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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误入第8天 他将目光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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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好几日，练功场上都不见应九止那身黑衣和面具。新弟子们少了无形的压力，连风都轻快了些。
卫荼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坐在边角上，一笔一划，描摹画不完的符文。
羽生今日一袭清灰常服，衬得眉目似淡墨山水，温润里透着郁和疏离。
他垂眸看卫荼笔下生涩的线条，并未说什么，极自然俯下身来，修长干净的手指覆上她的笔杆，指尖微凉，却十分的稳，“看这里。”
“笔锋转折时，仙慧的流转要随之圆融，不可滞涩。”笔迹随着他的动作，逐渐描出一张完整的金符。
羽生停下，侧脸，才发觉距离过近，便立刻直起身子，抬手掩唇，轻咳一声，掩饰失态。只是耳根处还留着一丝热意，“看明白了吗？”
卫荼眼里仍是没情绪的干净，很实诚的摇了摇头。这些符文在她看来，只是复杂交错的线，远不如植物周身的光流来得直观易懂。
“无妨。”羽生见她坦然的困惑，再次俯下身，从第一笔开始，带着她重新描摹，依样画葫芦，“我再教你。”
乔梓琳刚完成自己的练习，百无聊赖等着。见羽生结束指导，蹦跳着跑过来，拉住卫荼的手，“荼荼！走走走，跟我去后厨！”
乔梓琳眼亮晶晶的，“我偷偷跟厨房的师兄打听过了，今天有岩蛇刚送来的新鲜肉蔬，咱们搞点自己的家乡菜来尝尝。”
卫荼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家乡菜？她的家乡菜怕是宫里那片土的养分吧。
羽生原本正迈开的步子一顿，缓缓回身，视线落在逐渐远去的背影上，眼眸垂下，唇间无声动了动，“荼荼吗……”
一抹稍深的笑意，在清寂的眼底漾开。
忽然，空气微颤，一道金符浮现，正是林暮云的传讯符式。
符文中信息流转：【即刻去接应程断，我已应允他入清净引。】
羽生眼底刚展开的柔，转瞬消散，朝海岛边缘停泊的飞行船走去。
一日后，应九止还躺在床上，手脚摊开，像一具失线的木偶。面具被摘了下来，随意搁在胸口，他没有睡着，只是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头顶裂纹的房梁。
自从那夜鬼使神差闯进卫荼屋里之后，他已好几日没去练功场了。不是不能去，是不敢，或说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可能真忘了自己，以及，心里混乱不堪的东西。
最糟心的是，连着几夜，他都睡不安稳，梦境破碎灼热，而那些画面……
他在勾心斗角暗藏龌龊的宫内长大，不是不懂那些扭曲纠缠的肢体，汗水濡湿的白皙意味什么。
只是过去，梦境是模糊的，对象是空洞的，醒来只剩一空虚和厌恶。
可现在不同。
梦里那张脸，清明得让他心惊，也让他醒来后，躺在床板上盯着黑暗，肚子里炸着烟火，又像裹着寒冰，冷热交织，煎熬难耐。
应九止抬起手，盖住自己的眼睛。掌心下，是滚烫的眼皮和紊乱的心跳。
他不懂。
一棵树，怎么就成了人。
成了人，怎么又钻进他梦里，搅得他日夜不宁。
正想间，应九止眼前便亮起一片符光。不仅是他，整个清净引的弟子，面前同时浮现出一道一模一样的金符。
后厨里，乔梓琳夹着油亮喷香的肉往卫荼碗里堆，面前忽然出现的金符吓得她筷子一抖，“什么啊！又有界阵？！我们这种才学几天三脚猫功夫的新人也要去？”
“哎哟……我，我肚子突然好疼！”她立刻捂着小腹，皱起脸，作势就要往门口溜。
旁边一位在后厨轮值的余师兄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后衣领，哭笑不得：“别装！羽生仙师既然将讯息传遍全员，自有道理，定是此次界阵你们也能应付，至少能跟着历练。”
余元说着，目光下意识扫过桌边另一人，却微微一愣。只见卫荼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面前除了那只堆满菜的碗，空空如也，并无金符显现。
他立刻明白了，语气也缓和下来：“荼荼师妹，你如今对仙慧运用还不具备，仙师定是怕你涉险。此次任务，你便留在岛上吧。”
“嗯？这样吗，那好吧。”卫荼应了一声，往嘴里塞了一块乔梓琳刚夹给她的肉，慢慢嚼着。这味道说不出的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尝过。
很快，出任务的弟子们在飞行船集合。
乔梓琳哭丧着脸，被余师兄和廖师姐半推半拽往那边走，卫荼跟着送到海边，黑沉沉的海浪拍着礁石。
“哎！早知道我就跟你一样，啥也学不会就好了！”
乔梓琳临上船前，抱着卫荼嚎，随即又紧张推了推她，“你赶紧回屋里去，别在海边站着！这浪一会把你卷走了，我可没处捞你去！”
卫荼点点头，舌尖还在回味刚才那肉的咸香，“那你回来，再给我做吃的。你做的，好吃。”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乔梓琳咧嘴笑起来，拍拍胸脯，一步三回头的踏上船。
应九止站在舷梯边，还没上去。他脸上又戴回了那怪诞的面具，眼睛锁在卫荼身上。海风很大，一个浪打来，飞溅的水沫沾湿裙摆。
他眉头一拧，眼底窜起没来由的恼意，几步跨过去攥住她，将人从礁石边往后拽了好几步。
卫荼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有些茫然看他。
应九止垂着眼，食指伸出，斜斜指向她鼻尖，“别瞎跑。”
说完便松了手，头也不回踏上了飞行船，留卫荼一人站在原地，揉了揉被他握得有些发红的手腕，看着船身缓缓升空，没入云层之中。
清净引的大队人马一走，岛上冷寂了。
卫荼一个人，每日除了去厨房找点吃的，便是无所事事闲逛。
这天，运送物资的岩蛇又来了。生着鳞片和羽翅的飞兽收敛了翅膀，落在指定的空地上。卫荼走近了瞧，伸手摸了摸它颈侧的鳞片。
岩蛇的竖瞳看着她，毫无攻击性，反而蹭了她的手心。
“果然很温顺。”卫荼摸出从厨房顺来的果子，岩蛇舌头一卷便吞下去，看她的眼神更亲近了。
自这以后，这头岩蛇每天卸完货，都不急着立刻飞走，即便没有物资要送，也总要来岛上绕着卫荼盘旋两圈，或者在她身边趴一会。
卫荼故意掰了掰它的鳞片，岩蛇却也只是看她一眼，没有别的动作。
卫荼摩挲了一下指节，“太温顺了也不是好事啊。”
过了好几天，清净引的人还没回来。
卫荼坐在如今还算结实的小屋里，翻出羽生亲手画的示范符文，拿起其中一张，是传讯符的简化版。
她闭上眼，心里想着要问的话，然后努力去想乔梓琳的模样，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叽叽喳喳说话时微翘的嘴角。
指腹下的符纸终于发烫，睁开眼时，金符一亮，消失了。看来是成功了，卫荼起身刚推开木门，另一道金符在她眼前凭空闪现。
紧接着，乔梓琳惊慌失措的声音炸了出来，甚至染上了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我靠啊！！！荼荼！我怕是要死啊！这鬼地方不对劲！羽，羽生大哥他……他好像也不太行啊！我们被困住了！到处都是……哎呀！！”
通讯戛然而止，金符闪了几下，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卫荼整个人一愣。
乔梓琳要死了？
这念头猝不及防刺进她的感受，不行，绝对不行。
乔梓琳是她变成人之后，第一个朋友，虽然这个词还陌生，但乔梓琳的气息让她感到亲近，说不清缘由，她不想让那气息消失。
卫荼想起那天在后厨，金符出现在乔梓琳面前时，自己瞥见的几个字。
「天枢城」
她朝着海岛边缘跑去，空荡荡的，飞行船都没了，又立刻转向另一侧的空地。果然，那头和她混熟了的岩蛇正懒洋洋趴着。
卫荼攀住它颈侧的鳞片，爬了上去，抓住它背上用来固定货物的束带，岩蛇被她的动作惊动，转过头，竖瞳看着她。
“小飞蛇，你肯定知道天枢城在哪里，对不对？带我去。”卫荼俯下身，凑近它耳边，
岩蛇作为被长期训练用于运输的飞兽，对地名和方位有着本能的记忆。覆着鳞片与羽毛的巨大翅膀展开，腾空而起。
风声呼啸，孤岛变成怒海中的斑点。卫荼长发被狂风吹得飞扬，前方茫茫云海和无尽天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乔梓琳，绝不能让她死。
没过多久，一座城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越来越大。
高耸入云的楼阁鳞次栉比，建筑样式奇崛，直插天际。宽阔的街道上车马川流不息，衣着各异的人群脚步匆匆。空中，大大小小的飞行船，飞兽穿梭往来，整座城笼在喧嚣之中。
岩蛇在停泊处降落。低鸣一声，用头蹭了蹭她，似乎有些担忧。
“谢谢你，小蛇。”卫荼拍拍它的脖颈，说完，便转身朝城区跑去。
必须尽快找到界阵入口，她在街道上穿行，搜寻着巡卫司的白衣身影。然而目光所及，尽是陌生的服饰和漠然的面孔。
就在卫荼站在一条岔路口时，余光瞥见了几个身影。
统一的暗色军服，身姿挺拔，正守在一座极其高耸，造型奇特的酒楼门外。是程断手下的士兵，她在上一个界阵里见过。
她立刻跑过去，站到对方面前，“你们可还记得我？”
那士兵先是一愣，连忙抱拳行礼，“记得记得！您是清净引的卫荼仙师！以后……呃，以后说不定还是我们程小将军的同门呢！”
“嗯？程断也入巡卫司了？”
“是呀！羽生仙师说是亲自来接引，可这都好几日了，一直未到，我们将军还在楼上等着……”对方脸上露出困惑和担忧。
卫荼心里明白了。羽生来接程断，定然是途中出现界阵，便召集清净引弟子先行处理。而在他们看来尚未正式入门的程断，大概和自己这个啥也不会的一样，自然不该涉险，所以连通知都省了。
“那你可知，这附近哪里出现了界阵？”卫荼追问。
“又……又有界阵出现了？”士兵显然毫不知情，脸色一变。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比人声更先抵达的，是一缕幽香。
“看姑娘的着装，想必是巡卫司吧。”嗓音响起，像沁过月的蚕丝，一种能把话语说成抚触的声线。
卫荼还没转身，士兵已迅速躬身行礼，“陆大人。”
她这才回眸看去。
来人一袭暗红长袍，袍身绣着缠枝。修长清瘦，如一支孤直的墨竹。眉目如画，鼻梁挺直，薄唇很淡，眼型细长，上挑着，看人时笼着一层朦胧雾，看不清底。
卫荼自然认识他，毕竟做树时，也曾见过这位掌印太监驻足，或沉默而立，或与人低语。
陆挽寂唇角勾起浅弧，目光在她脸上流淌，“姑娘可是来寻程小将军的？”
“不是，我是来寻界阵的。”卫荼摇头，回答得直接。
“原来如此。可需在下助姑娘一寻？”陆挽寂轻轻颔首，又往前踏了半步。
卫荼立刻点头，毫不客气：“那自然好。但要快，我很赶时间。”
陆挽寂闻言，唇角笑意深了些许，余光向某个方向淡淡一瞥。人群中，几道原本看似寻常的身影动了，迅速消失在不同的街巷之中。
他转回视线，声音很轻，“放心，很快便能找到。不如先随在下上楼，与程小将军稍坐片刻，消息一来，立即可行。”
“不必了，此事耽搁不得。”卫荼说着，转身就准备朝另一个方向跑开。
陆挽寂侧移半步，衣袍随着动作荡开一个弧，“这天枢城极大，街巷纵横如迷宫，姑娘自行去寻，只怕会越找越乱，徒耗时间。在下的人对此地了如指掌，不出半个时辰，必为姑娘寻到确切位置。”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外一展，指尖轻送间，便将酒楼拢成一道邀请，“请。”
卫荼停下脚步，快速权衡，这陆挽寂的本事，宫里做树时就隐约知晓，他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那好吧。”
“姑娘请随我来。”
两人步入酒楼。内部景象光怪陆离，这里不像寻常酒肆食寮，倒像个充满奇幻色彩的枢纽。
中庭贯穿上下，回廊和平台依附在四周。许多小型隔间似灯笼般悬挂在半空，上下移动，运送着客人和物品。
陆挽寂领着她，走进嵌在墙上的窄门，门自动关闭，随即开始上升。
不过片刻，悬梯停下，
一条安静奢华的回廊，两侧是温润的深色木材，尽头的雕花木门开着。厢房里宽敞明亮，布置雅致。弧面的窗占了整面墙，窗外是整个天枢城。
程断背对门口，站在窗前。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陆挽寂，落在随后进来的卫荼身上时。锐利的眼眸，闪过一抹猝不及防，“卫荼姑娘？你怎么会……”
卫荼却没心思寒暄，直接看向陆挽寂：“界阵找到了吗？”
“别急，我的人找到确切位置，会前来通报。姑娘信我便是。”
陆挽寂走向琳琅满目的圆桌，“先吃点东西。一会儿你不是还要入那界阵？空着肚子，如何应对变故？吃饱喝足，才有力气。”
程断一身深蓝的锦缎常服，风姿绰约，眉宇间的英气锋锐，并未消减：“又有界阵出现？”
“是的，听说羽生都没辙。”卫荼自顾自坐下了，根本没在意那两人是否入座，她现在脑子里只有吃东西，赶时间。夹起一块炙肉就送进嘴里，眉头也舒展开一些，味道不错。
陆挽寂见她这模样，心底反而舒畅，也在桌边撩袍坐下，手指拂过袖口，拿起筷伸向一盘晶莹剔透的糕点，放到卫荼的小碟里，“尝尝这个，天枢城有名的琉璃糕，清甜不腻，口感绵密。”
程断在一旁站着，看着。
这些日子，程断将暮麟大会那日的种种细节反复咀嚼。林暮云识海传音时那句树灵，究竟指向谁？羽生当初见到古树时坚称的仙灵。
答案自然呼之欲出，卫荼，就是宫中消失的古树所化。
他早在最初的震惊后，陷入深思。程断原本是打算进入仙门后，将古树寻回，以保全程家，可确定那树就是卫荼后，这念头便也被掐灭了。
而且……
他将目光落在陆挽寂身上，那人正带着浅笑为卫荼布菜。
这位心思深沉莫测的掌印大人，当初提出随意找棵仙树替代时，是否，就已知晓了卫荼的真实身份……
程断没有坐下，他抱臂站在桌边，神色却比方才凝重了些，“倘若连羽生仙师都束手无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语气里似乎是劝阻，或许又是别的什么，“你为何非要去？”
卫荼咽下口中的食物，又夹起琉璃糕咬了一口，看向程断。
“因为乔梓琳在里面，我不愿让她死。”说完，又低头吃起东西来，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无需多言的理由。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