐渐也觉察出卫荼的异常,私下里,难免有些窃窃私语和打量。
“那位卫荼姑娘真有仙慧么?怎么感觉比我还不如?我好歹还能让水滴晃一晃呢。”
“谁知道呢,兴许是暮云仙真看走眼了?不过人家长得是真标致,安安静静坐在那描符,跟幅画儿似的。”
“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这是在清净引,得凭真本事!我看啊,迟早……”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卫荼耳朵里。她听到了,只是抬起头,朝说话的方向淡淡看一眼,眼神里没羞恼也没争辩,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描她那永远画不完的符文。
然而,有人在意。
那些曾带着讥诮语气议论过卫荼几句的弟子,很快就会发现一些小意外。或许是走在路上,脚下突然被一截不知从哪冒出的绳索绊住,摔个结结实实的屁墩,或许是独自在僻静处练习时,头顶岩缝里会恰好松脱几块棱角尖锐的小石子。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倒霉,次数多了,再迟钝的人也咂摸出点味来。他们惊疑不定环顾四周,却什么也发现不了。
只有偶尔,眼角余光会瞥见远处那戴着面具的怪人,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被毒蛇盯着。
于是,那些议论和打量,便被海风吹散了。练功场上,只剩下风声,浪声,羽生清冷的讲授声。
卫荼依旧学不会那些术法,只描符。而在别人眼里那个沉默的面具怪人,便用他飞快精进的掌控力,为她圈出了一方无人敢打扰,也无人敢再出言不逊的安静之地。
……
入夜,应九止站在自己屋舍窗边,没有坐下,只是倚着粗糙的木框,抬手慢慢划过脸上的面具。另只手搭在了腰间剑柄末端到叶纹上,指腹反复在那片纹路上来回摩挲。
他来这里,本只是想弄明白卫荼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认不认得自己。
可自从相见,她就没正眼瞧过他,更别说一句话。应九止原本觉得有趣,看她能装到几时,像观赏一场只有他知底细的戏剧。现在,这剧看得他心头火起,难道她化成人形之后,那些作为树时的记忆,当真就烟消云散了?
越想,面具下的脸色就越发阴沉,握着剑柄的手收紧,叶片刻纹的边缘嵌进皮肉里。
他直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推开卫荼房门的过程悄无声息,容易得让他心底那团火又蹿高了一截。这破地方,这所谓的仙人地界,连最基本的安全都保障不了。
他站在门内,阴影罩着那张怪诞的面具。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勾出屋内简陋的轮廓,和床上那个隆起的身影。
卫荼睡得很沉,白日里学不会术法的困扰,并未侵扰她的瞌睡。
应九止走到床边,停下。面具微微低垂,目光从她散在枕上的发顶开始,一寸一寸,过于专注。
他想起以前,靠在树干上,或额头抵着树皮时,卫荼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他。从他孩童时的轮廓,到少年抽长的骨骼,再看到他手上沾染的血污,和眼底越来越深的阴翳。
是不是也这样,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每一次细微的变化,都被沉默收录。
应九止忽然蹲下身,衣袍下摆铺散在地面,他抓住她搁在薄被外的一只手,按在自己腰间,贴合在那片刻着叶片的剑柄上。
孔洞后的眼盯着她的睡颜,握着的手,没有松开,牵引着她上移,越过腰腹,胸膛,最后,停在面具上。
他将她的温度递进自己皮肤里,一字一字,砸出来:
“你到底记不记得我。”
其实还没写完,先发吧。
现在写了17万字了,可越写到后面,越有点不知道该将这本定为无CP还是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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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误入第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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