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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鲛室窥故我(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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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朵”的话音刚落,眼前场景便如潮水般散去,褪色成最初的那片浓雾。一片苍白的雾气中,又浮现出另一个问题:
若给你一次‘长生’的机会,你会将它赠与别人,还是留给自己?
长生的机会?还有这种好事?
如果真的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永生……
她的思绪不禁飘远,浮上海面,掠过大海,越过山峦,回到了她的家,浮云宗。
她看见山门外长阶上,采买回来的弟子们背着大大的行囊,一边抹汗,一边攀爬。他们时不时抬头,看看距离宗门还有多远,后面的台阶还有几级。
她看见焦香轩外,吃饱喝足的同门们怀里揣着点心,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出门去,奔赴不同的目的地。雪团懒洋洋地趴在路边的草坪里晒太阳,被路过的弟子左摸一下,右逗一下。每次被人碰了,它只张开眼看看来人,也不恼,只管享受。
她看见歇云处的院子里,一粉一红两道身影在上蹿下跳地追逐打闹,一会儿打到屋顶,一会儿又闹到树下。身着青衣和白衣的二人则对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棋盘,他们的注意力却总是被周围的打闹吸引过去,每每也只能无奈地相视一笑。
这是浮云宗的日常,是她希望能够永远持续下去的日子。
“你这个‘永生’的机会,是只能给一个人吗?”
白雾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回答。
“好吧,那我就分开说。如果这个机会可以给不止一个人,我希望能够把它们给浮云宗的每一个人;但是如果只能给一个人,那就还是留给我自己吧。”
“虽然我得到了长生,就要目送着宗中的大家一个一个离去,那我一定会很伤心。但无论将这个机会给任何人,那个人都会面对这种情况吧?我没有办法抉择让谁来做这个伤心的人,所以,还是留给我吧。”
回答完问题,她静静地看着白雾开始翻涌,然后缓缓凝聚成竹屋中的景象。
怎么还是在这个破地方呀?
云朵不开心地撇撇嘴,继续充当一个幻境中的演员和旁观者。
幻境的前半段,她一直看着自己在树林里找奇奇怪怪的毒物,然后把找到的毒物和粉侯一起丢进陶罐中,让它们厮杀。
那个老头管这个叫“斗蛊”,每只想要变强的蛊虫,都要经历漫长的斗蛊。每当它吃掉一只毒物,它就会变得更强一些。
云朵起初还很担心粉侯,毕竟在她的印象里,蝴蝶都是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的,这儿停停,那儿落落,从来没见这种生物打过架。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每次活下来的都是粉侯。
每当陶罐的盖子被打开时,它都会扑扇着翅膀飞出来,轻轻落在“云朵”的手指上。
这样枯燥的捉虫斗蛊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
一天,云朵在竹屋中等待老人。“她”今天从树林里抓来一只黑黄相间的百足虫,那虫子有她手掌那么长,窝在陶罐底部打着转蠕动。
“吱呀——”竹屋的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云朵抬头,看见老人迈步进门,身后还跟着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男孩。
什么情况?这位是她的新同学吗?
老人将小男孩拽到桌前,面对着陶罐。他用手指捏起“云朵”放在罐中的百足虫,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手指用力,将那虫子掐成两段。
云朵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选择沉默。被老人带来的小男孩更是一脸惶恐不安,小小的身体都在颤抖。
老人掐死了百足虫,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粘液,扭头对小男孩说:“把你的本命蛊放到罐子里。”
那小男孩抖得更厉害了,缩着肩膀,眼眶里都是泪水,随着他摇头的动作溢出来,滑落脸颊。
“放进去。”老人的声音更冷了三分。
小男孩还是不肯拿出蛊盅,只是低着头抽噎。
老人彻底失去耐心,一把扯掉了小男孩腰间的布袋。小男孩哭着去抢,被他一掌掴到地上。他不顾小男孩的哭喊和求饶,从布袋中掏出蛊盅,揭开盖子,将里面的虫子抖落到陶罐中。
云朵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两人的闹剧,不是很理解他们在干嘛。
“把你的本命蛊也放进去。”老人用枯槁的手指指着桌上的陶罐。
“云朵”没有做多余的挣扎,乖乖打开蛊盅,让粉侯飞进陶罐。
老人盖上陶罐的盖子,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她,声音沙哑道:“野生的毒物已经喂不饱你的本命蛊了,从今天开始,我会从寨子里挑一些本命蛊实力与你相当的人来陪你斗蛊。”他浑浊的眼珠被烛光染成暗淡的橙黄,“明天继续来,看看你的蛊能不能活下来。”
云朵腹诽道:怪不得那小孩哭那么惨,这老东西竟然想到这种损招,用本命蛊来养本命蛊。
怕不是炼了一辈子的蛊,已经心理扭曲了吧!
从这天起,那老人每天都会带一个人来竹屋与“云朵”斗蛊。他们有的哭天抢地,有的默默流泪,有的一脸麻木。
云朵看不到幻境中的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只看肢体动作,“她”的内心大概是非常平静的。
或许是对自己的本命蛊有着绝对的自信,或许是并不在乎谁输谁赢。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对手年龄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老人没有再带任何人来竹屋。他就像幻境刚开始时那样,只身一人,背着一个竹篓,走进屋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云朵心里也难得泛起一丝忐忑。
老人放下竹篓,道:“把你的本命蛊放到罐子里。”
云朵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你是不是就会这一句呀。但幻境中的“她”依然乖乖地把粉侯放进了陶罐中。
粉侯进罐,那老人就开始从竹篓里不断地掏出一些品种正常但外貌奇异的虫子,把它们一一放入陶罐中。虫子放完了,又开始往里面放草药,直到陶罐被填满,罐口被草药挡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他又伸手拉过“云朵”的手,掏出腰间别着的小刀,在“云朵”手掌上狠狠一划,鲜血霎时滴落在草药上。
这老不死的果然是已经心理变态了吧!!
云朵疼得龇牙咧嘴,在心里把他怒骂了百八十回,从天骂到地,从古骂到今,祖宗十八代都不能幸免的那种。
直到罐口能看到的草药都被血染红,老人才放开“云朵”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盖好盖子,又用蜡油封住缝隙,抬头盯着“云朵”,嘴角挂着一丝奇异的微笑。
“再等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之后……就见分晓了。”
见什么分晓?四十九天之后,这罐子里的东西饿也饿死了吧?
眼前的景色开始飞速掠过,看上去这幻境是要直接跳过中间这四十九天发生的事情。
云朵不由得感叹,这幻境还挺通人性,有详有略的。
画面再次定格在了竹屋内,“云朵”和老人面对面站在桌子两端。
老人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陶罐上,眼中不再是一片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癫狂的精光。
云朵被他的神情吓到,虽然知道这是幻境,她死不了。但她可不敢保证眼前这个人要是真的发疯,会使出什么恶心人的手段来对付她。
她不敢妄动,目光追随着老人的动作,看着他迫不及待地用刀刮着密封用的蜡油,兴奋得手都在微微颤抖。掀开盖子的刹那,一股腥甜的味道瞬间填满了整间竹屋。
云朵觉得有点反胃,这味道闻着就很不对劲啊!
她很想脚底抹油直接溜,但奈何她控制不了幻境中的身体,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那老人伸头看清罐中的东西后,突然仰天大笑道:“成了!真的成了!是长生蛊!长生蛊居然真叫你炼成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云朵”,仿佛在看一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泉,那眼神让云朵头皮发麻,汗毛竖立。
“我可以长生了!!长生啊!哈哈哈哈!!”那老人又开始抚掌大笑,手舞足蹈的样子状似疯癫。
突然,他的动作和声音都停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一只蝴蝶从陶罐中翩然飞出。它翅膀漆黑,上面有白色的花纹。
是粉侯,它居然在一群毒物中活了下来。
而且相比之前,变得更……漂亮了,它翅膀上的鳞粉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一层七彩的光泽。
粉侯停在了“云朵”的手背上,她刚准备取出布袋中的蛊盅,却忽觉手背上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
云朵在内心中惨叫,疼得眼前一阵一阵发白。恍惚中,有人扑到她面前,拽着她那只疼痛难忍的手,却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不!不!!你把它弄出来!它是我的!”
云朵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老人跪倒在她面前,双手凌空伸向自己,想要去够她被灼烧的那只手,又恐惧得不敢上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只见那上面蹿起一束黑紫色的火苗,火焰舔舐着她的手背,她仿佛都能闻到空气中有烧焦的肉味。
一盏茶的时间后,那火焰突然熄灭了,她的手上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疤,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不等云朵从怔懵中回过神来,她的衣领便被人一把拎起,双脚离地。
“你把它还给我!那是我的!是我花费了大半生搜集来的炼蛊材料,是我看到了你的天赋,都是我!!长生蛊能炼成都是因为我!!你怎么能把它占为己有!!”
云朵被他晃得晕头转向,衣领卡在咽喉处,让她有些窒息。
耳边一刻不停地回荡着老人的嘶吼,吵得她的头开始疼了。
她很想说,我并不想要跟着你学炼蛊,我也不稀罕什么长生蛊,你要是有办法拿去,就拿去吧。
但她在这里终究只是个过客,她的话语全都被幻境吞噬掉了,只剩下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