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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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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拉盖纬度高,早上十点,天还没大亮。
这样灰蒙蒙的天,让房间里的暖意更浓,今天的早饭,是廖美珍近几年来最满意的一顿。
办公桌对面坐着狼狈的父子,一个臭气熏天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一个萎靡不振,惨白消瘦的面庞上挂了两朵大大的黑眼圈。
除了没想到佟路路会把许路遥押来忽拉盖,一切都在廖美珍的计划之中。
“二位这是?”廖美珍装蒜。
佟路路踹了一脚许路遥,许路遥呜呜着跌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佟路路开门见山:“姜叔信呢?”
“小佟总还真是,真是,情深似海啊,呵,头一次到廖姨家作客,先让小的们带你去场子里玩一玩转一转,旁的事,往后放放。”廖美珍拿腔作势。
佟路路不为所动:“姜叔信呢?”
廖美珍坐直身体,说:“他比你过得好多了!能吃能睡,你管他做什么?!反正都是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佟路路伸手从廖美珍的桌子上夺过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刷地一把薅住廖美珍的毛呢西装领子,笔尖自下而上抵在廖美珍一叠又一叠的脖颈上,戳进肉里,疼得廖美珍皱了眉头。
见佟路路抽了疯一样,保镖呼啦一下围过来,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廖美珍抬手制止保镖进一步上前,拍了拍佟路路揪住她领子的手,如同邻家大妈那样语重心长:“路路,别紧张。你那姜总好得不能再好,昨天一天在我的赌场里赢了两千万,还有心思调戏服务员,也未见得对你多上心。与其和个假情假意的骗子在一起荒废人生,不如把企业让给廖姨,廖姨也不亏待你,给你留一笔钱和一些股份,每年给你分红,足够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还省得操心费力拉扯一个公司。你说是不是?听话,把笔放下,咱们好好商量。”
“好好商量?”佟路路盯着廖美珍的眼睛。
廖美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你签了,廖姨与你便再无恩怨,你想去哪儿,廖姨都不管,如果你看得起廖姨的度假村,就在这住下,廖姨养你一辈子!你要是不想再面对这些个臭男人,廖姨安排你去比利时、去瑞士、去法兰西、意大利,去享受你从没享受过的悠闲生活,廖姨知道你年轻,还想上学,廖姨也能送你去美国、去天涯海角的顶级学府,只要你提得出,廖姨都能帮你办。”
的确,这些诱人的条件非常适合一位有钱又刚刚被臭男人背叛的年轻人,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普通人向往的轻松生活?佟路路渐渐松了手,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甩出一道深蓝色的墨迹。
廖美珍顺势向后退了半步,掸了掸自己的衣服领子,只是那被溅在布料上的墨渍渗透极快,很快便在廖美珍一丝不苟的浅色西装上洇了一大块,格外碍眼,她的嘴角绷直,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怒气。
佟路路肩膀落下,看着廖美珍说:“第一,我要看着姜叔信被送出园区。第二,杀了许路遥,替我母亲报仇!”
“呜呜呜……”许路遥嘴里还塞着那坨黑蜗牛一样的臭袜子,跪在地上拼命挣扎,他双目赤红,怒不可遏,恶狠狠地盯着佟路路,一双勒得青紫的手颤颤巍巍举到眼前挥舞着,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生了个白眼狼,想要弑父!如果此刻他的嘴巴里没有那只臭袜子,他一定会咬碎满口保养得当的烤瓷牙!
保镖拽着许路遥的头发,一掌抽在许路遥脸上,将他掀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许路遥最会审时度势,这一巴掌下去,他便知道,如今卢比落在佟路路手里,他自己在廖美珍面前可以说是已经毫无价值,生死全不由自己。
唯一能指望的,就剩下那说不上真假的情意,他们还有两个儿子。
事不宜迟,他转过头对上廖美珍,嘴巴里呜呜哇哇地说着什么,换上一幅恳切祈求的神情,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曾经,廖美珍最见不得许路遥在自己和妻子之间难做,总是会在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妥协再妥协。
可惜,许路遥早已风华不再,面庞上青的红的紫的,五颜六色,丑陋不堪,浑身上下乌七八糟臭气熏天,再做出这样的表情,只会让人恶心、厌恶。
许路遥知道太多,他死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佟路路便不足为惧,而这样一个对廖美珍没有威胁的人,活下去的机会反倒更大,廖美珍思忖着,许路遥的心眼儿和狠劲儿一丝一毫都没遗传到自己的两个儿子身上,竟全长在了佟路路的脑袋瓜子里。
也好,廖美珍收了这礼,不紧不慢地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小巧的纯黑色勃朗宁,上膛、举枪,瞄准。
许路遥没想到廖美珍动了真格,他知道这座纸醉金迷的度假村根本就是法外之地,别说他是许路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廖美珍也能把他做成烧鹅,他是真的害怕了……腾一下子坐了起来,拼命摇头,抖如筛糠,泪水糊了一脸。
望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许路遥改坐为跪,冲着廖美珍和佟路路的方向连连磕头,然后双膝蹭地,跪着爬到佟路路脚边,靠在佟路路的腿上,拔地而起。
佟路路站在廖美珍身侧,平静地看向许路遥,在廖美珍举枪的那一刻,他们便成为了盟友。“五年前是你找到孙淼?”佟路路冷声发问。
许路遥感到自己彻底被对立,被抛弃,他连连点头又疯狂摇头,他的双手挥舞着指向身后,嘴里胡乱说着什么。
佟路路当然听得出,死到临头,许路遥还没忘记把过错怪在马春生头上,他又问:“二十二年前,白家村,也是你?”
疯疯癫癫的许路遥突然愣住,他仿佛并不认识佟路路,瞪着眼睛看向佟路路,然后他突然举起双手,疯了一样挥舞着,然后快速收回手来,想要扒掉嘴里的袜子,可塑料绑带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牢牢捆在他的嘴上,他用眼神示意佟路路解开嘴上的绑带,他急切地想要向佟路路解释。
“当年你究竟把自己卖给了谁?!”佟路路话音未落。
“嘭”的一声,在房间内炸响,随之而来的是沉默。
血从眉心的弹孔喷薄而出,溅得到处都是,许路遥直挺挺地倒在地毯上,却轻飘飘地没发出多大的声响。瞬息之间,曾经叱咤风云的商界枭雄,在那个他曾经伤害过、假意迎合过的女人的谈笑风生间,在望得差不多的儿子面前,满身污秽地客死异国他乡!
血溅了佟路路一脸,他下意识地用手抹上脸颊,那红红白白的一滩伴随着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腥气直冲脑仁,佟路路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只破掉的救生圈,存不住任何气体。
枪被“啪嗒”一下扔回抽屉,廖美珍竟温柔地扶着浑身颤抖的佟路路坐进转椅,她冲保镖打了个响指,许路遥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保镖拖出去,保洁推着机器进来清洗地毯,而服务员见怪不该地托着茶盘绕到桌前,里面腾着几条刚刚蒸过的热乎乎的湿毛巾。
廖美珍倒是有耐心,提着毛巾一角甩开,花香四散开来,遮住那来自地狱的血腥气,她一点一点帮佟路路揩掉脸上和手指上的血污,好像真如邻家阿姨一样苦口婆心:“你这孩子,为什么想不开,何必淌这水、吃这苦,漂漂亮亮的,多好。你瞧,廖姨说话算数,许路遥,死了。”她向桌子上的文件努了努嘴,说,“不如现在就签了,也省得,像他一样,受罪。”
佟路路好像真的被吓傻,变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听话的小孩,任由廖美珍帮他清理身上的污秽,他的眼眶殷红,突然梦醒,夺过廖美珍办公桌上的玫瑰花描金白瓷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平复了好久,才挤出一句固执的话:“姜叔信呢?”
廖美珍直起身,忽地转过身去,脸上诚恳而温柔的笑容瞬间收起,眉眼间带上狠厉,她对保镖说:“把姜总送出去,让我们路路,从这里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看着!”
佟路路被廖美珍带到窗前,廖美珍的度假村很有一种浪漫童话的美,花园对称分布,吸收了不少西方园林的设计,中间一条宽阔的大道,靠近园区门口的地方嵌着一座巨大的石雕喷泉,因天气寒冷而停止工作,道路两侧是几何分布、修剪整齐的灌木,高大的梧桐树的树冠被修成了不自然的正方形,园区的围栏和大门全部涂成金色,竟有了几分凡尔赛宫的奢靡。
茫茫大雪中,客人不少,他们被门口列队等待的电瓶车接进园区,他们在这座北方著名的销金窟中肆意挥霍,不惮于在同类面前露出最欲望深重的一面,然后垂头丧气或萎靡不振地或逃走或被驱赶,过些日子,卷土重来。
一顶红色小车穿过那些覆满白雪的电瓶车,往门口的方向,逆流而上,不多时,在金灿灿的大门前停下来,司机先下车,拉开车门,请出乘客,高个子男人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他下车站定,拽平了大衣下摆的褶子,司机弓着腰,不知和他说了些什么,男人抬头向上望了一眼,随即大步向外走去。
佟路路双手扒在玻璃上,瞪大了眼睛地盯着楼下那人,声音颤抖:“不对!不!不是!你把他藏在哪儿了?!”佟路路转回身,目眦欲裂,朝着廖美珍扑了过去,“你把他藏在哪儿了?!”
廖美珍淡定地向后退了半步,保镖一拥而上,一左一右两个壮汉架住佟路路的两条胳膊,身后还有一个人抓住他的头发向后拽,让他不得不扬起头来面向廖美珍。
廖美珍双臂环胸,再也没有了刚才好好阿姨的客气:“你提的条件,廖姨都做到了,是不是到了该你兑现承诺的时候?廖姨仁至义尽!别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吃人的魔窟从来都散发着诱人的香甜,只对金钱笑脸相迎,而那些不听话的,又有多少从这里走过一遭,便再不知所踪了呢。
佟路路从地上被生生架起,双脚离开地面,保镖把他拥到办公桌前,拽起他的左手,廖美珍拾起桌上的银质水果刀,在他的食指上划了一道,血珠顺着刀口涌了出来,滴滴答答染红了手指,廖美珍颇具仪式感地把合同摆好,捉着佟路路的手往下按。
佟路路拼命向后撤,保镖砰地将他的头按在桌面上,佟路路的手被碾到纸上,留下一串抹得乱七八糟的血迹。
“不听话?!把他的手按住!”廖美珍语气陡然严厉。
保镖对老板言听计从,廖美珍手起刀落,时间仿佛静止,佟路路呼吸卡在喉间,其实他没觉得疼,只是那种身体被分离的视觉冲击让他一时分不清他活在现实还是陷入虚幻,直到痛楚一点点传来,再以风暴过境之势席卷全身,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下坠,他看着廖美珍从容地从抽屉里重新拿出一份合同,捏着那截血淋淋的手指,端端正正地在每一页的右下角按上一按,他才想起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终于一口气呼出,然后是浅而急促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痉挛,真相从来只会更加狰狞……
“放开他。”廖美珍蹲下肥胖的身体,佟路路应声跌坐在地,廖美珍伸手挑开佟路路汗湿的刘海,轻轻托起他完整的右手,将那截断指放进佟路路的掌心,再帮他合起手,说,“路路,你现在自由了。”
佟路路的喉头滚动,盯着廖美珍得意的嘴脸,想起母亲、想起王晚乔和他的老师,又想起那些因她和他们的贪婪而惨死的、不得不在仇恨中度过余生的人们,想到姜叔信……
他突然镇定下来……
佟路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好像从廖美珍那里收到一份珍贵的礼物一般,悄悄攥紧那截断指,自然而然地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廖美珍,你以为我天真到和许路遥一起来送死?不知道你的两个好儿子有没有告诉过你,卢比更新的安全系统设计核心出自他们的新老板之手?来之前,我放了假,锁了厂,如果我没有活着回去,卢比便会成为一座死城,你签下一百分转让协议都不会有任何意义。如果不想我好活,那么不如大家一起死掉算了!”
“意义?!”廖美珍气急,染了血的手指掐着佟路路的下巴,要他认认真真看向自己,“这么多年来,我活着、做事的意义,就是比所谓的许家人活得好,什么市长的儿子、富豪的女儿,不过是靠着祖上的光辉,那些钱也不过是从一处流向另一处,为什么不能流到我这里呢,卢比,本来就是我的!是我辛辛苦苦在欧洲为他许路遥苦心经营,才有了今天的卢比!而你!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早就死在二十年前的人!你有什么资格?!”
廖美珍越说越激动,她甩掉佟路路,站起身来,在房间中踱了两圈,然后突然站定:“你为什么要回来!没有你!我的儿子早就应该是卢比的拥有者!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呵,是‘你们’。”佟路路看着推门而入的马春生,他的喘息声中带上些许轻蔑。
马春生丢了义眼,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消瘦丑陋,但一个在逃亡生活中苟活了二十几年的老混蛋,只有一个信条,那就是利益至上!他的枪口对准佟路路,对廖美珍说,“廖美珍,背着我说什么心里话?我的那一半呢?!”
佟路路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马春生,他看着马春生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伸出右手的食指,在廖美珍和马春生之间来回摆动,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说:“廖美珍女士,看来你们两个,也并不那么和谐啊!”
然后他转头向马春生,满含讥笑:“马春生,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成为我的‘保护伞’吧!哈,哈哈哈。”
马春生一把拽过主动送上门的佟路路挡在身前,他对着佟路路吼到:“闭嘴!”
他比佟路路矮了半头,躲在佟路路身后,那只仅剩的些微突出来的眼睛藏在暗处瞄着廖美珍,轻佻地说:“廖美珍,你这趟凯旋之旅,还不是得有我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