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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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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七月,陆城的雨水陡然间多了起来,一连几天,乌云挥之不去。
今日晚高峰,倾盆大雨终于砸了下来,夹杂着鸡蛋大小的冰雹,同这城市一样地冷酷无情,无论什么身份地位都要面对灾害的无差别摧残,似乎只有跟老天爷讲理的时候,人才是平等的卑微。
下午六点半,正是晚高峰堵车,偶遇恶劣天气,按照既往规律,更该寸步难行。可在贯通东西的宽阔街道上,那看不清前路的白茫茫之中,陆城电视台前面的丁字路口前竟空了一大截,原来是有些司机怕车子在冰雹中受损,不约而同地躲在电视台东西两边对称而立的立交桥下,死活不愿再往前挪一步,被堵住的其余车辆纷纷亮起双闪,浩浩荡荡排到了一公里之外,咒骂声不绝于耳,化作长久的带着怨气的鸣笛,苍凉而悲切。
信号灯变了又变,一辆翻斗卡车不合时宜地停在此刻空旷的丁字路口一动不动,卡车的车头在撞击中脱扣,从车身上翻了下来,倒扣着砸在前面一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备箱上,迈巴赫的气囊全开,两车的斜前方五十米处,还停着一辆香槟金色的商务车。
大雨的喧嚣覆盖掉一切声音,仿佛又回到了世界最开始的样子。
大洪水,死而后生。
过了许久,迈巴赫上先后爬下来两个人,滚到雨水里,一个跪着,一个翻倒了躺在地上,商务车里的人像是大梦初醒,在良久的沉寂后,打开车门,冒雨奔了出来,将地上扭动的两人搀起来,塞进车商务车,未等电动门完全关闭,车子便匆匆冲进了雨中,拐向另一个方向。
血水顺着卡车破碎的窗户淌出来,混着车头表面的污泥,很快就被冲进茫茫洪流之中,不见了踪影。
次日,雨过,天未晴。
一切似乎只是刚刚开始。
厚重的窗帘让佟路路分不清日夜,他伸着胳膊拿过手机,不过早上五点,空调开得足,被子里则显得温暖,实在舒服,他干脆偷懒,往热源处靠了靠,他摸了摸身后,人还睡着。
佟路路就着手机,回了几封邮件。
同事们相继休假结束,回到岗位,纷纷召唤佟路路归位,短暂的共事时光,似乎令他们成为松散但又格外和谐的一支团队,感情什么的,是不存在的,工作却一定不会落下任何一个。
《神探》播出后,佟路路热度肉眼可见的高,姜叔信便发话近期不准佟路路去公司,以免影响公司的工作秩序,顺便也让佟路路在家好好休息。
同样都是放假,同事们周游世界,佟路路却没捞到几天清闲日子。
姜叔信自己精力旺盛还不行,早上起来偏要拉着佟路路去健身房锻炼。佟路路一开始特别高兴,毕竟他对姜叔信那种肌肉恰到好处的身材羡慕不已。
他其实有得是力气,但现实是举铁与与扛水泥有着本质区别,这种需要集中精力在某个部位的活动,着实令佟路路心力交瘁,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练得那块肌肉究竟是不是长在了自己身上,搞得他每天挥汗如雨累得像犁地的黄牛,却没得到想要的效果!
肌肉量不增反降,某天洗澡时发现,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少了两块腹肌!晴天霹雳!佟路路于是主动减少了训练量,猛吃早餐,早早躲进书房刻苦敲电脑。自从没有了上下班限制,他的工作时间隐约比在公司还要长,佟路路有些乐在其中,甚至有些享受这种不会被打断的快乐。
这不早早起来工作,佟路路也不烦,回完邮件,翻了个身,脸朝向姜叔信。姜总的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佟路路轻轻触摸着那些胡茬,抬眼看上去,姜叔信的眼下竟也有些发青。
姜叔信最近总是很晚才回房睡觉,每次都会从身后搂着半睡半醒的佟路路。一贯早起的姜总,一连几日竟比佟路路醒得还要晚,佟路路不忍心打扰,只得翻回身去,姜书信被怀里的那个拱来拱去,也不恼,在睡梦中还不忘将手臂又环到佟路路腰上,这种常常被认定为没有安全感的动作,似乎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内心坚如磐石的姜总身上,佟路路贴着那具坚实的身体,百无聊赖地翻看新闻。
暴雨引发的城市内涝,以及雨中的不道德停车行为,引起了广泛的社会讨论,中间夹杂了一则新闻,是一起卡车追尾豪车的惨烈事故,由于它发生的地点特殊,正好是陆城电视台前面的丁字路口,不久,这条消息便在社交媒体上被炒作起来,没人同情伤者,大家都在猜测下一个火起来的明星是谁。
有人眼尖,扒出事故中被追尾方是卢比的董事长许路遥,许路遥在车祸中受伤,和司机一起,被前车下来的知名影星方灿及助理搀扶着救走,而那位在新闻中化名作“王某某”的已经一命呜呼了的肇事司机,却在贴子中成了最无关紧要的那个人。
事件是半夜发酵的,很多现场清晰照片还没来得及被删除,佟路路点一张,放大,迅速锁屏。
他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挪开姜叔信搭在腰上的手,躲进卫生间,他抓着手机,背靠在门上,然后神经质一般,回过身“咔哒”一声上了锁,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他匆匆播出电话,电话的另一端却无人接听,他没有放弃,就像是不想放弃活着的希望,十几通之后,终于接通,一阵塑料纸揉皱的声音过后,年轻的女声闯入耳中。
“喂?”
“喂……”佟路路的声音干涩,问,“王晚乔呢?”
“你是他什么人?”
“他弟弟……”
“你好,我是南城交通大队事故科的民警。”女警清了清嗓子,似乎从疲惫的夜班中清醒,语气一下子正经起来,“手机的主人王晚乔在昨天傍晚的交通事故中身亡,他开的是特种车辆,在交通管理局有备案,所以我们先联系上了他单位的人,昨天没找到家属的电话,正好你打过来了,有些手续,需要家属尽快来处理。另外他没有特种车辆驾照,属于无证驾驶,事故中的另一方也有受伤,而且车损比较严重,你过来,约时间和对方协商处理赔偿。”
“他,人呢?”佟路路声音不稳。
“在科大附属医院的太平间,你带上身份证件,我们会安排你去见死者。”
民警稍作停顿,补充了一句:“节哀。”
电话里一阵嘈杂,像是出现了警情。年轻的警员没来得及说再见,挂掉了电话。
佟路路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跌跌撞撞地冲到水池边干呕起来,胃里倒不出什么,眼泪却像决了堤一般,大颗大颗掉进水池,他打开水龙头,企图洗刷掉心中的悲愤,然而麻木随之而来,他的四肢像被冻住,在短短几秒内迅速丧失与大脑的链接,这迫使他在仅剩的控制力下跪倒在地,伸出手去抓住洗漱台,却不小心碰掉了洗手液,玻璃瓶破碎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穿透力极强。
是他!是他害了王晚乔!如果没有提起那本书!
佟路路的大脑飞速运转,所以书中是真的!那罪魁祸首便是……阿远?!
阿远?
许路遥……
“路路?”不一会儿,姜叔信开始持续地拍打卫生间的门。
佟路路膝盖和双手触地,缓缓转过头,通红的双眼盯向那扇紧锁的木门,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淌出,划过鼻梁,砸在米色的地砖上。
他想说自己还好,可刚刚卖力地呕吐让他的喉咙好像失了声,他掐住脖子,迫使自己咳嗽出声,然后重新垂下头,闭眼,反复深呼吸,直至有力气再站起来,对着门口说:“没事。”
他在水龙头下冲了手,这才发现手掌中间赫然多了条口子,和姜叔信手上的伤口位置简直如出一辙,好像被罪孽的红绳穿过交叠的双手,印出不可消退的痕迹,他拽过一条毛巾,包住手,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姜叔信拍门的手停在半空,他的头发蓬乱,睡衣下摆还有一段塞在短裤里,显得整个人皱皱巴巴,几乎是在见到佟路路的一瞬间,脸色转圜,甚至语气中带了些许勉强的笑意:“怀了?”
佟路路却没有附和他的玩笑,心底的酸楚抑制不住地向上返流,他极力克制着,扯开毛巾,摊开手心,像小朋友一样,把伤口递给姜叔信:“看。”
“怎么弄的?”姜叔信捧着他的手仔细端详,在那道伤口上吹了又吹。
佟路路嘴唇颤抖,歪着头,答不上来,望着姜叔信的眼睛里又溢出泪,笑得苦涩。
姜叔信抹掉他脸上的泪,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状似轻松地说:“我们路路受委屈了。”
人的无坚不摧,产生原因各有不同,脸皮薄、脾气倔、没后台、还心气儿高,然而导致瞬间土崩瓦解的,却往往不是枪林弹雨,而是获得理解、关心和支撑的那一刻。
佟路路小时候,佟梦总夸佟路路是勇敢的男子汉,是从不向困难低头的小英雄,因此在佟路路认知里,他就是勇敢的,就能做到从不向困难低头。佟路路的记忆中,他似乎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流泪,即使是妈妈病倒后最艰难的时光。
欲语泪先流,揪着姜叔信后背的衣服摸默默流泪时,佟路路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停止,他用力张开眼睛,调整呼吸,但情绪的流动如同陆城七月的暴雨,变成了一种近乎于绝望宣泄,他咬住嘴唇,至少还能不发出任何声音,直至他开始感觉心脏的痉挛,呼吸的停滞,看到眼见出现奇怪的光晕和旋转着的黑白几何图形,以及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姜叔信。他听到姜叔信在大声喊叫着“呼吸”,但他的大脑此刻不能将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传达、翻译,或者付诸行动。
佟路路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尽管姜叔信的反应已经很快,但佟路路还是跪倒在姜叔信的脚面上,衣服被搓到胸口,露出稍显嶙峋的腰身。
姜叔信只捞到了他那两条毫无生气的胳膊,一手拉着他的胳膊,腾出另一只手,一把抱到腰上,一个发力把人提起来,然后松开佟路路的胳膊,搂在佟路路的大腿后侧,将人整个抱住,转身冲到床边,又缓缓将他放回床上。
姜叔信从写字台上一整个托盘五颜六色的药瓶里翻出棕色的复合维生素,磕出一粒白色的药片,跑回去,放进佟路路嘴里,然后上下轻抚佟路路的胸口。
恐惧让姜叔信竟一时无言。
药效很快,佟路路的呼吸渐渐平稳,神志也逐渐归位,甚至在眼神中流露出对刚刚失态的懊悔和抱歉,轻轻地说了句:“对不起。”
姜叔信眨眨眼,下意识地搓了一把脸。
姜叔信的手掌拂过他的额头,蜻蜓点水地在嘴角留下一吻,说:“路路,不需要抱歉,我想你能依赖我,面对我为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你就当,就当是我欠你的。”
佟路路轻轻摇了摇头,又有泪水从眼角滑出,他不再去看姜叔信。
姜叔信拉着他的手,佟路路顺着力道坐了起来,然后趴到单膝跪在面前的姜叔信的肩膀上,环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在他的耳边又轻叹了一句:“对不起……”
窗外的雨停了片刻,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姜叔信抱着佟路路坐在窗前透气,捎进来少许雨水,打湿了姜叔信的手臂。佟路路攥在手里的手机,随着他滑落的手臂,“咚”地一声掉在地上。姜叔信抚摸着他的脸颊,在自己的下巴和颈窝那里蹭了蹭,抱着人,放进被子里,调低空调的温度,关上窗,从窗口捡起佟路路的手机,走出房间,去了四楼。
他翻看着佟路路的通话记录,拨了回去。
然后走出去告诉老顾:“王晚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