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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好梦最难留(7) ...

  •   不知在雨中浑浑噩噩地呆坐了多久,她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身旁唤她的名字。

      “云姑娘!”是林星遥的声音。

      云朵勉强找回意识,抬头看见林星遥站在她身侧,一脸担忧。他应该过来得很急,白金色的衣袍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泥点,衣摆处更是已经被染的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了。原本飘逸的长发被大雨淋得湿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和同样湿透的衣服上。

      见她终于回了神,林星遥弯下腰,轻声问:“云姑娘,你还好吗?能走动吗?”

      云朵点了点头,还觉得脑子有些发懵。

      林星遥扶她起来,“云姑娘,这场暴雨来得太突然了,雨量太大,山上松动的土石被顺着冲下来,形成了泥石流。有些临时搭建的屋子被冲塌了,现在伤亡情况不明,我们得抓紧时间去营救。”见云朵沉默不语,只低着头赶路,双目呆滞,他又小心地问,“云姑娘,你在听吗?”

      云朵勉力点头回应,心里却惨然。这雨的确来得突然,可突然的又何止是雨呢?

      二人步履匆匆地来到安置区,云朵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几间依着山坡搭建的木屋已被狂暴的泥石流彻底冲垮,掩埋了一半,残骸在浑浊的洪流中浮沉。幸存的灾民们如同受惊的鸟兽,在齐膝深的泥水里哭喊着,徒劳地试图从废墟中扒拉出一点家当,或是寻找失散的亲人。哭声、喊声、暴雨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刺痛了云朵的神经。

      “救人!先救人!清点人数!远离山体!”林星遥这时候也顾不上翩翩君子的风度,大喊着指挥周围的弟子组织疏散和救援。他本人也步履不停,径直冲入最危险的地段,徒手掀开断裂的房梁,将困在泥水中的老人孩子拖拽出来。

      云朵的心脏跳得像擂鼓,震得她耳膜发疼。她瞥见靠近山体边缘处,一间几乎被泥石流完全吞没的破屋门口,一个妇人正对着汹涌的泥流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几次试图冲进去,又被浑浊的浪头逼退。

      “我的镯子!我娘的镯子还在里面啊!”妇人绝望的哭喊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微弱,又格外锥心。

      云朵来不及多想,已经朝着那位妇人的方向冲去,灵力在她脚下爆发,溅起大片泥浆。她无视了林星遥的惊呼,像一只灵活的小兽,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根被洪水冲倒的树,又如一道迅影,冲进了那摇摇欲坠的木屋。

      一进屋,刺鼻的泥腥味扑面而来。断裂的桌椅漂浮着,浑浊的水面下是厚厚的淤泥。云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凭着修士的敏锐感知力,锁定了一个被泥水冲到墙角、半埋在淤泥里的旧木匣子。她足尖点地,几乎是贴着水面掠过,一把捞起那木匣。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云朵听见头顶一声脆响,一根支撑的横梁在泥水的持续冲击下,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眼看就要断裂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云朵抽出腰间的佩剑,反手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精准斩过。横梁应声而断,砸落在云朵身后的泥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云朵抓住这瞬间的空隙,脚下不停,一只胳膊抱着木匣,另一只手挽个剑花收剑入鞘,终于从即将被泥流彻底封死的门口冲了出来。

      云朵浑身泥泞,护着怀中的木匣冲到那几乎瘫软在地的妇人面前,用袖子擦了擦木匣表面的泥浆,塞进她怀里:“大娘别哭,你快看看,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那妇人颤抖着,用沾满污泥的手胡乱打开木匣,一枚沾着泥水的玉镯静静躺在匣中。她一把抓出玉镯,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失而复得的宝藏。

      “是!是它!是我娘的镯子!”妇人猛地抬头,看着眼前同样狼狈不堪、宛如泥人的云朵,泪水瞬间决堤,混合着雨水滚滚而下,“谢谢你啊,小仙姑!谢谢你!我娘死得早,我家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这个镯子是我的嫁妆,也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念想啊……”她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皲裂的手指,无比珍惜地、一遍又一遍来回抚摸着逐渐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玉镯。那轻柔的动作,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温柔,仿佛又回到了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她赖在娘亲温暖馨香的怀里,撒娇地抬起小手,用指尖调皮地抚过娘亲带着笑意的脸颊。

      妇人摩挲着玉镯,声音哽咽而悠远:“虽然……如果没有了这个镯子,我的日子也是照样过的,柴米油盐,该咋过咋过。但我的心里可能就会一直空了一块,有风吹过就呼呼响起来,吵得我吃不好,睡不着。”

      她抬起泪眼,泪水在眼角凝聚成浑浊的珠子,滑过她已不再年轻的面容。

      “所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救了我的命根子啊……”她泣不成声,朝着云朵双膝一弯,就要跪下。

      云朵连忙托住她的双臂,急道:“不用谢我啦!”她看着妇人紧握玉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样子,心中某个地方被深深触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能看出来,您一定很爱您的娘亲,她也非常非常爱您。这镯子上……有她的心意呢。”她顿了顿,看着那温润的玉镯,由衷地说,“还好我把它抢出来了。”

      妇人被云朵的话说得心头更暖,用力点点头,擦着仿佛流不干的眼泪。她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危房救下她唯一念想的少女,关切地问:“小仙姑,我看你年龄不大,修为却很高,你是从小就入了仙门吗?你的家人呢?”

      “家人……”云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有一刹那的失焦。替妇人救下玉镯的欣慰和喜悦,如同潮水般退去。她粉色的衣裳浸透了水,冰冷地裹在身上,刺骨的寒意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喃喃道:“原本是有的……我还有三个师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前是紧握着玉镯的妇人,身后同门们在暴雨中救灾的喊声,周围灾民的哭嚎,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片铺满整个天空的灰黑乌云,望向散发着金绿淡芒的神树。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在滂沱大雨里:

      “可是他们……已经不在了。”

      大暴雨下了三天三夜。

      在林星遥和云朵的指挥下,浮云宗中的人都被转移到了山顶附近,聚散堂外面横七竖八地搭上了许多简易帐篷。

      雨虽停了,但善后的工作还有许多。清点物资损失、修缮被毁建筑、救治受伤人员……每一桩每一件云朵都要参与。

      她在努力用各种各样的事情填满空闲时间,让自己没有机会去乱想。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时间已经又走过月余。

      云朵坐在聚散堂中,听着同门汇报着各项事务。

      这个位置,云怀清、夏南烛、季来之都坐过。如今,轮到她了。

      听完最后一个汇报,又交代了一下之后的工作,待堂中的人陆陆续续都走出去,大殿中恢复了冷清,云朵一下子泄了气,向后躺靠在椅背上。

      林星遥并没有出去,自从季来之离去后,他就一直在同云朵一起管理着浮云宗的大小事务。比起整天坐在聚散堂的云朵,他基本上都跑在外面,四处巡查,人都消瘦了一圈。

      这是两人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能消停下来,面对面说话。

      云朵看着林星遥眼下的青黑,又回想起当初在霁华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内心不由得有点愧疚。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星遥身旁,感激道:“林公子,这些时日多亏你了,不然我怕是要猝死在这把椅子上。”

      林星遥面上满是疲惫,但依然冲她笑笑:“云姑娘客气了,我既然被派来帮忙,自当竭尽全力。”

      云朵:“最忙的时候应该过了,林公子快去歇息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她之前一直被三位师兄保护得太好了,宗门事务从来没接触过,即使天破后帮着夏南烛和季来之分担过一些,但分给她基本都是相对简单的事情。等她真正自己挑大梁时,依然手忙脚乱了一段时间。

      林星遥见她实在应付不来,之前也帮夏南烛处理过一些事情,因此主动帮她分走了需要外出视察的事务,让云朵能安心坐在聚散堂里,专注于案牍工作。两个对这些杂事半生不熟的人,硬是互相扶持着,磕磕碰碰地度过了这场难关,一起把摇摇欲坠的浮云宗又扶回了正轨。

      林星遥见云朵脸色苍白,眼神相比初见时黯淡不少,张开嘴想劝她几句,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云朵看他欲言又止,问道:“林公子有什么话想说吗?不用客气,咱俩也好久没有好好聊过天了。”

      林星遥摇了摇头,道:“突然之间想说的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了……总觉得,你跟以前相比变了很多。”

      云朵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不会是最近忙的太狠,一下子老了十岁吧。”

      林星遥被她逗笑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不是指容貌。是觉得云姑娘相比比武大会时,成熟了不少,隐隐有一宗之主的风范了。”

      云朵大惊,双手摇出了残影:“别别别!我可差远了!别说一宗之主了,我觉得我连大师兄——不,我连三师兄都赶不上。”

      林星遥听她提到季来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问道:“云姑娘,之前事发突然,我一直没来得及问,季公子是怎么……”剩下的话卡在了嘴边,他实在说不出那个字。

      云朵的脸“唰”地一下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白。

      那些她刻意丢到脑后、不去回想的记忆涌了出来,从脑中冲向胸口,又随着心跳被泵入四肢百骸。

      那些记忆犹如那一夜从天而降的暴雨,冲得她视线模糊,手脚冰凉。

      林星遥见她神色有异,深知是自己提起了让她伤心的话题,焦急道:“云姑娘?你还好吗?抱歉,是我说错话了,你不要再想了,快去休息一下吧——云姑娘?!”

      他话还未说完,云朵已如离弦的箭般冲出了聚散堂。

      她把林星遥焦急的呼唤甩在身后,不顾一切地向前跑着、逃着。她想逃离这间空寂的大殿,逃离这处满载着回忆的山头,逃离这方令她悲恸的天地。

      可惜,时光太快,她的脚步太慢,她甚至连熟悉的影子都追不上。

      等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神木下。

      神木无言,如同一根贯通天地的支柱,任何人站在它面前,都会感到自己的渺小。

      云朵盯着神木沉默片刻,喝到:“盈盈!”

      她的本命剑应声而出,载着一跃而上的云朵,直直地向树冠浮升。

      神木的树冠高而密,远看已初见端倪,真落到上面时,云朵依然惊讶于它的广阔,衬得她如同地上的蝼蚁。

      可不就是蝼蚁吗。

      云朵抱膝靠坐在一根树杈根部,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树冠上好冷,难怪有高处不胜寒的说法。

      外界的冷风与四肢百骸中的寒意相会在薄薄的皮肤上,让她没忍住抖了两下。

      如果这是一场梦多好。

      云朵突然想起什么,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去腰间的储物袋里翻找一阵,取出一个卷轴。

      那是她大师兄送给她的礼物,名为“美梦”的卷轴。

      她呆呆地捧着卷轴,耳边又响起了云怀清的声音:

      “今后,若你独自经历苦难,走到再也走不动的时候,你便打开它。虽然没办法帮你解决问题,但可以让你短暂地从清醒中抽离。让你能歇一歇,攒点勇气后继续上路。”

      当时不懂句中意,懂时已是局中人。

      她默默展开卷轴,将灵力注入。原本空白的宣纸上,仿佛谁人执笔,在上面勾勒出一个青衣少年,眉目如画,气质如玉。画中人笑眼弯弯,向她伸出一只手,仿佛在对她说:

      “我是浮云宗的云怀清,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大师兄了。”

      那是他们初遇的场景。

      “大师兄……”云朵隔着泪眼,看着画中的身影,颤抖地伸出手,指尖碰上画中人的手掌。

      画上的墨迹化作细沙,散入空中,围绕在云朵身边,像一个久违的拥抱。

      云朵闭上了双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好梦最难留(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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