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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家可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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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炎晚上回家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亮得刺眼。
刚踏进客厅,他就僵住了——颜卫国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半截烟,林莉环抱双臂站在一旁,而颜辰则懒洋洋地靠在楼梯扶手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终于知道回来了?”颜卫国的声音冷得像铁,“你班主任打电话,说你今天没去上课。”
颜炎扯了扯嘴角:“怎么,现在关心起我来了?”
林莉轻哼一声:“别用这种语气跟你爸说话,没教养。”
颜炎没理她,径直往楼上走。
“站住!”颜卫国猛地拍桌,“听说你在学校打架?还跟一个转学生混在一起?”
颜炎的脚步一顿,手指在裤缝边攥紧:“谁告诉你的?”
他的目光扫向颜辰,后者无辜地耸耸肩,但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你弟弟是为你好。“颜卫国站起身,烟灰缸被碰翻,烟蒂滚落在地,“那个解柊,开破烘焙店的,听说还有——”
“你他妈闭嘴!“颜炎猛地转身,声音炸在客厅里,“你连他人都没见过,凭什么这么说?”
林莉尖声插话:“颜炎!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关你屁事!“颜炎冷笑,“装什么贤妻良母?你巴不得我滚出这个家吧?”
父亲的脸色瞬间铁青,几步上前,扬起手——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颜炎脸上。
他的头偏过去,左颊火辣辣地疼,耳膜嗡嗡作响。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染头发,打架,逃课,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颜炎缓缓转回头,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帮,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三不四的人?”他笑了,眼底却结着冰,“你说的是解柊,还是当年被你逼走的我妈?”
“这是从小到大你打我的第几个巴掌?”
父亲的表情骤然扭曲。
“哥,”颜辰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爸只是担心你。”
颜炎扫了他一眼:“少在这装乖。”
颜辰委屈地抿唇,后妈立刻护犊子似的挡在他前面:“小辰好心劝你,你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颜炎指着颜辰,“这混蛋跑去跟你们告状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多嘴?”
颜辰垂下眼,声音更低:“我只是……怕你被带坏。”
“放屁!”颜炎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你他妈就是嫉妒!”
父亲暴怒:“颜炎!”
“怎么?我说错了?“颜炎红发凌乱,“从小到大,他抢我东西,告我黑状,你们哪次不是向着他?”
林莉冷笑:“小辰成绩好,懂事,你呢?除了惹事还会什么?”
颜辰站在阴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楼梯扶手,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行,我惹事。”颜炎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那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转身冲向玄关,父亲在身后怒吼:“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颜炎一脚踹开大门,风雨瞬间灌了进来。
“求之不得。”
他头也不回地扎进雨夜里。
雨水冲刷着脸颊,左耳的耳钉不知何时掉了,耳垂被父亲戒指划破的伤口渗出血丝,又被雨水稀释。
颜炎漫无目的地狂奔,直到肺里烧灼般疼痛才停下。他发现自己站在柊夜的后巷,橱窗里的暖光透过雨帘,模糊又遥远。
他摸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淋得花了,但还能看清解柊最后发来的消息:
【回家注意安全。】
颜炎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就蹲了下去,雨水混着眼泪砸在地上。
解柊关掉烤箱,后厨陷入寂静。
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夹杂着某种不规律的敲击——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叩打玻璃。
他拉开门的瞬间,颜炎就倒了下来。
红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左耳垂渗着血,脸颊上还留着泛红的掌印。
他浑身发抖,嘴唇发白,却还扯出一个笑:“……嗨。”
解柊的指尖微微收紧,最终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拉了进来。
解柊的动作很轻。
酒精棉擦过耳垂的伤口时,颜炎“嘶”了一声,却没躲。
“你爸打的?”解柊问。
颜炎没回答,目光落在解柊的手腕上——那里有和他母亲一样的疤痕,淡白色的,像褪色的琴弦。
解柊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沉默地拉下袖口。
“别遮。”颜炎突然说,“很好看。”
解柊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给他贴创可贴:“你脑子也被打坏了?”
颜炎笑了,笑声沙哑:“可能吧。”
解柊冲了杯热可可推给他,颜炎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了眉眼。
“为什么老是来找我?”解柊突然问。
颜炎的指尖摩挲着杯沿,很久才开口:“……你很像她。”
“谁?”
“我妈。”
雨声忽然变大,敲打着屋外的铁皮。
颜炎的声音混在里面,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也有双特别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雪落在手上,凉凉的,但不会化。”
解柊的呼吸滞了一瞬。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熟悉。”颜炎抬起头,眼底映着厨房的暖光,“不是长相,是……”他皱眉,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是感觉。你站在那儿,就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如果我消失,你也不会多问一句。”颜炎笑了笑,“但她会找我。”
颜炎的手不知何时覆了上来,掌心贴着他的手腕,刚好盖住那些疤痕。
他的体温很高,像块烧红的炭。
“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班里,是在高铁站。”颜炎的声音很轻。
“……什么?”
“你来林城的那天,我看到你了。就在车站,你一个人拖着一个行李箱。”
解柊搜寻着自己的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车站遇到过颜炎。
“我不找你,你就不会找我,对吧?”颜炎轻声问。
解柊没抽回手:“……嗯。”
“所以我得来。”颜炎收紧手指,“每天都来。”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水滴从屋檐坠落,发出滴答声。
解柊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突然意识到,
颜炎不是在握他。
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你可以睡店里的沙发。”解柊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毯子。
颜炎接过,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回家?”
“你想说自然会说。”
颜炎笑了:“你这点也像她。”
解柊关掉灯,黑暗中,他听见颜炎翻了个身,布料窸窣作响。
“解柊。”
“……干嘛?”
“明天早上我想吃面。”
“没有。”
“可是我想吃。”
“……闭嘴,睡觉。”
凌晨三点十七分,解柊坐在板凳上睡着了
突然一阵细微的动静把他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沙发上的颜炎蜷缩成一团,毯子滑落在地。
昏暗的灯光下,颜炎的呼吸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解柊皱眉,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滚烫。
“……颜炎?”
颜炎没应声,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猫。
解柊收回手,转身去拿医药箱。
退烧药、冰毛巾、温水。
解柊的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早已习惯照顾人。
“别……”颜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眉头紧锁,“别走……”
解柊僵了一下:“我没走。”
颜炎的睫毛颤动,嘴唇干裂:“妈……别关门……”
解柊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黑了……”颜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找不到路……”
解柊沉默片刻,用湿毛巾擦去他额头的汗:“……我在。”
颜炎似乎听见了,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但手指仍死死攥着解柊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颜炎的脸上。
解柊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平时张扬肆意的少年,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想起颜炎说过的话:“你很像她。”
天蒙蒙亮时,颜炎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他睁开眼,发现解柊靠在沙发旁的地板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颜炎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解柊?”
解柊猛地惊醒,下意识去摸他的额头:“还难受吗?“
颜炎摇头,突然笑了:“你守了我一晚上?”
解柊收回手,语气冷淡:“怕你死在这。”
“骗人。”颜炎撑起身子,“你明明在担心我。”
解柊没理他,起身去倒水。
“喂,”颜炎在身后喊,“别忘了今晚的演出。”
解柊背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由于整夜未眠,解柊在上午的课堂上罕见地睡着了。
他趴在桌上,发丝散在臂弯里,呼吸均匀。李艳喊了他三次,他都没反应。
“颜炎!”李艳终于发火,“你同桌怎么回事?”
颜炎耸肩:“可能昨晚学习太用功了。”
全班哄笑。
李艳瞪了他一眼:“出来!”
走廊上,李艳压低声音:“解柊从来不这样,是不是你带坏他?”
颜炎一脸无辜:“我这么遵纪守法…”
“少贫嘴!他什么情况?”
“可能昨天累着了吧?”颜炎耸肩。
李艳笑容淡了下来:“解柊来报名的时候都开学了,自己一个人,用的身份证还是外地的。”
颜炎一愣。
“我那时问他的家人呢,他什么也没说,眼神里的痛苦让我光看着就难受,”李艳的声音很轻,“他一个人撑下来肯定很辛苦吧。”
李艳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回去吧,让他睡会儿。”
“你也多带着点他玩,我看他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李艳的声音灌入颜炎的耳朵,颜炎却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懂。
解柊醒来时,已是下午黄昏。
教室里空无一人,夕阳将桌椅染成橘红色。他的身上披着一件陌生的外套——是颜炎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薄荷味。
解柊愣了一会儿,起身走向门口。
走廊、操场、食堂……都没有颜炎的影子。
他猛然想起还有个地方。
最终,解柊在校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颜炎靠在墙边,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解柊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醒啦?”
解柊走过去:“……你去哪了?”
“买奶茶啊。”颜炎递给他一杯,“专门给你买的。”
解柊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是温的。
“班主任没骂你吧?”颜炎问。
“……没有。”
“那就好。”颜炎伸了个懒腰,“走吧,去演出。”
解柊站在原地没动:“你……”
“嗯?”
“……没事。”
颜炎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睡傻了?”
解柊拍开他的手,但没躲开他搭上来的肩膀。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学校礼堂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跟不知名化妆品的味道。
解柊被周予安按在前排座位时,舞台射灯太刺眼,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拍打着耳膜。
“别乱跑啊!”周予安把应援棒塞给他,“等会儿给哥喊大声点!”
解柊盯着手里发光的荧光棒,没说话。
灯光骤暗,观众席沉入黑暗。
人群的躁动让他的脊背绷得更紧。
汗湿的卫衣领口贴着后颈,像无数道视线黏在皮肤上。
突然,一束追光灯劈开黑暗——
颜炎站在光圈中央,黑色皮衣缀满碎钻,稍一动就溅起星芒。
红发用发蜡把左边的头发抓向后面,特别帅的一个发型出现了,露出左耳——那里贴着一枚创可贴,边缘还渗着淡红,耳骨上却戴了枚新的耳钉,银灰色,像凝固的银河。
他身后的周予安抱着荧光绿的贝斯,T恤印着“宇宙第一帅”,冲台下抛飞吻。
一曲完毕,颜炎突然跟走到了主唱的位置,主唱走进了后台。
“喂——”颜炎的声音透过麦克风震得空气发颤,“今天这第二首歌,送给一个总放我鸽子的人。”
台下哄笑,解柊攥紧了荧光棒。前奏响起时,颜炎拨动了吉他,他手指翻飞,黑色皮衣随动作裂开流光,受伤的左耳在灯光下时隐时现。
唱到副歌时突然将项链扯下往解柊的位置丢。
“嘿!”颜炎猛地指向观众席,“你在听吗?”
光束“唰”地打在解柊身上。
强光刺得眼睛生疼,全身血液倒涌。
他想躲,却看见颜炎耳钉的反光,那是和他眼睛一样的颜色。舞台下那么多人,可颜炎却只盯着他。
最后一段吉他solo,颜炎疯狂扫弦,汗水顺着下颌滴在琴身上。
“砰!”
高音处琴弦突然崩断,抽在他受伤的耳垂上!
血珠瞬间渗出,染红了创可贴。
观众惊呼,颜炎却笑得更加肆意,沾血的手指从耳朵抹过嘴唇,继续嘶吼着唱完最后一句——
“像冰抱着火种像雪吻向刀锋——”
全场死寂一秒,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