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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好梦最难留(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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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朵的意识回归时,首先听到了一阵琴音,琴音如涧溪潺湲、深潭凝碧。
她在琴声中睁开眼,首先见到阮织梦惊中带喜的面容。
“醒了醒了!可算醒了!”阮织梦先是扭头朝后面喊,随后转过身,伸出两根手指摆在她面前,“来,看看这是几?”
云朵抬起还没恢复力气的手,拍开眼前的手,无奈道:“阮小姐这是觉得我睡傻了吗?”
阮织梦退后,双手抱胸站在床头,道:“你睡没睡傻倒是没那么重要,但你说着话突然就晕倒了,可是给我们林镇长吓得不轻。”
“阮小姐……”阮织梦话音刚落,林星遥的声音就在稍远处响起。
阮织梦回头白了他一眼,斥道:“怎么?我说错什么了?自从我们的云小姐晕倒后,你不是白天处理公务,晚上还要来守夜吗?三天不合眼,你这个仙可是没白修!你要是个普通人,我怕是早就能给你收尸了!”
林星遥被她的话噎住,没敢再吭声。反倒是云朵听了后,惊讶道:“我昏了三天?”
阮织梦气呼呼地转回头:“是呀!”
云朵见她确实是气不顺,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再触她的霉头,只能顺毛撸:“这三天,阮小姐定是一直在照顾我吧?多谢你!”
阮织梦冷哼一声,语气总算是缓和了些:“既然你醒了,就没我什么事了,不过药你还得接着喝。我回去了,医馆那边还有不少病人呢!”说罢,她扫了一眼林星遥,拂袖出门,远远地还能听到她在自言自语地抱怨,“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以为我整天很闲吗!”
直到她走远,云朵和林星遥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云朵撑着起身,靠坐在床头,林星遥也从墙边走过来,搬了把椅子坐在床旁。
云朵:“阮小姐……我以前没跟她相处过,她二百年前是这样的性格吗?”
林星遥苦笑:“不太是,她以前的性子……大概算是古灵精怪?也是在负责了医馆后,脾气才变得这般火爆的。”
云朵摸了摸鼻子,悻悻道:“那我好像有点懂了。”
说完,她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寥寥星子挂在天幕上。
云朵:“已经这么晚了,林公子不用去休息吗?”
林星遥:“无妨,也不差这几个时辰了。”
云朵的视线掠过林星遥的脸,垂向她搭在腿上的手,良久后,开口道:“……对不起。”
林星遥笑笑,道:“云姑娘不必道歉,是我让你想起伤心事,你才……”
没等他说完,云朵便打断道:“我不是说这个。”
她抬起头,看着林星遥错愕的脸,说道:“不止这一次,还有二百年前,把本该由我扛起的责任丢给你。我缺席的这段时间,你一定很累吧……我真的欠你很多个‘对不起’。”
林星遥愣住了。
云朵也并没有奢求他说出什么原谅的话来,二百余年的时光像一条奔涌不歇的江河,将他们隔在两岸。她自愿抛下一切,困守在虚幻的美梦中。而背起一切负重前行的人,又可曾真的需要她的很多个“对不起”?
如果不是她的自私和任性,林星遥大概会在浮云宗一切事物平稳下来后,告辞离去,回到霁华宗。虽然霁华宗最后的结局可能并无不同,但他也许能为霁华宗战斗到最后一刻,马革裹尸。而不是收到一封遥远的传讯,面对着冰冷的字句抱憾终生。
袅袅琴音不知何时停了,一声轻咳打破了屋里凝滞的气氛。
云朵抬眼,见门口站着一位娉婷少女,背着古琴,向他们盈盈一礼。
那少女抬起头后,云朵瞬间瞪大了眼睛,惊道:“疏意姐姐?!”
杨疏意笑道:“好久不见了,岁宁妹妹。”
云朵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杨疏意,心里惊喜:“没想到疏意姐姐会在此处,我就说刚刚的琴音听着耳熟呢!”
杨疏意看了一眼林星遥,道:“你在昏睡中一直流泪,许是被噩梦魇住了,林公子便请我来奏琴。”
云朵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小声嘟囔:“我这真是麻烦了不少人……”
杨疏意摇头:“怎会是麻烦,我也就只擅长琴音,能帮上你们已经很好了。”
林星遥左看右看,见她们二人聊得火热,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多余,于是起身告辞:“我本担心你们不熟,却发现是多虑了。你们许久未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在旁边煞风景了,正好明天宴会的事情还需要再准备一下,先告辞了。”
林星遥走后,云朵问杨疏意:“林公子刚才说,明天有宴会?”
杨疏意点头:“是的,岁宁妹妹醒来,大家都很高兴。林公子提议为你办场宴会,一为庆祝,二为安定民心。”
云朵奇怪道:“庆祝我懂,安定民心是怎么回事?”
杨疏意收起笑容:“你也看到现在的情形了,在这种世道下生存,总需要些信仰。虽然不是每个人都相信你是能拯救世人的神仙,但你的苏醒确实能够振奋人心,让大家对未来多一丝希望。”
云朵张大了嘴,她之前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有用过!
杨疏意被她的呆样逗笑了,捂唇轻笑:“好啦,现在时间还早,宴会要等到明天晚上呢。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休息,明天的宴会上,你可是主角。”
云朵捂脸:“别说了,我能不去吗?”
杨疏意道:“那可不行,主角怎么能不出现呢?”
云朵长叹一声,又滑进被窝里,把头也缩进被子里,闷声道:“让我逃避一会儿现实,疏意姐姐也快去休息吧!”
杨疏意轻轻拍了拍被子,道:“那我先去隔壁屋子啦,你有事叫我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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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朵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满足地伸了个懒腰,云朵跳下床,把自己收拾妥当后,推门出屋。
一见到屋外的景色,她就愣住了。昨天醒来时,已是深夜,外面的景色隐在夜色中,她也没有仔细去分辨。而在白日的阳光里,熟悉的景色仿佛跨越了二百年的岁月,重新闯进了她的生命。
浮云宗,歇云处,他们师兄妹四人曾经的居所。甚至她休息的房间,都是她曾经的那一间。
大约是听见了她出门的动静,杨疏意也从隔壁屋子走了出来:“午安,岁宁妹妹,看来你昨夜休息得不错。”
云朵尴尬笑笑:“啊哈哈哈,可能是我之前睡得太久了,睡习惯了,一闭眼就睁不开……”
杨疏意笑道:“那我真是羡慕了。”
云朵:“疏意姐姐,不是说今天晚上有宴会吗?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谁知杨疏意摇摇头,正色道:“岁宁妹妹,你现在身份特殊,还是不要经常出现在人们面前比较好。”
云朵一愣,随后明白了杨疏意话中的含义。她现在并不单纯只是一个睡了二百多年才醒过来的人,更是某些人心中的“神仙”,某些人眼中的“神迹”。
而神仙,是不能落入凡尘,染上俗世烟火的。
她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那我就先待在这里,等宴会开始再出现吧。”
杨疏意看她蔫了,有些于心不忍:“你想听琴吗?这些年,我也学了不少新的谱子,自己也创作了一些,你若想听,我便全都奏与你听。”
云朵眼睛亮了:“好呀!疏意姐姐的琴声,可是只应天上有的仙乐!我今天听完,也算是不枉别人称我一声‘神仙’了!”
杨疏意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油嘴滑舌!”随即将背上的古琴解下来,放在院中石桌上,试了几个音后,弦音如涓涓细流,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云朵跟着坐在对面,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双手托腮,闭眼聆听。
时间就在阵阵琴音中流逝,到了晚上。
一曲弹毕,杨疏意看着天色,对云朵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赴宴吧。”
宴会场所设在了神木旁的空地上,几十个长桌上布满了各色菜肴,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但没有人动筷。
杨疏意带着云朵,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最前面,最靠近神木的地方。那里摆着一张圆桌,林星遥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坐着陆夜白、柳折青、岳沉舟。他右手边的位置空着,空位右边坐着阮织梦。
见云朵和杨疏意到场,几人纷纷起身,与云朵寒暄几句后,云朵被安排坐在了林星遥右手边的空位上,杨疏意则坐在阮织梦右侧。
林星遥向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举杯,朗声道:“诸位,今日我们共聚于此,为的是庆祝我身边的这位云岁宁、云姑娘,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云姑娘于修仙一途颇有天赋,在二百年前便已结丹,她的回归对于我们来说如虎添翼,为我们带来了战胜黑雾的希望……”
云朵听到这,已经耳根发热,听不进去了。
以前三位师兄也总是夸她,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夸,她还是头一回。看着远处或惊奇、或欣喜的目光,云朵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当个鸵鸟。
林星遥的开场白结束,大家都开始动筷,边吃边聊。
这一桌坐的都是二百年前就认识的老熟人,林星遥也不用再端着镇长的架子,眉眼间的神色都灵动了不少。陆夜白的那两个师弟也不像在她面前那么闷,反而跟阮织梦互怼得有来有回。杨疏意倒是一直笑盈盈地坐着,只有在话头转到她身上的时候才会说上一两句。
云朵缺席了二百年,很多话题都插不上话,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听着听着,就开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
突然,她觉得衣角被人扯了扯,力道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还是被她察觉到了。
云朵下意识地顺着力道看去,惊讶出声:“长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里?”
眼前的孩子,赫然是几日前在神木栖吾上唤醒她的小男孩。
长生收回手,扑闪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冲她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神仙姐姐,我的族人听说我认识你,都说要让我带他们来见你呢!”
云朵:“你的族人?”她这才注意到,长生身后还站着一群人,他们都穿着粗布麻衣,每人脸上都带着欣喜若狂的表情。他们的眼睛死死盯在云朵身上,眼中满载着期盼,像狂热的信徒见到了神明。
就在云朵被这群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看得头皮发麻时,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突然“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紧接着,他身后的所有族人全都有样学样,齐刷刷地跪伏下去。
“神女!”老者用嘶哑的声音高喊,声音刺着云朵的耳膜,“求神女垂怜!救救这方天地!救救您的子民吧!”
“求神女垂怜!拯救世人!”
“请神女归位!重掌乾坤!”
“带我们走吧!神女!带我们去圣地!”
数十道声音混杂着哭腔和狂热的呐喊,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云朵淹没。他们的话语混乱而急切,但核心意思却无比清晰——他们认为云朵是救世主,是他们的神明,他们迫切地要求她履行“神职”,拯救世界!
云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这种如同逼宫般的场面吓得后退两步,直到腰磕上了身后的桌子。
“我……我不是……”她想解释,她想说她不是什么神仙,也没有拯救苍生的力量。但面前这群人显然不会听她的话,只是一意孤行地祈求她降下神迹。
她百口莫辩。
“让开!你们这群疯子想干什么?!”一声清亮又带着怒气的呵斥炸响,阮织梦从餐桌的另一边冲过来,伸手将云朵挡在后面,“什么神女神女的!胡言乱语!没看到你们已经把她吓坏了吗?都给我滚开!再敢纠缠,休怪我不客气!”她的袖口中飞出几只黑色飞虫,围在她挡着云朵的手臂旁嗡嗡振翅,显然是动了真怒。
同桌的其他人虽然没有像阮织梦一样直接冲过来,却也都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人群。
那些跪伏在地的族人猛地抬起头,看向阮织梦的眼神中充满了被冒犯神明的愤怒。
“大胆!敢对神女不敬!”
“亵渎者!”
“抓住她!别让她打扰神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几个体格健壮的男性族人猛地从地上跃起,眼中带着凶光,竟是不顾一切地朝着挡在云朵身前的阮织梦扑了过去。
“住手!”云朵怎能看着阮织梦因自己涉险,呵斥道,盈盈剑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怒气,自动出鞘三寸,剑身嗡鸣。
那几个族人却恍若未觉,继续向阮织梦冲去。阮织梦的袖中飞出更多蛊虫,眼见就要动手。
“放肆!”一声冷冽的断喝炸响,声音未落,一道锐利无匹的金色剑气,精准无比地掠过,在那几个扑向阮织梦的族人脚前留下了深深的剑痕。剑气中的杀气让那几个扑到一半的壮汉硬生生僵在原地,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混乱的场面,霎时间陷入死寂。
林星遥提剑踱步到云朵和阮织梦身侧,剑尖斜指地面,脸上再不见平日里温润的笑容,眉眼间冷得能结出寒冰。
云朵也不曾见过这样凛冽的林星遥,暗暗抬手扶住盈盈的剑柄,将它按回鞘中。
林星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气:
“杨族长,我们同为末世求生之人,本不该刀剑相向。云姑娘与阮小姐皆与我相识二百余年,于我而言,都是友人。阮小姐自从接手医馆,栖云镇居民大小病症皆有求于她,你们对她出手,是何居心?云姑娘于神木上沉睡多年,如今醒来,尚未了解此世全貌,你们便要以‘神女’的名号,企图将她逼上神坛,任你们摆布。”林星遥的眼刀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冷冷道,“你们整日沉浸在求神拜佛中,不事生产,我无意置评。但若你们想对我的友人出手,那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冰冷的字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长生族人眼中的狂热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只剩下对绝对力量的恐惧和敬畏,纷纷下意识地向后退缩。那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林星遥和他手中那柄剑,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场闹剧最终以对方的落荒而逃收场,云朵对阮织梦和林星遥道:“阮小姐,林公子,刚才多谢了,我又无意中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星遥收剑,面色依然沉郁:“不,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想到,他们竟已变得如此偏激。”
阮织梦摊手:“近朱者赤,一群疯子天天待在一起,只会一起变得越来越疯。”说完,她又转头对云朵道,“你不用理那些人说的,就算真有神仙要下来救世,看见他们这种整天白吃白喝,还总想要这要那的人,也得被气得扭头回到天上去。”
几人重新坐下,虽然出了这么个插曲,但在座的几位都是经历过当初天破之灾的人,这点事很快就被抛在脑后,继续说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