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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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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的思绪渐远,那是个冬天,二十二年前比现在冷得多,下了一周的雪终于暂止,临近新年和春节,边境的交易更加繁忙,谁不想在年前多挣点钱,一家团圆好好过个年。
乌市口岸往东十公里是乌湖,往西两公里是白家村,中忽互市就设在了乌市口岸和白家村中间,口岸东西两侧绵延着一道数十公里的电网,东至乌湖,西边要拉到那片山林里才看不见电网的踪迹。
当地人管那座山叫平头山,据说平头山底下埋着宝贝,把科考队的人都引来一探究竟。
夜里,货商们忙着备货,直到凌晨村子和市场才会稍稍安静三五个小时。往往第二日早上天还不亮,互市便又从那些早点摊位的营业开始热闹起来。
边境管理支队的支队长拿着对讲机:“一组?”
一阵刺啦刺啦的电磁音后,是一道女声回应:“就位。”
二组、三组、四组,相继回答。
“再对一下表,现在是11月29日早上3点17分。”支队长再次发话。
他们藏在白村村道两旁的小矮楼里,目光炯炯地盯着那条堪堪能容一辆重卡通过的已被白雪覆盖的水泥小路,枕戈旦待。
村里的人借着地理位置优势,大多做点小生意,比城里人的日子不差,墙根两侧停着各式各样的拉货车,小货车、竹子平板车、三轮摩托,只要能装下货,车子的形制不拘一格。
这条路直直再往北,便是忽拉盖。
偶尔几辆三轮车载着用厚棉被盖着的蔬菜瓜果、拖着满满的乌湖鱼虾、或者是塑料桶装的白酒、成箱的炮仗往北去,勤快些的,已经在为早上口岸的开放做起准备。
几位熟悉的村民在岔路口停住,打起了招呼,路灯下依稀可见这些人的头顶冒出一阵阵白蒙蒙的哈气。
站在民居的二楼,支队长透过红外望远镜向西边的林子望去,静静盯着林子边上描红的界碑,界碑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地中,庄严、肃杀、分毫不容侵犯。
林中忽地闪出一束短促的光,紧接着是规律的三闪,刚刚停在路口聊天的七八辆菜车突然调转了方向,支队长看了眼手表,3点43分,他攥紧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战斗持续时间不长,约么半个小时后,便再无枪声。
迷彩科考帐篷千疮百孔,鲜血染红了那片洼地……
老顾声音有些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娓娓道来:“姜叔信的父母是非常有名的地质学家,如果有心,至今还能从互联网上找到他们的身影。当年他们从陆城来乌市科考,误入包围圈,我和吕大庆负伤,姜教授和陆教授二人合力把我和吕大庆拽进山洞,我俩掉下去,卡在山洞深处,武刚是最后一个掉下来的,被破掉的帐篷盖住。他们本来可以自己躲起来的,却把机会留给了受伤的人……”
吕大庆拍拍老顾的肩膀,老顾抿嘴,似乎在压抑汹涌的悲恸。
“怎么确定是许路遥串通?”佟路路机械提问。
吕大庆接过话茬:“许路遥家庭背景了得,受伤后再没来过警队,离职手续都是他爸的秘书来办的。所以他没参与复盘。按照我们对走私团伙长达半年的观察,接货的人数一般在七人左右,有马队,我们派出的人数足够应付。”
“然而那一天,他们一共来三十七人,下车后步行,对方人人手里都有真家伙,我们中了圈套……”
“那次围剿行动策划很久,只有支队长和四位组长提前知晓,行动临时通知,其余队员都是得通知前就要上缴私人通信设备,那会儿手机还不普及,即使存在临时信息泄露,也很难在短时间内传出去,因此普通队员基本可以被排除。”
“恰巧,许路遥是四位组长中唯一活下来的。”
“当然,无论是突然辞职,还是先于队员知晓行动方案,都不一定说明许路遥就是内鬼。案件尘封,我们的调查迟迟没有进展,直到事件发生半年后,马春生再次入境,我和老顾怎么会放过这次机会!马春生单枪匹马,很快落入我们手中。他为了保命,将许路遥的出卖和盘托出,许路遥有了儿子,原来的生活已经不能满足他,他想好了下海做生意,并和马春生他们已经走了几单货,缉私行动就成了他发家致富的障碍!当然,许路遥确实得逞了,我们的队伍元气大伤,新的队伍成长起来哪儿有那么快。”
“可惜的是,马春生生性狡猾,从我和老顾眼皮子底下再次逃走。”
佟路路翻了个大白眼:“嘁,我看有些人戳我的时候手段了得,怎得就让仇人轻易逃脱了呢?”
“你!”老顾跛着脚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头恨不得戳到佟路路脸上。
吕大庆倒是坦然:“结局如果是他们同归于尽,我倒是愿意推上一把。”
吕大庆摊了摊手,表情中只有对没促成两败俱伤局面的悔恨:“马春生没有食言,他确实绑架了许路遥,顺便捎上你,你可是促成许路遥下海捞金的原动力呢。如果只是单纯动手报复杀人也就算了,马春生太贪心,不仅要命还要钱,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弄死许路遥,就在勒索的过程中暴露了位置,只得再次潜逃出境。”
“但许路遥在面对警察时避重就轻,印证了马春生的话,许路遥在整件事请中扮演了出卖者的角色。”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哪?”佟路路皱眉。
吕大庆双手抱臂,扬起下巴:“当然。正是因为马春生带着你这个累赘,我们才有机会抓到他,你哭得声音太烦人,马春生受不了,才把你扔在个荒无人烟的坟地,我们不动手对你施救,是许路遥应得的惩罚!他害了那么多人,自己多少也得体验体验丧亲之痛吧。”
“你们!”佟路路脸色煞白,止不住的眩晕,靠在水池边,闭上眼睛,点点头,确实,对吕大庆他们来说,背着血债的仇人的孩子,死就死了,他又问,“好。还有呢?”
吕大庆说:“许路遥有一半的业务放在陆城,经常南下前往陆城。”
“大城市,人口多,成分也复杂,便于我们隐藏,于是我们也随之转移阵地,老顾调离了乌市的岗位,去了陆城,武老师也转去陆城的学校,而我辞去支队的工作,以自由人的身份继续展开秘密调查。”
“五年前,马春生的儿子病危,他铤而走险再次入境,许路遥想制造车祸杀掉他,却阴差阳错害了你母亲和李教授。”
“许路遥那时候已经是大老板,打着做公益的名头,亲自走访南山路斜街,南山路斜街就是再破,也比乌市大多数乡镇富裕得多,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做公益?这不值得怀疑吗?车祸发生后,当时开车的司机孙淼被拘留,他住在南山路斜街的妻女却离开了陆城,躲在老家,直到孙淼被宣判,才又回到陆城。如果是你,你会觉得这是巧合吗?”
“表面上,许路遥和孙淼并没有金钱上的往来,但他有得是资金渠道可以补偿孙淼和家人,而事实上孙淼的妻子,在只打零工的情况下,能送女儿学艺术,本身就很不正常,而那时候我们几个,已经离开队伍多年,所以很难拿到实质上的证据。”
佟路路神情飘远,当初他和王哥要去南山路斜街,不也是为了监视孙淼吗。
老顾接着吕大庆:“但人有了钱,有了地位,就特别容易猖狂起来。一一二九案过去二十一年了,他以为自己没事了,他居然把自己的英雄事迹写进小说,并大发慈悲,在书中小小地为你母亲惋惜了两句。而且许路遥还能和马春生从不共戴天的仇敌再变回生意伙伴,真是荒唐!荒谬!这样的人,有什么底线?!”
佟路路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我妈妈出事前,知道我的身世吗?”
“不,她是整个事件里最无辜的。”老顾又说。
“我妈妈,她,现在还安全吗……”
说到佟梦,老顾突然提高声量:“没有你,她根本不会被牵扯进来,我们的人在照看他,但如果姜叔信出事,我会立刻撤掉安保,她将很快失去保护,假如你还有一点点良心,就算为了你妈妈,也得和我们走这一趟!”
佟路路的视线在三人脸上逡巡,半晌才问:“最后,我还想知道,姜叔信,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我的事?”
老顾退回到吕大庆身边,重新冷静下来,说:“从许路遥的那本《乌市风云》开始。姜叔信提出方案,是基于他已经具备了人造星晶石量产的能力,在这种前提条件下,由你出面搅浑卢比的水,打破他们已经形成的利益格局,扶你上位,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急了,更容易犯错,例如回国。”
佟路路半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许久都没有人再发一言,气氛冷到极点。
直到佟路路重新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衬得灰瞳透出几分妖异。
“好。”佟路路挤出这个字,半晌又重复了一遍,“好。”
老顾不再看他,说:“还有什么要求?最后了,我,尽量满足你……”
佟路路眼神深沉,好像瞳孔里的灰色都浓重了几分,老顾觉得他变了,变得像姜叔信,令人琢磨不透。
他的声音冷硬,如同窗外天寒地冻:“我要去陆城,把许路遥带上。”
“为什么带上许路遥?”老顾不解,“多耽误一分钟,姜叔信就多一分危险,廖美珍能混得风声水起,是出了名的面慈心黑!”
佟路路并不同意:“廖美珍的目标一直是卢比,从她把儿子放进卢比便可知其目的。对廖美珍而言,许路遥是孩子的父亲没错,但他也是参与、见证廖美珍所有罪行的证人,廖美珍或者她的儿子们想回来重掌卢比,许路遥就必须再不能出现!”
佟路路此去,又何尝不是这般命运。
佟路路知道,在场的各位也一样清楚。
被佟路路当面戳穿,在场的人面色各异,厨房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佟路路无奈地笑了笑:“我送她份礼,换我一条命,不算过分吧?”
如果老顾他们不答应,就是和廖美珍一样的杀人犯,把他一个人往火坑里推,佟路路赌他们这一帮人,多少还要点脸面。
“我在明,你们在暗,我可以一次性帮你们解决掉两个问题:救人,抓人,哦不,是三个。”
杀人。
老顾不待其他人再多说,定了行程:“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我们所在的位置离白家村约五公里,在当年事发地那座山的半山腰,房子是姜叔信的,他雇佣了白家村的村民,会定期来打扫和补充物资。你腿脚不方便,不能开车,我和吕大庆开车,带你去陆城。你现在上楼,收拾好自己,我们一小时后见。”
目送老顾、吕大庆、武老师和瞿老板相继走出厨房,佟路路转向翁玉珂:“我的伤是你帮忙处理的?”
翁玉珂挑眉:“我参加的国际医疗志愿队,今年曾穿越撒哈拉,你的伤,小意思。”
“谢谢你。药在哪儿。”
翁玉珂指了指左上方的橱柜。佟路路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箱,药品不多,他找出止疼退烧片,挤了两粒扔进嘴里,弯腰就着水龙头灌了两口凉水,把剩下那半板止疼片揣进裤兜,没有与翁玉珂道别,一瘸一拐地走出厨房。
翁玉珂望着佟路路单薄的背影,摘下小指上的星晶石尾戒,扔到木桌上,尾戒向前滚动,撞上马克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然后原地晃了两晃,躺在桌上。
翁玉珂轻轻将双手覆在脸上,坐下,后仰,靠向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