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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鲛室窥故我(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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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朵本以为会迎来那老人疾风骤雨般的报复,却没想到先报复而来的是浓厚的白雾,和第三个问题。
“云怀清救的是你,还是你体内的‘长生蛊’?”
云朵看着那行飘忽的文字,脸上浮现出了自进入幻境以来的第一个笑。
“我。”
她无比笃定地回答。
白雾散去,云朵感觉到头皮上传来撕裂般的锐痛。
是那个老人拽着她的头发,拖着她进了一个偏远的地窖。
云朵疼得龇牙咧嘴,内心啐道:原来这幻境不是给我免去这老不死的报复,只是插空问我个问题,再给我丢回来受苦。
那老人彻底疯了。
云朵被他关在了地窖。
地窖里又黑又潮,只有一盏灯挂在墙上,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人用铁链锁住云朵的脚踝,铁链的另一端拴在墙上的铁环上,一动就哗啦作响。
“你不把本命蛊给我,就永远别想出去。”他蹲在云朵面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眼睛红得能滴血,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恨不得将她敲骨吸髓,“我会想办法的,总会有办法把它从你身体里弄出来!”
从那天起,地窖就成了云朵的牢笼。
老人每天都会下来,有时拿着沾了药水的针,想往云朵的穴位里扎,说要“逼蛊现身”;有时拿着熬好的黑色汤药,硬灌进她的嘴里,说那是“驱蛊汤”。云朵喝了之后上吐下泻,差点丢了半条命,后来再看到汤药,就拼命挣扎,宁死也不喝。
为了将长生蛊逼出,他甚至想到了用蛊虫来啃咬云朵的血肉,好像他的蛊虫吃掉了云朵,就能继承她体内的长生蛊一般。但也许是粉侯在日复一日的斗蛊中,成长为了足够可怕的蛊王,那些蛊虫也只敢在她身上爬来爬去,不敢下嘴。
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到底过了多久呢?云朵在黑漆漆的地窖中已经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力,脑袋也在连续不断的折磨中变得不甚清明。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个地窖里,死在这个幻境中?
如果我就这么死掉,师兄们会不会很伤心?会不会被自责淹没?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要拖后腿,最后还是让他们担心了。
云朵,你真是没用。
云朵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被反复拉扯,恍惚间,她听见地窖的木门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她努力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那老人手执利刃,目露寒光,缓慢又低沉地说:“《蛊经》里说,长生蛊会附在心脏旁,只要剖开胸口,就能取出来……”那把匕首的刀尖抵住了云朵的心口,“你忍忍,等我取了蛊,再给你炼一个,以后咱们一起长生,好不好?”
云朵被吓得浑身发抖,撑着手臂,努力把自己往墙角缩,好像只要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就不会被老人看到。她看着老人一步步逼近,不慎明亮的灯光在他脸上晃,让他看起来像个索命的厉鬼。
不行!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里!!
在这里没有人能救我,我得自己想办法!!
就在刀尖快要碰到云朵胸口的时候,老人的动作突然停了。云朵有些错愕,她不安地抬头,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还不等云朵想明白现下的状况,只听“当——”的一声,她脚腕上的锁链已经应声而断。
那老人居然主动砍断了锁链!
虽然不太明白这老人是突然想通了,还是吃错了药,但云朵知道,这可能是她唯一的出逃机会了。
她当机立断,撑着发软的腿脚,拼尽全力向外跑。
她刚跑出地窖,就听见老人的嘶吼:“抓贼!抓偷蛊的贼!她身上有长生蛊!”
天色已黑,寨中的人都已回到各自家中熄灯歇息。老人撕心裂肺的喊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三三两两的火光亮起,有些年轻力壮的寨民已经开始加入狩猎云朵的队伍。
云朵不敢回头,也不敢停,只是拼尽一切地埋头往森林里冲。只要进了森林,她逃生的希望就多了一些,哪怕最后还是在森林里迷路、死去,她也不要回寨子里受折磨。
但她毕竟太小了,步伐短于成年人,又经过了这些时日的折磨,力气失了大半。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追赶者手中的火光照亮了她前方的路,也掐灭了她心中希望的火苗。
就在她已经绝望,打算认命时,她身后的人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这尖叫声仿佛会传染,一直往后传,此起彼伏。
“啊!我的蛊虫!”
“我的蛊虫疯了!它们在咬我!”
“救救我啊啊啊啊!!!”
云朵在一片惨叫声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摔倒在地上。但此时,原本来追她的人全都在被蛊虫折磨,谁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她努力蹭到森林边缘,靠在一棵树上,虚着眼睛看着寨子中的乱象。
突然,她感觉手指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她低头,只见一只红色的蜘蛛停在她手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前足去碰她的手指。
是解忧。
云朵惊讶地发现,解忧的身后延伸出无数根细细的蛛丝,它们分散开来,像天罗地网一般伸进夜色的寨子中。
怪不得那些人的蛊虫会反常到去咬自己的主人,原来是被解忧的蛛丝控制住了。
她每天都被那老人带到竹屋里斗蛊,每次斗完蛊,她会偷偷再找几只毒虫,喂给解忧。
她原本只是想着,既然把它留下了,就不能太厚此薄彼。粉侯每天都吃山珍海味,那解忧起码也得有得吃才对,要不然不就太可怜了。
万万没想到,今日有难,是解忧救她于水火,真是没白起这个名字。
云朵伸出手,把解忧轻轻拢在掌中。
她捧着唯一的战友,扶着树干站起来,一步一步朝森林中挪去。
不知是谁在慌张中丢掉了手中的火把,点着了寨子中的竹屋,熊熊燃烧的火焰连成一片,吞噬了寨子之后,胃口大开,借着风势又扑向了寨子外面的森林。
云朵感觉背后的温度越来越高,火舌已经快要舔上她的衣角。
我尽力了,没办法了。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云朵的内心却出奇平静。
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努力挣扎、出逃,拼尽全力向着远离寨子的方向迈出每一步。
她看着安静窝在她掌心的解忧,在心里默默跟它说了句对不起。虽然她知道它听不到,但是她还是想对这个拼尽全力救她的小东西表达一下歉意。
这个小家伙因为她的私心被留下来,却只能每天躲在蛊盅里,也没有被喂过很好的蛊虫。
它跟着她没有过上一天舒服日子,却不得不陪着她去死,多么不公平。
烟雾与尘土争先恐后地往她口鼻里钻,她被呛得咳喘连连,又被迫吸入更多。滚滚浓烟遮蔽了她的视线,刺激得她睁不开眼,泪腺源源不断地分泌泪水,徒劳地想要将异物驱赶出去。
云朵感觉意识不清,灵魂似是要挣脱□□的束缚,魂归高天。
她终于跌倒在地,脑中浑浑噩噩地想:
快点结束吧,让我死得痛快点,不要再折磨我了。
恍惚中,一阵清风吹拂过她的面颊,风中携着清雅的淡香,逼退了炽热的火焰与呛人的烟尘,原本身上的伤痛也仿佛离她远去。
她隐隐看到一片白光透过她的眼皮,映在了脑海里。
我这是已经死了,来到了天上仙境吗?不然这暗无天日的森林里怎么会有这么柔和又明亮的光?
她努力睁了睁眼,眼前糊着一层泪水,看不真切,只觉得眼前有个青色的影子向她靠近。
那青色人影在云朵面前站定,弯下腰来。
她快速眨了几下眼,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像是有人用笔墨一笔一笔勾勒出那青衣人的眉眼。
眉不浓不淡,似远山含黛,眼极清极亮,像一汪春水。唇角微弯,不笑时也带三分暖意,整个人的气质仿佛一块暖玉,光华内敛。
“你还好吗?可有受伤?”青衫少年柔声问她,好看的眉头微蹙,面含关切。
云朵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云朵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她并不知道曾经的自己叫什么,即使记得,也不想说。
青衫少年抬头看着远处,轻声道:“你是那个寨子里的孩子吗?”
云朵垂下眼,不作答。
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她抬头,看见那青衫少年朝她伸出手,面带浅笑,问道:“既然你无处可去,那要不要跟我走?”
被大火摧残过的树林再掩不住天光,一束阳光透了进来,刚好打在青衫少年背后,为他镀上一层暖黄的轮廓。
云朵看着他莹白的手指,鼻腔中盈满了清新但不刺鼻的香气,缓缓抬起僵硬的右手,搭在了少年掌上。
下一刻,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绵软的双脚甫一落地便踉跄几步,又要朝地面摔去。那少年忙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助她稳住了身形。
她仰着脸,望进青衫少年的双眼。那少年弯着眼睛笑了,松开了牵着她的那只手,用指尖拂去沾在她脸上的泥土。
“我是浮云宗的云怀清,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大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