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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辞乡叩九玄(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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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时,天色已然黑透了。云朵与他们一一告别,同杨疏意一起回到了歇云处。
“岁宁,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弹奏安神曲吗?你昏睡的三天里,每日都不是很安稳,都是我弹了曲子之后才安静下来。”杨疏意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云朵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睡得安稳,但实在是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了,只好劝道:“放心吧,疏意姐姐,我没事了。你帮我弹了三天曲子,肯定也累坏了,快去休息吧。”
杨疏意见她心意已决,只好松口:“好吧,但若有什么问题,一定要来隔壁找我。”
云朵使劲点头:“好的好的,我有事一定叫你!”
得到云朵的保证,杨疏意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回到自己的房间,云朵长出一口气。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让她感到无所适从。先是一觉醒来,光阴已飞逝二百年,周围已经物是人非,就连熟悉的人身上也多出了很多她不那么熟悉的东西。再是宴会上的那一遭,她原本以为所谓的“神仙”也就是个名头,却没想到陆夜白他们口中的颂祷派竟然已经狂热到这种地步,真的指望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来拯救他们。
在寂静无声的夜晚,屋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吸引了云朵的注意,将她从沉思中拉出来。那声音很轻,看得出来这人很小心,一路从远处挪到了她的窗根下。
云朵推开窗子,伸出头往下看,看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脑袋的主人被她打开窗子的动静吓得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抬头看过来。
长生?他怎么来了?
云朵往旁边看了看,杨疏意住的屋子没有动静,大概已经休息了。于是她比了个“嘘”的手势,伸出胳膊,一把把长生提了起来,顺着窗口拎到了屋里。
“长生,你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云朵把长生放在床边,示意他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了他对面。
长生坐在床上,头发披散着,一部分垂到了胸前。他低着头不看云朵,双手不断搅着胸前的头发,也不说话。
云朵见他不开口,开玩笑道:“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是梦游吧?正好疏意姐姐在隔壁休息呢,我叫她过来瞧瞧。”说罢,起身就要去开门。
长生见她真要去叫人,赶忙压低声音阻止:“没没没!我没梦游!”见云朵停下来,盯着他瞧,他又飞快地低下了头,诺诺道:“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云朵看他这幅扭扭捏捏的样子,大概也猜到他为何而来,却故意装作不懂,问道:“你要说什么?有话赶紧说啊,别耽误我睡觉,女孩子熬夜可是会老得快的!”
长生抬头,两只眼睛湿润润的,颤声道:“我……就是……白天的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那样!对不起……”
云朵叹了口气。她本来也没有怪长生的想法,这么小的孩子,正在天真烂漫的年纪,哪里会懂得大人肚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
她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好吧,确实是过得比他惨,整天都在炼蛊斗蛊。不过,她到浮云宗后,可是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不像长生这般,生活在不知明天和灾难哪一个会先来的时代。
云朵伸出手,轻轻地揉着长生的头,柔声道:“你不用道歉,我知道这不会是你的主意,你也是被大人们欺骗了。大人嘛,可是很会说谎的。”说到这,她想起了什么,低低笑了一下。
她的安慰起了效,长生脸上不再是委屈巴巴的神情了。他放开被他搅得稀乱的头发,问云朵:“那,神仙姐姐也会说谎吗?你说没有怪我,是真的吗?”
云朵笑道:“我才不会撒谎骗小孩呢,那多没品!”
长生顿时开心起来:“那我是不是以后还可以来找你玩?”
云朵点头,随之又想起了什么,问长生:“你喜欢跟我玩?我不是‘神仙’嘛?你怎么不怕我,反而把我当朋友?”
长生被她问得愣住了,他捧着小脑袋冥思苦想了一阵,才不确定道:“虽然你是神仙,但是你给我的感觉很亲切!就像邻居家的姐姐一样,和你呆在一起很开心!”刚说完,他又皱起了小脸,“还是说,跟神仙姐姐做朋友是不对的?像大人总说的……对,亵渎!”
云朵:“那长生,你也像你的族人们一样,认为我是神仙,认为你们整日祈祷,我就应当救你们吗?”
长生微微睁大了双眼:“大人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是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好像除了我们以外,没人会向神树和神仙姐姐祈祷。大家每天都忙忙碌碌的,努力做好自己的事。老大也跟我说过,与其天天盼着不知道在哪儿的神明来救我们,我们更应该自己救自己。”
云朵追问:“那长生是怎么想的呢?”
长生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觉得大家说的都有道理。而且,我总觉得你和大人们口中的‘神仙’不一样。”
云朵问:“哪里不一样?”
长生皱起眉头,缓缓地说:“大人们口中的你,非常尊贵,非常高高在上,应该是不会跟我们聊天的。但是你不是这样的呀!你会跟我聊天,会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还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安慰我。我觉得,大人可能真的搞错了……”
云朵听了长生的话,略微有些吃惊,长生远比她想得懂事、敏锐。
“所以,你相信我说的?相信我不是什么神女?”
长生用力点头:“我相信你,因为你说你不会对小孩子说谎!”
云朵“噗嗤”一声笑出声。
云朵“我虽然不是什么神女,但我也会尽我的能力帮助大家的,虽然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也在寻找答案。”
长生:“真的吗?就算你不是神仙,也会想办法救大家吗?”
云朵郑重点头:“会的。”
小孩子的心事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长生解开了一整晚的心结后,瞌睡虫很快就找上了门,小脑袋困得一点一点的。云朵见他困得厉害,便扶他躺好,给他盖上了被子。看着长生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云朵轻轻将椅子搬回了桌案边,望着窗外,枯坐到天空泛白。
长生醒来时,入眼的陌生天花板和装潢让他惊慌了一下,随即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醒了?过来洗把脸吧。”云朵坐在床边招呼他。
长生梳洗过后,云朵提议送他回去,顺便去给他家里人赔个不是。这么小的孩子,一夜未归,家里人发现之后不得急疯了?
哪知长生竟摆摆手,小大人似的说:“不用啦,我其实是个孤儿,没那么多人关注我的,一两天不出现根本没人在意。”
云朵有些吃惊,随后又转变成了心疼:“原来你……你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吗?”
长生嘿嘿一笑:“神仙姐姐,我昨晚走夜路都能找过来,你还担心我大白天找不回去吗?”
云朵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倒也是。”
长生推开门,扭头对云朵说:“那我走啦,神仙姐姐!”
云朵笑着冲他招招手,目送小小的身影跑进了熹微的晨光里。
那日宴会上的冲突,就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石子已消失在湖面上,它激起的涟漪却一圈又一圈地漫开,搅扰了原本的平静。
此后的几天,无论云朵出现在哪里,试图做些什么,那些颂祷派的身影总是如影随形。
某天,她站在练兵场角落安静地观看修士们切磋招式,几个颂祷派青壮突然在她身后排开,模仿她站姿,神情肃穆如同护卫神像,口中念念有词“护卫神女道场”,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让云朵尴尬至极,匆匆离去。
某天,她去集市上采买些日常用品,路过一家茶馆,便想进去坐坐,喝杯茶歇歇脚。谁知她刚坐下不久,颂祷派老者便带着族人进来,不点茶水,径直在她桌旁跪下,旁若无人地开始齐声诵祷,引得茶客纷纷皱眉离席,掌柜敢怒不敢言。云朵杯中茶尚温,却如坐针毡,只能在一片诵经声中仓皇逃离。
某天,她半夜睡不着,在后山寻了一处僻静悬崖边发呆。结果刚坐下不久,黑暗中便传来刻意放轻却清晰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诵祷声。回头一看,几个颂祷派的人影远远跪在树影里,对着她的方向膜拜,如同守护着转世的真神,吓得她直接御剑飞回了歇云处。
……
无处不在的信徒们正在以信仰为丝,编织一张网,企图将她绞杀。
这种现状让云朵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窒息。她走到哪里,哪里原本有序的工作就被迫中断,气氛变得怪异而紧绷。
云朵再也无法忍受。她决定主动出击,尝试与颂祷派的人沟通。
她避开人群,找到了之前宴会上,那个领头的老者。老者周围还站着一些人,有妇人、有青年,甚至连小长生也在里面。
长生见到云朵,先是睁大了眼,随后冲她小幅度地缓慢摇头。
云朵看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而诚恳:
“各位。”云朵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理解你们的信仰和期盼。但我真的不是什么神女,也没有呼风唤雨、拯救世界的神力。我和你们一样,只是末世中的一个普通人。”
“末世之中,生存艰难,因此需要信仰的力量,这个我能理解。但你们不能让自己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不应该用向神明祷告的方式来逃避自己的责任!请把你们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看其他人,看看那些每日辛勤劳动的人,看看那些为驱逐黑雾而不断战斗的人,看看他们吧!互相帮助,互相守护,做好自己能做的事,这才是眼下最实在、最应该做的事情。你们与其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祈祷上,不如去加入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哪怕只是帮忙搬一块石头,递一捆木柴,都比空等着所谓的‘神迹’降临要有意义得多。”
云朵说得情真意切,眼中带着真诚。她希望这些人能明白,自救才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出路。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死寂般的沉默只维持了一瞬。
“什么?!”那老者猛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失望,“神女……您……您是说,您不愿拯救我们了?!”
“神女大人!您要放弃您的信徒了吗?!”一个中年妇人尖声哭叫起来,扑倒在地,双手疯狂地拍打着泥水,“没了您的庇护,我们可怎么活啊!这黑雾……我们都会死的!”
“您怎么能这样!”一个年轻的壮汉愤怒地涨红了脸,拳头紧握,仿佛受到了天大的背叛,“我们等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您归来!您却说您不是神女?您不肯救世?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天地倾覆,生灵涂炭吗?!”
质疑、愤怒、绝望、哭嚎……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在云朵的劝导下猛烈爆发。
“骗子!她不是神女!她是假的!”
“是了!她肯定是被那邪雾蒙蔽了心神!”
“神女啊!求您清醒过来吧!不要抛弃我们!”
“没有您,我们做再多也是徒劳啊!这天地都要毁了!”
各种声音混杂着哭腔和嘶吼,如同魔音灌耳,冲击着云朵的神经。有人愤怒地质问她为何“背弃使命”,有人悲痛欲绝地哭天抢地,仿佛末日已至,还有人用怀疑和怨恨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他们的逻辑形成了一个闭环:你不救世,就是抛弃我们;你让我们自救,就是证明你不想救我们。任何理性的劝说,都被他们扭曲成拒绝和抛弃。
小长生被这混乱激烈的场面吓坏了,努力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害怕,似乎不明白他的族人为何会如此激动和悲伤。
云朵被这铺天盖地的指责和哭嚎声包围着,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她的解释如同石沉大海,她的善意被曲解成冷漠和背叛。她看着眼前一张张因绝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讲理的狂热与愤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感觉自己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名为“信仰”的泥沼,越是挣扎,就被束缚得越紧,被拖拽得越深。她只是想让大家做点实事,只是想摆脱这令人窒息的“神仙”日子,却仿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不被理解,无法解释。
她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逃回歇云处的。她扑倒床上,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耳边似乎还回想着那些尖锐的哭喊和指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里已经不是她熟悉的浮云宗了,她像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里脆弱的平静。
师兄们想让她找到自己的答案,但她想,她的答案或许没法在这里找到。
也许,是时候离开这里,到外面去看看了。
平生第一次,云朵有了主动离开这片土地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