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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赌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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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城市金融中心的顶层会议室里,阳光透过全景落地窗洒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郑总,这份并购协议我们已经反复推敲了三个月。”傅凌洲将手中的文件轻轻推到会议桌对面,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我相信这是对双方都最有利的方案。”
郑怀逸微笑着接过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温和的弧度。他今天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和儒雅的气质。
“傅总说得对。”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贵公司的诚意我能感受到,只是关于股权分配这一条,我还有些小小的顾虑。”
傅凌洲注视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郑怀逸今天系了一条淡蓝色的领带,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傅凌洲记得,三年前他们第一次在行业论坛上见面时,郑怀逸也系着类似颜色的领带。
那时傅凌洲刚接手家族企业,而郑怀逸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年轻企业家。在那些虚伪的商业吹捧中,只有郑怀逸真诚地祝贺了他的上任,眼神干净得不像这个圈子的人。
“傅总?”郑怀逸轻声提醒,打断了傅凌洲的思绪。
“抱歉。”傅凌洲迅速收回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模样,“郑总请说,我们可以就股权问题再作调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两人就协议细节展开了温和而坚定的谈判。郑怀逸始终保持着礼貌与克制,即使在对某些条款提出质疑时,也用词谨慎,处处体现出不愿伤和气的善意。
会议结束时,傅凌洲主动伸出手:“期待与郑总的合作。”
郑怀逸回握,手掌温暖干燥:“我也一样,傅总。相信我们会成为很好的合作伙伴。”
他的笑容纯粹而明亮,傅凌洲几乎要沉溺其中,但他只是轻轻点头,松开了手。
走出大厦时,傅凌洲的助理林薇低声说:“郑总真是名副其实的绅士,业界少有这样不玩手段的人了。”
傅凌洲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大厦顶层。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就像郑怀逸给人的感觉——明亮、温暖,却让人看不清内里。
如果他知道了真实的自己,还会那样微笑吗?傅凌洲扯了扯嘴角,坐进了等待的黑色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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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城市另一端的废弃工厂区。
郑怀逸站在昏暗的休息室里,解开了那條淡蓝色领带,随意扔在破旧的沙发上。他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鼻梁,再抬头时,眼里的温和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刀的眼神。
“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冷静。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推门进来:“郑哥,今晚的场子已经布置好了,客人陆续到场。傅氏那边的人没发现异常。”
“很好。”郑怀逸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记住,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这里的老板叫‘陈先生’。”
“明白。”
郑怀逸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六年来,他早已习惯在这两个身份间切换自如。白天是温和有礼的企业家,夜晚则是掌控着这座城市最大地下赌场网络的主宰。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父亲因过于“正直”而破产自杀的那天,十六岁的郑怀逸就发誓,绝不会重蹈覆辙。他要赢,就要用一切手段。
手机震动,是秘书发来的消息:“傅氏已签署合作协议草案。”
郑怀逸冷笑。傅凌洲,那个看似冷峻却意外单纯的富二代,真以为自己会是他的“好伙伴”吗?在这场游戏中,郑怀逸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不过,傅凌洲确实有一副好皮囊。郑怀逸漫不经心地想,那样的身高和长相,若是在不同场合相遇,或许会是另一种故事。
他摇摇头,赶走这个荒谬的想法。傅凌洲是直男,而且是自己商业上的对手,仅此而已。
“郑哥,客人都到了。”刀疤男再次敲门。
郑怀逸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眼神冷硬如铁。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喧嚣与欲望交织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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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赌场隐藏在一座废弃的纺织厂深处,外面破败不堪,内部却装修奢华。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槟和欲望的气息。
郑怀逸——在这里人们叫他“陈先生”——从容地穿过赌场大厅。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张赌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常客的面孔。
“陈先生。”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贴上来,手指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手臂,“今晚玩两把?”
郑怀逸不着痕迹地避开:“李夫人,祝您今晚手气好。”
他继续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赌桌。这里不仅是赌场,更是信息交换的中心。许多在白天会议室里达成的交易,其实早在夜晚的赌桌上就已敲定。
走到VIP区时,郑怀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在21点赌桌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在下注。那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即使只看背影,郑怀逸也立刻认出了他。
傅凌洲。
他怎么会在这里?
郑怀逸的大脑飞速运转。是巧合?还是傅凌洲也在调查他?不,不可能。他的地下帝国隐藏得极深,连最亲近的助手都不知道“陈先生”的真实身份。
也许傅凌洲只是普通的赌客。许多表面光鲜的企业家,背地里都有不为人知的嗜好。
郑怀逸调整了一下表情,挂上“陈先生”特有的、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危险的笑容,走向那张赌桌。
“先生第一次来?”他在傅凌洲身边停下,声音比白天低沉了许多。
傅凌洲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刻,郑怀逸看到了傅凌洲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很快被冷静取代。傅凌洲的表情控制得极好,若不是郑怀逸善于观察微表情,几乎要错过那一瞬间的波动。
“是的。”傅凌洲的声音平静,“朋友介绍。”
他的目光在郑怀逸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郑怀逸感到一阵紧张,但随即告诉自己,没有金丝眼镜,解开扣子的衬衫,完全不同的气质和声音,傅凌洲不可能认出他。
“欢迎。”郑怀逸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需要我为您介绍规则吗?”
傅凌洲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必,我会玩。”
郑怀逸点头,退到一旁,示意荷官继续。他在阴影处观察着傅凌洲,看着对方下注、要牌、停牌,动作熟练而冷静。
几轮下来,傅凌洲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同桌的其他赌客开始冒汗,但傅凌洲依然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份普通的文件。
有意思。郑怀逸想。白天那个虽然冷峻但至少还像个人的傅凌洲,此刻完全像是另一副模样——冷静、果断,甚至有一丝残酷。
“陈先生不玩一把?”傅凌洲突然转过头,直视郑怀逸。
郑怀逸挑眉:“我是庄家,不和客人对赌。”
“真可惜。”傅凌洲的语气听不出是真遗憾还是讽刺,“我以为能有机会和陈先生交手。”
郑怀逸走近几步,靠在对面的赌桌边缘:“傅先生似乎很擅长这个。”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他不该叫出“傅先生”。
傅凌洲的眼睛微微眯起:“陈先生认识我?”
郑怀逸面不改色:“傅氏集团的新任总裁,财经杂志的常客,我当然认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彼此彼此。”傅凌洲放下手中的筹码,“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陈先生’。”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
郑怀逸突然笑起来,打破了僵局:“傅总,既然来了,不如玩点更有意思的?”
“比如?”
“单独一局,就你我。”郑怀逸说,“赌注由赢家定。”
傅凌洲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
赌场的工作人员迅速清空了最近的一张赌桌,周围渐渐聚拢了看客。两个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男人相对而坐,荷官站在中间,准备发牌。
“玩什么?”傅凌洲问。
“简单点,21点,一局定胜负。”郑怀逸回答。
荷官洗牌、切牌,动作流畅。第一轮牌发下,郑怀逸得到一张明牌黑桃10,傅凌洲则是红心A。
郑怀逸看了一眼自己的暗牌,是方块9,总共19点,相当不错。他抬眼看向傅凌洲:“傅总要牌吗?”
傅凌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郑怀逸注意到这个细节,心中一紧——这个习惯和白天会议室里的傅凌洲一模一样。
“要一张。”傅凌洲说。
荷官发下一张牌,是梅花3。傅凌洲现在的明牌是A和3,总共14点或4点(A可作1或11)。
郑怀逸面临选择:停牌,以19点对抗傅凌洲可能的11点或21点;或者要牌,冒着爆牌的风险。
“停牌。”他说。
现在轮到傅凌洲。他看着郑怀逸,眼神深邃:“陈先生的赌风很谨慎。”
“我一向如此。”郑怀逸回答。
傅凌洲微笑——那是郑怀逸从未见过的、带着某种危险气息的笑容。“要牌。”
第三张牌是黑桃7。现在傅凌洲的牌面是A、3、7,总共11点或21点。
全场屏息。如果傅凌洲的A算作11点,那么他已经有21点,赢了。
“再要一张。”傅凌洲说。
周围响起吸气声。这太冒险了。
第四张牌缓缓翻开——方块2。
现在傅凌洲的牌面是A、3、7、2。如果A算11,那么3+7+2=12,加上11就是23点,爆牌;如果A算1,那么总共只有13点。
“还要吗?”荷官问。
傅凌洲看向郑怀逸:“陈先生觉得呢?”
郑怀逸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傅凌洲的眼神太过直接,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
“这是傅总的赌局。”他说。
“那么,再要一张。”
第五张牌翻开时,整个赌场鸦雀无声——是红心5。
现在傅凌洲的牌面:A、3、7、2、5。如果A算1,总点数为18;如果A算11,总点数为28,爆牌。
傅凌洲停牌。
郑怀逸翻开自己的暗牌,19点对18点,他赢了。
周围爆发出惊叹声和掌声,但郑怀逸没有感到丝毫喜悦。傅凌洲故意输的,他看得出来。最后一轮要牌毫无必要,除非傅凌洲就是想输。
“看来我运气不佳。”傅凌洲平静地说,仿佛刚才输掉的不是一场可以随意定赌注的赌局,“陈先生请说赌注。”
郑怀逸盯着他,试图从那副完美的面具下找出破绽。傅凌洲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故意输给自己?他知道“陈先生”的真实身份吗?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但郑怀逸只是微笑:“傅总欠我一个人情,如何?将来我需要时,傅总得还。”
傅凌洲点头:“很公平。”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子。灯光下,郑怀逸注意到他左手手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纹身,似乎是某个几何图案的一部分,白天被西装袖口完美遮盖。
“今晚很愉快,陈先生。”傅凌洲伸出手。
郑怀逸与他握手,这一次傅凌洲的掌心不像白天那样干燥温暖,而是带着一丝凉意。
“希望傅总常来。”郑怀逸说。
傅凌洲松开手,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突然回头:“对了,陈先生。”
“嗯?”
“你的领带,”傅凌洲的目光落在郑怀逸敞开的领口,“和白天那条很像。”
说完,他不等郑怀逸反应,径直走出了赌场。
郑怀逸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傅凌洲知道。从始至终,他都知道。
刀疤男走过来:“郑哥,怎么了?那人有问题?”
郑怀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查一下傅凌洲今晚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另外,加强安保,最近可能有麻烦。”
“是。”
郑怀逸回到休息室,关上门,靠在门后深呼吸。他的伪装从未被人识破过,傅凌洲是第一个。
为什么不当面揭穿?为什么故意输掉赌局?傅凌洲到底想要什么?
郑怀逸想起傅凌洲手腕上的纹身,那个神秘的几何图案。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但一无所获。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赌注已欠。另:蓝色很适合你。”
郑怀逸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收紧。傅凌洲不仅知道他的身份,还在戏弄他。
他回复:“傅总认错人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是吗?那明天上午的会议,希望郑总还能系那条领带。晚安。”
郑怀逸将手机扔在沙发上,扯下根本不存在的领带。混乱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愤怒、不安,以及一丝他不想承认的兴奋。
这场游戏,突然变得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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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端,傅凌洲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
助理林薇从副驾驶座回头:“傅总,直接回家吗?”
“嗯。”傅凌洲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纹身。
三年了。从第一次见到郑怀逸开始,他就知道那个人不像表面那么简单。那种纯粹的温和太完美,完美得不真实。傅凌洲开始调查,一点一点拼凑出“陈先生”的真相。
但他没有揭穿,反而更加着迷。光与影,白与黑,郑怀逸完美地平衡着这两个极端,就像他自己一样。
白天,傅凌洲是傅氏集团的总裁;夜晚,他处理着家族那些不能见光的生意。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直到发现郑怀逸也是如此。
今晚的相遇不是巧合。傅凌洲早就知道那个地下赌场属于郑怀逸,他只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对方:我知道你的秘密,正如你知道我的。
他想起赌桌上郑怀逸强装镇定的模样,想起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在摘下眼镜后变得锐利而危险。傅凌洲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手机里存着几张偷拍的照片,都是郑怀逸在不同场合的模样。傅凌洲翻看着,最后停在一张论坛上的合影——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郑怀逸系着淡蓝色领带,笑容明亮。
“很快,你就会看到真实的我了。”傅凌洲轻声说,“而我也将看到真实的你。”
车子驶入别墅区,傅凌洲收起手机。明天,他们将再次在会议室见面,继续那场始于白天的博弈。
但如今,棋局已经改变。赌注不再是商业利益,而是更深层、更危险的东西。
傅凌洲期待着,当所有伪装都被剥落,他们将看见彼此最真实的模样——阴暗的,偏执的,完美的相配。
游戏开始了。而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