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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感冒药 ...

  •   一月初的清晨,夏犹清是被窗外异样的白光晃醒的,那光不同于往日冬阳的稀薄,而是带着一种饱满的、近乎黏稠的质感,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床头的地板上切割出一条银亮的线。他揉着眼睛坐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瓷砖,一把拉开窗帘,整个世界都白了。

      对面居民楼的屋顶积起厚厚一层绵白,连平时灰扑扑的水泥路面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条被早起行人踩出脚印的、蜿蜒向前的白色河流“又下雪了!”夏犹清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带着晨起的微哑,扑到窗边,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凉的玻璃“蒋逢你快看,好厚!”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蒋逢从被子里探出手臂,揉了揉眉心,然后撑起上半身。晨光从夏犹清身侧的缝隙漏进来,在他半阖的眼睑上跳跃。他眯着眼看了窗外几秒,嗓音还带着将醒未醒的低沉“嗯,今天要穿厚点。”

      “我们打雪仗吧!”夏犹清转过身,背靠着沁凉的玻璃窗,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上次都没玩够。”蒋逢看着他。

      晨光从夏犹清身后漫过来,将他细软的发丝镀成浅栗色,边缘有细小的绒毛逆着光轻轻晃动。他的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鼻尖还沾着玻璃窗留下的凉意“看情况。”蒋逢垂下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大课间有时间的话。”

      夏犹清对他的敷衍很不满意。他两步蹦回床边,整个人往被子里一钻,冰凉的手脚往蒋逢身上贴。蒋逢被冰得倒吸一口气,却也没躲,只是闭着眼睛把那只作乱的手握住,塞进自己温暖的颈窝“别闹。”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还早。”

      夏犹清安静了。他侧过身,看着蒋逢晨光里沉静的睡颜。睫毛在眼睑下投落细密的影,呼吸绵长而平稳,握着他手指的掌心温热干燥。

      窗外大雪纷飞,窗内岁月静好。

      夏犹清忽然不想打雪仗了,他只想在这个被蒋逢体温烘暖的被窝里,赖到天荒地老。

      然而大课间还是来了,第二节下课的铃声仿佛是某种冲锋号,整栋教学楼都在同一时刻震颤起来。窗外的操场上早已积起及踝深的雪,课间十分钟跑出去的学生用脚印在白色画布上涂抹出凌乱的涂鸦,大课间有二十分钟。铃声还没响完,走廊上已经沸腾了。隔壁班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杂沓的脚步像潮水涌向楼梯。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女生尖叫着被雪球砸中后颈。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窗外,又齐刷刷转回讲台。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合上教案“去吧”他说“就今天。”

      下一秒,天崩地裂。夏犹清几乎是弹射出去的。他一把抓住蒋逢的手腕,另一只手捞起挂在椅背上的羽绒服,连拉链都来不及拉,就这么敞着衣襟冲出了教室。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他拽着蒋逢在人群中穿行,楼梯间人更多,不同年级的学生混在一起,潮水般向下涌去。蒋逢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被他拽着的手腕没有挣脱,也没有回握,就那么放松地、安静地任他牵着。

      夏犹清在下楼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逆光里蒋逢的轮廓有些模糊,但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清晰得刺目“笑什么?”夏犹清气喘吁吁地问,蒋逢没有回答,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夏犹清的手指,掌心贴掌心

      操场上已经是白茫茫的战场。没有阵营,没有盟友,没有规则。几千个人在偌大的雪地上追逐、躲闪、进攻、溃逃。雪球漫天飞舞,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砸中目标的欢呼,被砸中的惨叫,有人摔进雪里滚了满身白,有人被追得绕着操场跑

      夏犹清刚冲进战场的中心,迎面就挨了三个雪球。一个砸在肩头,散成细碎的雪屑顺着他敞开的衣领钻进去,冰得他一激灵。一个正中后背,闷响一声,羽绒服上绽开一朵白色的花。还有一个精准地糊在他脸上,雪沫糊住了眼睛“谁砸我!”他闭着眼大叫,手忙脚乱地抹脸。

      远处传来陈默嚣张的笑声“夏哥!这里这里!”夏犹清顾不上眼睛还红着,蹲下身开始认真团雪球。手套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赤裸的手指冻得通红,指节弯屈时有些僵硬,但他不在乎。他团了一个又一个,在脚边垒起小小的弹药库,蒋逢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替他挡掉几个不长眼飞来的流弹“蒋逢你也来!”夏犹清头也不回,把一个刚团好的雪球往后递。

      雪球落进一只温热的手掌。蒋逢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圆滚滚的雪球,没有扔。他就那么拿着,另一只手依然替夏犹清挡着身后纷乱的攻击。

      “你怎么不扔?”夏犹清终于抬头看他。蒋逢垂着眼睫,雪沫落在他发顶,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他嘴角的弧度很浅,像是春日湖面将化未化的薄冰“看着你扔。”他说,夏犹清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把手里最大的那颗雪球狠狠砸在蒋逢胸口,雪球炸开,白色的碎屑溅上蒋逢的下颌,沾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你也得玩”夏犹清理直气壮“不能光看我玩。”

      蒋逢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滩正在融化的雪迹,又抬起头,对上夏犹清挑衅的目光,他笑了一下,然后他弯腰,抓了一把雪。

      夏犹清拔腿就跑,他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狂奔,笑声被风撕成碎片散在身后。蒋逢没有真的追,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像放牧的犬驱赶不听话的羊,跑到篮球场边,夏犹清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他猛地刹住脚,鞋底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长痕。抬头,正对上魏熄那张因运动而泛红的脸。

      “看招!”

      魏熄手里那颗雪球大得不正常,像一颗小型炮弹。夏犹清来不及躲闪,被正中胸口。雪块顺着他敞开的衣领哗啦啦灌进去,贴着皮肤滑过胸口、腹部,冰得他整个人跳起来“魏熄你完了!!!”夏犹清顾不上捡雪,直接扑过去。魏熄早有防备,转身就跑。两人在雪地里追逐

      蒋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跑越远的背影。他垂在身侧的手里还握着夏犹清刚才塞给他的那颗雪球。雪球在他掌心持续地融化,冰水从指缝渗出,顺着腕骨滑进袖口。

      他没有扔掉它。

      夏犹清追了半圈操场就缴械了。他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呼出的白雾在面前结成短暂存在的云团。肺像被灌进冷风的气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被冷风一吹,又凝成冰凉的湿意“不……不行了……”他断断续续地说“跑不动了……”魏熄早就跑没影了。战场上的人潮开始向教学楼回流,大课间快要结束了。操场中央还零星有人在追逐,但声势已经小了下去。

      蒋逢走到他身边。他抬起手,轻轻拂去夏犹清发顶堆积的雪“累了就歇会儿”

      夏犹清直起身。他整个人往蒋逢怀里靠去,额头抵着蒋逢的肩窝,鼻尖埋进他颈侧。羽绒服的面料冰凉光滑,但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的体温是热的,心跳的节律隔着两层冬衣依然清晰可辨蒋逢接住他,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冷吗?”蒋逢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夏犹清冰凉的耳廓。

      “不冷,热”夏犹清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就是累。”他真的在出汗。后颈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蒸腾出细微的热气。

      “那就歇会儿。”蒋逢说。

      他们就这样站在操场边缘。周围还有人跑来跑去,雪球偶尔从他们身侧飞过,但没有人来打扰。也许是那个姿态太过安静,与周围激烈的混战格格不入;也许是两人相拥的剪影在漫天飞雪里太过完整,完整到让人不忍破坏。雪还在下。细密的、绵长的、近乎温柔的雪。每一片都极小,落在黑色羽绒服上几乎看不出形状,但积少成多,渐渐在肩头铺开薄薄一层白。

      夏犹清从蒋逢怀里抬起头,他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看着远处还在嬉闹的人群,看着教学楼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踩实的雪地,看着自己靴子边新落的那层细雪“蒋逢。”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躺会儿吧”他说话时呼出的白雾飘到蒋逢面前,像一团小小的云。

      蒋逢看了看周围。操场中央还有人在打雪仗,边缘也有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最近的一个人离他们大概二十米远,正背对着这边接电话“人太多了。”他说。

      “就躺一下。”夏犹清的尾音拖长,带着软糯的央求“就一下。”

      蒋逢垂下眼,看着他。夏犹清的眼睫上沾了一粒极小的雪,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颤巍巍地悬在那里,将落未落“……好。”蒋逢说。他们找了操场东南角一块相对僻静的空地。这里靠近围栏,积雪比别处更厚,还没有被脚印踩乱。几株低矮的冬青被雪压弯了枝条,垂落在雪面上,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蒋逢先躺下去,积雪在他身下发出细密的挤压声,像某种古老乐器奏出的低音。他仰面朝天,双手交叠在小腹,姿态几乎称得上端庄。夏犹清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俯身,把自己整个摔进蒋逢怀里“轻点。”蒋逢接住他,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又不是跳楼。”

      夏犹清没有回答。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枕在蒋逢肩上,手臂搭在他胸口。两条腿还不太安分,蹬了蹬,把脚边一小堆雪踢散了。

      躺好的那一刻,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雪地比他想象中更软。不是床垫那种有支撑力的软,而是蓬松的、流动的、会随着身体下沉而改变形状的软。每一寸接触雪地的皮肤都能感受到那种细腻的凉意,透过羽绒服、毛衣、秋衣,一层层减弱,最终只余下微凉的触感。

      天空在他眼前展开。灰白色的穹顶无边无际,细雪从极深极远的地方飘落,缓慢、从容、不疾不徐。没有风,雪花几乎是垂直下坠的,像亿万颗微小的星辰从宇宙的裂隙坠落凡间“舒服吗?”蒋逢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舒服。”夏犹清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有点冷。”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蒋逢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自己身侧带。夏犹清顺势侧过身,大半边身体贴在蒋逢身侧,额头抵着他的下颌,膝盖蜷进他腿弯的空隙。

      “这样呢?”蒋逢问。

      夏犹清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蒋逢的颈窝,鼻尖蹭过他的喉结,这样就好。他在心里说。这样就好。

      雪落在他们脸上。那触感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像初生雏鸟的绒毛拂过皮肤,像谁用最细软的笔刷蘸了清水在脸颊上画过一道。只在接触体温的瞬间微微一凉,然后就化成一粒细小的水珠,被下一片落雪覆盖。

      夏犹清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雪落的声音,也能听见蒋逢的心跳。隔着羽绒服、皮肤、肋骨,那颗心脏依然执着地将节律传递过来。不急不缓,像一列永不停歇的火车,载着另一个人的生命、温度、情感,穿越漫天风雪,抵达他身侧。

      他还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夏犹清睁开眼,魏熄居高临下地站在他们面前,手里还握着一个没扔出去的雪球,表情从愕然逐渐过渡到嫌弃,最后定格在“果然如此”的无奈上“我操。”他说,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你俩太变态了。”

      夏犹清眨了眨眼,没有动。他依然维持着侧卧在蒋逢怀里的姿势,脸埋在他颈侧,一只手还揪着蒋逢的衣领。

      “大庭广众之下玩情趣。”魏熄继续点评,语气像在进行某种学术观察“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夏犹清哼了一声。他不但没起来,反而翻了个身,把整张脸都埋进蒋逢胸口。手臂从蒋逢衣领滑到他腰间,收紧,再收紧,像一只攀附在树干上的考拉“要你管。”他的声音闷在蒋逢的羽绒服里,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我们乐意。”蒋逢低笑,他抬起一只手,覆在夏犹清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他汗湿的发丝。然后他抬起头,对上魏熄复杂的目光“他累了”蒋逢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让他歇会儿。”

      魏熄盯着他看了三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再张,再咽。最后他翻了一个巨大到近乎悲壮的白眼“行行行。”他说“你们继续,我走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狗粮吃撑了!”

      这次他真的走了。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混入远处零星的人群

      夏犹清从蒋逢胸口抬起脸。他的脸颊被衣料压出了浅浅的红印,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生理泪水。但那双眼睛亮得像偷到鱼的猫,盛满了餍足的狡黠“蒋逢”他小声说“他走了。”

      “嗯”蒋逢帮他拈掉发间的一小片碎雪“看见了。”

      “我们再躺一会儿”夏犹清又把脸埋回去,手臂重新环上他的腰。

      蒋逢没有回答。他只是收紧了环在夏犹清背上的手臂,将怀里的人更深地纳入自己身侧。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们才从雪地里爬起来。夏犹清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了,发梢滴着融化的雪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下次别躺那么久了”蒋逢拿出纸巾,按住夏犹清的额角“容易感冒。”他擦得很仔细。从眉心到鼻梁,从眼睑到下颌,每一处沾雪的地方都被纸巾温柔地覆盖、按压、吸干水痕。最后他捏着夏犹清的下巴,把他稍稍转向自己,检查耳后有没有遗漏的湿意。

      夏犹清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布。等蒋逢收起用过的纸巾,他才开口,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不会的。”

      “什么不会?”

      “不会感冒。”夏犹清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有你在,我肯定不会感冒。”

      蒋逢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对上夏犹清亮晶晶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玩笑的意味,也没有刻意的撒娇,他是真的这样相信,这样笃定,这样把自己对病痛的豁免权全盘托付给另一个人。

      “……歪理。”蒋逢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才不是歪理。”夏犹清反驳。他凑近一步,近到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要被挤压殆尽,近到蒋逢能数清他眼睫上残留的水珠有几颗。

      “你就是我的感冒药。”夏犹清一字一顿地说。

      蒋逢看着他。他看着夏犹清鼻尖上那点未擦净的雪沫,看着他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紫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那簇从不熄灭的光,然后他问,声音低得像呢喃“那我是什么味道的感冒药?”

      夏犹清眨了眨眼。他凑得更近,近到嘴唇几乎贴着蒋逢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冰凉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甜的。”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特别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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