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
-
室内温暖干燥,水磨石窗台上的仙客来娇艳欲滴,绽放着艳粉色的花朵,将这灰扑扑的房间衬出几分生机。老式钢窗的窗框被涂刷成奶白色,玻璃窗上满是雾气,只有中间一点点空隙,能看清楚窗外白茫茫的天地。
下雪了。
床尾的壁炉烧得暖烘烘的,柴火很新,是刚添加过的,佟路路并不感觉冷,只是觉得干渴难耐,他舔了舔嘴唇,血腥味随之染上舌尖,他勉强坐起来,环视四周,房间不大,风格古朴,实木地板有些年头了,打磨得锃亮,但很干净,墙上贴着灰绿底色的碎花壁纸,花型倒是与那盆仙客来有几分相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松软厚实的羽绒被下只剩一条三角内裤,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血污,如果不是环境陌生,他甚至以为化妆师阿宁又来管理他的体毛了。
床头柜上放了一只玻璃杯,杯子的上半截还有哈气,水是温的,他伸手去够,才觉出来腿上扯着疼,掀开被子,腿上的伤口被缝合过,包着薄薄一层纱布,捉着被子的手上,细碎的伤口很干净,已经浅浅地结了痂。
头皮有些灼烧感,佟路路摸过去,伤口虽然没贴起来,但也缝过针,针脚密实整齐。
佟路路顾不得其他,端起杯子,温水划过喉咙却没有该来的熨帖,很痛,火烧火燎的,佟路路清了清嗓子,忍着痛,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房间陈设简单,佟路路瘸着腿,蹭到衣帽间,里面衣服不少,品牌不算最顶级,佟路路勉强还能认出一半。
他胡乱找了一件麻花编织的浅灰色毛衣,又取了一条浅蓝色英伦格棉质睡裤,跳回床上,坐在床边,忍着痛,把伤腿塞进裤子里,衣服很大,熏香的气息熟悉,是姜叔信的。
卧室的门没上锁,佟路路轻易打开,房间正对着楼梯,佟路路光脚踩在楼梯的地毯上,绒短而密,脚感不错,往楼下走去。
一层气温稍低,地毯到了客厅的地面便戛然而至,转而用木地板铺就,佟路路踩在上面,不禁打了个冷颤。
客厅宽敞,空无一人,落地格子窗前摆了一排橙黄色的南瓜,大大小小挤在一起,看起来暖融融的,南瓜上点缀了几串闪烁的小米灯。
壁炉的铁架上还烤着几只土豆,外皮已经变成深棕色,粗木拼接的餐桌上放了六七盏画着玫瑰花的描金茶杯,盘子里还剩下掰了半块的巧克力曲奇和细碎的渣渣,圆形的胡萝卜蛋糕被切掉了三分之一,静静躺在玻璃罩子里。
佟路路隐约听到笑闹,循声而去,谈话越来越清楚,夹杂着汤汁滚动着的汩汩的沸腾声。
他穿着宽大的衣服,出现在厨房门口时,交谈声被打断,徒留炉灶上那口橘红色的珐琅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佟路路一一扫过对面那些熟悉的面孔,轻笑着将肩膀和头歪在门框上:“各位,别来无恙。”
“啪”的一声,高个子年轻人把手里的餐巾摔到桌子上,三两步走到门口,与佟路路擦肩而过,停住脚步,斜眼看着他,鼻子发出不忿的“哼”声。
“你是?阿乔。”离得近一些,佟路路才看清,眼前正是马宇伦的保镖阿乔,近看才发现,阿乔耳后那道白,原来不是刻意剃的造型,而是一道闪电型的疤痕。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你活着,就令人恶心!”说罢,年轻人走向客厅,步步带着气愤,然后取了大衣围巾,拽倒衣架,“乓”一声砸在木地板上,衣架顶端的木质圆球被摔裂,在地板上滚动着,向四面八方散去,阿乔打开门冲进雪里,门口的风铃因为他用力拽门而发出破碎绵长的叮铃声,好像撕心裂肺地诉苦。
佟路路瘸着走进厨房,拉开餐桌旁的椅子,撑着桌子,坐下,抬起头看向对面那群神情严肃的人,缓缓地说:“武老师,我的高中教导主任。瞿经理,工地领班。您是……哦!推平板车拉钢筋的送货老板!”
“我叫吕大庆。”送货老板自我介绍,“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你受伤后都是由你母亲出面谈赔偿,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吕大庆身材魁梧,胡茬花白,穿着厚厚的粗针针织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他平静地看着佟路路,似乎对当年钢筋滑落,差点戳死佟路路的事情毫无愧疚:“可惜你母亲那样一个好人,现在却不省人事,而你个祸害却还好好活着。”
佟路路也不恼:“拜你所赐,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贫血,动不动头晕,阴天下雨伤口还疼呢,不知你是否满意?”
不等吕大庆的恶语,佟路路向右转头,马上又说:“然后,是我们的翁小姐,你就是张天翼的女朋友的二姨的外甥女吧。”
“呵。”翁玉珂也拉了把椅子,坐在佟路路对面,表情终于轻松下来,甚至带上一丝笑意,拿过一只马克杯,在里面放了花茶包,倒了半杯开水,推给佟路路,“姨还不是想认就认了。”
佟路路看着马克杯,没有动手接过,而是抬起头,看向老顾。
老顾眉头紧锁:“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呢?我想想,从我第一次见到武老师带尾戒开始吧,太违和了!那时候我总是怀疑我被外星人监视了呢,而武老师就是那个外星人!
佟路路眼神重新落回头发已经花白的武老师身上,视线向下,盯着至今仍在武老师的左手小指上牢牢盘踞着的,服役超过二十年的光秃秃的金色尾戒,轻轻摇了摇头:“啧啧。”
翁玉珂“嘁”了一声。
老顾顺着佟路路的视线看过去,武老师一言未发,撇过头去,气哼哼地摸上自己的尾戒,最终转过去身去,用侧脸对向佟路路,不再看他。
佟路路接着说:“姜叔信也有,不常带,不过他品味好些,毕竟是父母严选。”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翁玉珂伸长了手指,露出漂亮的美甲和满镶星晶石尾戒。
佟路路无奈笑笑:“唐突了,还是你的审美最好。”
翁小姐勾起漂亮的唇:“你就不好奇我们是做什么的?”
“复仇者联盟?”
“哈哈哈,这样说,其实也没错!”翁玉珂笑声清脆,和她做事风格一样,不拖泥带水。
佟路路微微低头:“我是仇人之一?”
翁玉珂的笑声渐止,她垂下眼帘,语气幽幽:“理性地说,你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起,毕竟你也被自己家里的老不羞害得不轻,但从感情上来说,我恨不得你一辈子过得像被铁链拴在阴沟里的老鼠!即使你现在这么个惨样,依然难解我心头之恨!如果老天有眼,我希望你断腿断手,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永不见天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佟路路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猜也知道翁小姐一贯爱美,不愿意露出自己都不喜欢的狰狞。
佟路路摸摸鼻子,轻叹一声:“姜叔信呢?”
“你没资格提他!”老顾低声咆哮,“如果不是为了救你,他怎么会被带走!”
佟路路在桌下,右手扣着左手的拳头,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他就是再傻,看着眼前这一票人,也大概知道他们和姜叔信的关系。
老顾接着说:“姜叔信说过要你听话!相信他!你却擅作主张帮警察做事!贸然行动,又准备不足,你,和警察,打乱了我们的计划,让事情复杂化,又将我们的战友置于危险之中!”
“你连姜叔信与我私下里说得话都知道?所以他还和你说了什么?说他恨我?还是说他也和翁小姐一个打算?让我像一滩烂泥一样永远匍匐在你们脚下?”佟路路失去了刚刚的游刃有余,神情哀伤,“既然都是假的……还有什么信与不信的……”
老顾踢了一脚眼前的椅子,导致他一时站不稳向后退了两步,吕大庆伸出手,将他扶住,老顾站定,重新挺胸抬头,拽了拽毛衣的下摆,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他就不该信你!”
老顾定了定神,压下火气:“姜叔信现在在忽拉盖边境的一处度假村,暂时安全,绑架者为马春生和廖美珍,他们提出,要你做为交换。我们将姜叔信的情况通知了大使馆,但他等不了,因为,他受伤了!”
一阵眩晕突如而至,晕得佟路路有些恶心,他闭上眼,压下那阵反胃的感觉。
吕大庆上前一步,挡住了厨房的出口的方向,他虽手里没有武器,但那一把子力气也是现在的佟路路万万拧不过的,似乎只要佟路路胆敢往外走半步,他当即就能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扭送到绑架犯手里去。
窗外白茫茫一片,风雪更大了些,忽拉盖在更北的地方,据说那里有八个月的冬天,佟路路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没有交点,良久才回过神:“老顾,你对我不错,没冤枉过我,也没打过我,上刑场前,还肯分给我一口断头饭。”
在场的人不免对号入座,谁都没有言语。
佟路路从椅子艰难地站起来。
翁玉珂倏地起身,其余三人也在他站起来的瞬间靠拢过来,他们将佟路路团团围在中间。
佟路路无视紧绷的几人,一拐一瘸地往炉灶走去,他关了火,取过旁边准备好的碗筷,说了这么久的话,锅里的蔬菜汤早已煮过了头,变得黏黏糊糊,佟路路侩了一小勺进碗。
菜汤的调味一般,口感更是奇特,比小芳那碗著名的漂着“人”的汤还不如,佟路路闭上眼,机械地塞了两口在嘴巴里,咀嚼、下咽,在上涌的呕吐感中,将空碗放下。
他抹了一把嘴,问:“我都要去送死了,不如让我做个明白鬼如何?”
老顾拍案怒目而视,闭着眼喘了半天粗气,最终说:“你问。”
佟路路转过身,弯下腰就着水龙口喝了一口管道水,水凉的扎牙,压下恶心劲儿,然后直起身,靠在水池边:“张建设和我车上的保镖呢?”
“他们没事,在乌市医院。”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许路遥的?为什么所有行动拖到今天?”
老顾说:“我、吕大庆、你的教导主任武刚,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除了我们三个和许路遥,其他所有人都在那次事件中牺牲,包括阿乔的父亲、小梅和小芳的父亲,还有小瞿的父亲,也在那场来自于犯罪分子的围剿中,没了……玉珂的母亲是当年唯一的女警,为了保护同事而牺牲……我的腿在那天受了伤,落下了终身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