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当时明月在(4) ...
-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浮云宗上下已经有了几分年味。歇云处的屋檐下挂起了红灯笼,廊柱上缠着红绸,连平日里冷清的石阶也被扫得干干净净。云朵抱着新得的兔儿糕,蹦蹦跳跳地穿过庭院,远远就瞧见云怀清和季来之站在院中的石桌旁,正折腾着什么。
“大师兄!季来之!你们在做什么呀?”她小跑过去,伸着脖子往桌上看去,只见季来之一手执笔,正在一张洒金红纸上写写画画。而云怀清则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叠洒金红纸,唇角含笑。
“我说师妹啊,为什么你叫大师兄是大师兄,叫我就不是三师兄了?”季来之一脸愤愤地抬头,手执毛笔朝她指指点点。
“哎哎哎!你别把墨汁甩我脸上!”云朵嫌弃,云朵一跳三尺远。
“大师兄,你看看她!”季来之又转头向云怀清求安慰。
云怀清笑道:“朵朵,我们在贴福字呀。”说罢,他扬了扬手里攥着的一副歪歪扭扭的“福”字,上面的墨汁还未全干,“可惜来之今天的手感不太行,写得不尽如人意。”
云朵凑近一看,果然,那“福”字最后一笔力透纸背,像条尾巴似的翘得老高,旁边还溅了几滴墨点。她憋着笑,指着那字道:“三师兄,这福字……贴门上真的不会把福气都气跑吗?”
“嘿!小丫头片子,皮痒了是吧?”季来之作势要敲她脑袋,却被云怀清轻轻一扇子敲在手背上。
“来之,别逗她。”云怀清温温和和地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朵朵,你来试试?”
云朵眼睛一亮,立刻从大师兄手里抢过一张红纸,拍拍胸脯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写得肯定比季来之好看!”
季来之不服气地挑眉:“哟?那行啊,你写一个我瞧瞧,长长见识。”
云朵撸起袖子,煞有介事地接过毛笔,蘸饱了墨,却在下笔时犹豫了。
她平日里练剑可以挥洒自如,可这写字嘛……她回忆了一眼大师兄的字,又瞄了瞄三师兄那惨不忍睹的“狗爬体”,最后咬咬牙,大笔一挥!
“唰唰唰——”
片刻后,一张“福”字被她郑重其事地举起来,献宝似的递到两人面前。
云怀清低头一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地低笑出声。季来之凑过来,瞪大眼睛瞅了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直接笑倒在旁边的石凳上:“哈哈哈……师妹,你这写得还不如我呢!你这最后一捺咋还带钩的呢?”
云朵涨红了脸,一把抢回那张纸,气呼呼地瞪他:“才不是!我这是……我这是艺术!你懂不懂欣赏啊!”
云怀清摇着扇子,笑得温和:“是是是,朵朵的艺术,我们凡夫俗子欣赏不来。”
季来之笑得直拍大腿:“大师兄,你别惯着她!这要是贴门上,怕不是要把福气吓跑了!”
云朵气鼓鼓地跺脚,正要反驳,忽然灵机一动,眼睛滴溜溜一转:“哼!那你们写一个更好的给我看看呀!”
季来之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道:“这有何难!”说着,他一把夺过毛笔,蘸墨挥毫,结果手一抖,墨汁直接甩到了云怀清的袖口上。
“哎!”云怀清轻呼一声,无奈地摇头,“来之,你小心些。”
季来之尴尬地讪笑:“失误失误!”
云朵捂嘴偷笑,趁机夺过毛笔,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还是我来吧!”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先在草稿纸上描了几笔,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写在红纸上。虽然笔法依旧稚嫩,但至少……勉强能看出是个“福”字了。
云怀清接过她递来的纸,微微一笑:“嗯,这次不错。”
季来之撇嘴:“切,也就一般般吧。”
云朵瞪他:“比你的强就行!”
三人笑闹间,云怀清已经拿着浆糊和刷子,带着他们走到院门边。他站在台阶上,将红纸仔细对齐,轻轻刷上浆糊,然后小心翼翼地贴正。
“大师兄,我来帮你!”云朵立刻蹦过去,踮起脚尖帮忙按住纸角。
季来之则在不远处瞎指挥:“左边一点!不对,右边!哎哟,你俩能不能配合一下啊!”
云怀清无奈地摇头,却依旧温和地笑着:“来之,你要指挥就好好指挥,别添乱。”
季来之瘪了瘪嘴,乖乖闭嘴,只是时不时探头瞅一眼。
终于,第一张“福”字贴好了,红艳艳的,端端正正。云朵退后两步,歪着头瞅了瞅,满意地点点头:“嗯!好看!”
云怀清又拿起第二张,这次是云朵主动请缨:“大师兄,这张我来贴!”
“好。”云怀清将刷子和浆糊递给她,含笑看着她往福字背面刷浆糊。
季来之倚在一旁的大树上,看着云朵笨拙却又认真地贴着福字,忽然觉得过年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无聊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云怀清笑道:“大师兄,今年的压岁钱你准备好了吗?”
云怀清挑眉:“来之,你何时也讲究起这个了?”
季来之理直气壮:“我不管!我也要!”
云朵立刻竖起耳朵:“对对对!我也要!”
云怀清失笑,摇着扇子道:“好好好,都有,都有。”
云朵道:“可惜二师兄回家过年了,我少了一份压岁钱!”
季来之道:“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不得让二师兄回来补给我们?”
云怀清扶额:“你们两个这小算盘打得,南烛怕是坐在家里都听到了。”
大树下,红纸映着白雪,三人的笑声在风里飘得很远。
-----------------
除夕夜。
平日里清净的宗门内张灯结彩,洋溢着浓浓的年味。
三人原本从歇云处一同出发,但云朵和季来之实在是按捺不住饭菜的诱惑,从半路就开始加速,最后成功先云怀清一步到达。
他们二人来到焦香轩,只见平日里弟子们用膳的小桌都被撤走了,换成了一张长长的大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香气四溢。
“哇!好丰盛啊!”云朵小跑过去。
她刚跑到桌边,就被一股浓郁的香气勾住了鼻子,她深吸一口气,眼睛亮晶晶地在桌上巡视了一圈,惊叹道:“红烧肉!还有清蒸鲈鱼!哇,这排骨看着也好香!”说着就要伸手去拿筷子。
季来之一把按住她的手,笑嘻嘻地说:“小馋猫,急什么?大师兄还没到呢。”他今天难得脱下那身扎眼的红衣,换了一件暗红色的锦袍,袖口绣着金线云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喜庆,可身上那股调皮欠揍的劲儿却半分没减。
云怀清缓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青瓷酒坛,唇角含笑:“来了来了。”他也换了一身墨青色的长衫,衬得眉目愈发温润,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木簪,整个人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清隽出尘。
“大师兄!”云朵欢呼一声,立刻拍开季来之的手,蹦到云怀清身边,“这酒是给我的吗?我闻到香味啦!”
云怀清把酒坛放在桌上,刮了下她的鼻尖:“小馋鬼,你这年龄可喝不得酒。喝酒可是成年人的特权。”他转头看向陆续走进来的外门弟子,含笑拱手,“诸位辛苦一年,今日都别拘着,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外门弟子们纷纷行礼,有人腼腆地笑着应和,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多谢大师兄!多谢内门师兄师姐们!”
季来之已经迫不及待地拉过椅子坐下,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朝云朵挤眉弄眼:“师妹,快坐快坐,再不吃,这红烧肉可就被外门那群饿狼抢光啦!”
云朵白了他一眼,却还是笑嘻嘻地坐到他旁边,伸手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糖醋里脊,塞进嘴里:“嗯!食堂阿婆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甜而不腻,外酥里嫩!”
“那是自然。”季来之得意地扬起下巴,“阿婆最宠你了,每次都照着你的口味做。”
云怀清坐在主位,给自己面前的酒杯里斟满了酒,温声道:“今日团圆夜,过往的烦忧都暂且放下。来,先敬诸位一年辛劳。”
众人纷纷举杯,外门弟子们有些拘谨,小口啜饮着,可眼里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云朵和季来之都没成年,只能以茶代酒。
季来之仰头一口干了杯中的茶,砸吧砸吧嘴:“哎!喝茶多没意思啊!大师兄,今天好歹是除夕,就不能破回例嘛!”
云怀清面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口气却不容置疑:“不行,你作为内门弟子,更要给大家做榜样。”
季来之撇撇嘴,转眼看见桌上摆着一碟梅花酥:“这梅花酥一看就是给云朵做的,我闻着味儿就知道了,让我先来尝尝。”他说着,不等云朵反应,就抢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嗯,果然甜!”
云朵按住了突突跳动的额头:“……算了大过年的,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说罢,她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好吃!”
云怀清看着这一幕,眼中含笑,举杯道:“今日除夕,不论内门外门,都是一家人。愿新的一年,诸位平安顺遂,修为更进一层!”
“干杯!”众人齐声应和,杯盏碰撞,清脆的声响在焦香轩内回荡。
云朵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偷偷瞄着身旁的外门弟子。有几个年纪小的,明显有些拘束,只小口小口地吃着菜,连头都不敢抬太高。她想了想,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一个小弟子碗里:“你吃啊,别光看着,再不吃可就被季来之抢光啦!”
那小弟子一愣,抬头看到云朵灿烂的笑脸,顿时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谢云朵师姐……”
季来之在一旁哼了一声:“师妹,你可别偏心,我这还饿着呢!”说着,又去抢云朵面前的排骨。
云朵护住碗,瞪他:“就不给!你自己没手没脚啊!”
云怀清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嘴角的笑意更深,举杯向外门弟子们示意:“来,多吃点,别客气。浮云宗本就是你们的家,不必拘束,开心就好。”
外门弟子们眼眶微热,纷纷点头,一时间,喧闹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个焦香轩。
饭后,众人收拾了碗筷,三三两两地聚在空地上闲聊。云朵抱着胳膊靠在摔云坪场边的廊柱上,仰头望着已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忽然捅了捅身旁季来之的胳膊:“三师兄,你去年除夕放的那个烟花……还记得不?”
季来之正啃着一块芝麻糖,闻言差点噎住,瞪圆了眼睛:“你咋突然提那事儿?”
“就问问嘛,”云朵眨了眨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听说今年外头有人卖新出的烟花,比往年那些还好看。”
“哈!”季来之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去年那烟花可是我费了老大劲儿,御剑去一百多里外的城镇淘来的,结果你倒好,我放的时候躲得比谁都远,还说我吓着你了!”
“我才没有!”云朵立刻反驳,脸颊微微鼓起,“我只是……只是没准备好!那烟花‘咻’地一下就窜上天,‘嘭’地炸开,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哟,那今年你还敢不敢看?”季来之故意拖长了尾音,挑眉看她。
云朵抿了抿唇,偷偷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与弟子们说笑的大师兄,小声嘟囔:“……其实也不是不敢,就是有点怕。”
“嘁,胆小鬼。”季来之嗤笑一声,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行吧,既然你提了,那今年咱再放一次!保管比去年的还响!”
“你哪儿来的烟花?”云朵狐疑地问。
“你三师兄我自有门路。”季来之神秘一笑。
说话间,云怀清已结束了谈话,摇着折扇向他们走来。他的目光在季来之和云朵之间转了一圈,唇角微微扬起。
“来之,”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烟花虽好,安全第一。”
季来之立刻挺直了腰板,一本正经地点头:“大师兄放心!我保证,这次绝对安全!最多……就是稍微响一点儿,亮一点儿!”
云怀清失笑,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一只青色的纸鸟“嗖”的一声飞了过来,落在了云朵的肩头。云朵好奇地拿起纸鸟,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大师兄、来之、云朵以及宗门的大家,除夕快乐!虽不能与你们一同守岁,但心与你们同在。愿新的一年,你们平安喜乐,修行顺遂。——夏南烛”
云朵看完,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说道:“是二师兄的祝福!二师兄祝我们除夕快乐呢!”
云怀清和季来之也凑过来看,云怀清说道:“南烛虽然人没在,但心意到了,也算跟我们一起过年了。”
季来之不知何时已经钻到了院子中央,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正冲着众人神秘兮兮地笑:“诸位,今儿是除夕,咱们浮云宗也来点儿不一样的!待会儿你们可别眨眼,不然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喽!”
“三师兄又要搞什么名堂?”有人小声嘀咕。
“管他呢,反正肯定热闹!”另一个弟子笑着应和。
云朵站在人群里,抬头望向天空,墨色的夜幕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静静地铺展在头顶,仿佛正等着什么惊喜降临。
季来之终于打开了那个布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支细长的筒状物,还有几枚圆滚滚的小球。他一边摆弄,一边冲云朵挤眼睛:“师妹,站远点儿啊,别待会儿溅你一身火星子。”
云朵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乖乖往后退了两步。
季来之点燃了第一支烟花筒,只听“嗖”的一声,一道亮光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绚丽的金莲,花瓣层层绽放,金光流转,照亮了整个院子。弟子们发出一阵惊叹,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季来之得意一笑,又点燃了第二支。
紧接着,夜空中接连炸开各种颜色的光芒,像流星,像繁花,像银河倾泻。云朵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看见大师兄站在人群外围,唇角含笑,手中折扇轻轻摇动;而季来之,则站在烟花中央,手里一根接一根地点着,脸上满是孩子气的兴奋。
“云朵!”季来之忽然朝她喊,“看那边!”
云朵转头,只见一支烟花冲天而起,炸开后化作无数银白色的光点,如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下,仿佛一场璀璨的星雨。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只触到一片凉凉的夜风。
“好看吗?”季来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朵点点头,眼睛里映着漫天的光华:“好看。”
云怀清也穿过叽叽喳喳的弟子们,来到他们身边。三人并肩望着夜空,烟花的光芒映在他们的脸上,忽明忽暗。
云朵忽然觉得,这修仙的日子也没有那么无聊了。
至少今夜这场绚烂的烟火,足够她记很多年。
如果这是现实,她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这烟火璀璨的团圆夜。
如果这是一场梦,她希望永远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