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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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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法租界旧址。
委托来自一位年近七旬的法国文化学者,皮埃尔·杜邦先生。他致力保护远东地区的近代历史建筑,最近在修复一座建于1920年的天主教堂——圣若瑟堂时,遇到了科学无法解释的困扰。
“不是结构问题,不是材料老化,”视频连线中,杜邦先生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是‘某种执念’。夜晚,尤其月圆之夜,留守的修复师会听到空荡的教堂里传来极轻微的、有规律的木质地板摩擦声,像……有人在跳舞。偶尔,彩色玻璃窗会映出模糊晃动的、并非来自室外的影子。最离奇的是,负责彩绘玻璃修复的艺术家坚持说,他在月光下看到过东侧窗上,原本静止的天使像……似乎眨了眨眼,目光温柔地投向祭坛前方。我们检查了所有可能的反光、气流、甚至次声波,一无所获。这不是‘闹鬼’,更像……这座建筑本身,在‘回忆’什么。”
皮埃尔先生辗转得知“瀛州蓬莱”曾处理过类似案例,便发来了委托。随邮件附上了教堂的详细建筑图纸、历史照片,以及他搜集到的一些零碎传闻:关于教堂在三十年代,曾是一对出身对立家族、受过西式教育的年轻恋人秘密约会之地。
这个委托,带着旧上海特有的、东西方文明碰撞下的浪漫与悲剧色彩,立刻吸引了玉州灜和百里扶香。尤其是百里扶香,她感受到一种冥冥中的牵引——那跨越时空的、被压抑却炽热的情感,与她和玉州灜之间小心翼翼又无比真实的悸动,仿佛形成了某种隐秘的共鸣。
他们抵达上海时,正值深秋,梧桐叶落。圣若瑟堂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尽头,砖石结构,哥特式尖顶秀挺,玫瑰窗色彩已有些黯淡,但整体保存完好,透着岁月沉淀的宁静与忧伤。
杜邦先生亲自迎接。教堂内部脚手架林立,修复工作已近尾声。空气里弥漫着石灰、旧木和淡淡的蜂蜡气味。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影。
“异常多发生在靠近那扇描绘天使报喜的彩窗下方。”杜邦先生指向那里。地面是厚重的深色木地板,历经近百年,依然光滑,只是某些区域的磨损痕迹,明显深于其他地方,形成一个隐约的、圆形的“轨迹”。
百里扶香走到那片区域中央,闭上眼睛。她没有立刻“看”到鲜明的色彩,却捕捉到一种极其微妙、却无比粘稠的“情绪场”——不是恐惧,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巨大的、被压缩到极致的甜蜜与悲伤混合体,像陈年的酒,密封在时光的坛子里,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其中,还缠绕着一缕清冷如月光、却又带着神圣守护意味的……银白色气息,源头似乎来自那扇彩窗。
“有很强烈的情感残留,”她睁开眼,声音很轻,“但不是负面的。是……爱情,非常深刻,却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情。还有……一种守护的力量,似乎来自建筑本身,或者……更超越的存在。”
玉州灜展开了详细勘测。结构稳定,电磁环境干净,温湿度数据正常。唯一的物理异常,是地板的振动频率图谱,在特定低频段(接近人类舞步的节奏)有一个极其微弱但稳定的“谐振峰”,且与建筑整体的固有频率隐隐耦合。
“像一段被‘录制’下来的特定频率的物理运动,在环境条件(比如月光带来的微妙温差、气流变化)触发下,与建筑结构产生共振,被‘播放’出来。”玉州灜分析道,“但通常,这种‘记忆’需要极端强烈的情感能量和高度重复的行为才能烙印得如此之深。”
杜邦先生提供了他搜集到的线索:一位如今已近百岁、曾是教堂清洁女工后裔的老人的口述记录。碎片化的记忆,拼凑出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
约在1935年。女主角叫苏月夏,上海丝绸巨贾苏家的独女,上海圣玛丽女中毕业后,被送往巴黎学习艺术。男主角叫菩夕照,出身上海金融世家菩家,剑桥大学经济系毕业归来。两家在生意上明争暗斗数十年,暗地里家族利益积怨极深。
两人在一次归国留学生的沙龙上相遇,相处中彼此思想契合,灵魂共鸣,迅速坠入爱河。然而,家族世仇如同天堑。他们的交往被迫转入地下。圣若瑟堂,这座地处法租界、安静少人的教堂,成了他们唯一的秘密乐园。
每个月光清澈的夜晚,尤其是月圆时分,苏月夏会换上她最珍爱的、从巴黎带回的绸缎洋装,菩夕照则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他们悄悄来到教堂,不敢开灯,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高高的彩窗倾泻而下,将圣堂染成一片缱绻的银蓝。他们就在那束最大的月光光斑下,相拥起舞,就像第一次见面。
没有乐队,没有宾客,只有彼此的呼吸、心跳,和鞋尖轻擦老地板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他们跳华尔兹,跳探戈,有时只是静静地相拥摇晃。彩窗上的天使圣像,在月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静静地俯视着这对不容于世的恋人,目光悲悯。
“夕照说,在这里,在上帝和天使的注视下,我们的爱情是圣洁的,无需任何人间的许可。”老人口述中,复述着可能是月夏晚年喃喃自语的话,“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带我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家族恩怨的地方。我们约好,每个月的这一天,都要来这里跳舞,直到我们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
然而,美好的时光只持续了不到一年。两人的私情最终还是被家族发现。震怒的苏家和菩家采取了最极端的手段:苏家强行将月夏许配给一位政要之子,并立即将她锁在家中待嫁;菩家则动用关系,将夕照远远调往巴黎,实则软禁。
分离前夜,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月夏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逃出家门,夕照也冒险溜出。他们在圣若瑟堂做了最后一次约会。那夜的月光,据说格外的亮,格外的冷。
没有多少言语。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月光下紧紧相拥,跳了最后一支缓慢的、仿佛时间凝固的华尔兹。月夏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夕照的肩头,夕照的下颌紧绷,眼中是焚心蚀骨的不甘与痛楚。
“等我。”夕照最后对她说,声音嘶哑,“无论如何,等我回来。这座教堂,这个位置,记得吗?只要我们还活着,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但月夏懂了。他们用力地、仿佛要将彼此嵌进骨血般地拥抱,然后,在月光沉入云层前,毅然分开,奔向各自无法抗拒的命运牢笼。
此后,战乱频仍,世事浮沉。月夏在出嫁前夜试图自尽未遂,被救回后心如死灰,行尸走肉般嫁人,一生郁郁,无儿无女,晚年独自隐居,据说常对着月亮发呆。夕照去了巴黎,后辗转南洋,一生未娶,事业有成却孤独终老,至死都保留着那枚原本打算向月夏求婚的、镶嵌着小小月长石的戒指。
两人至死,都未能再见一面。圣若瑟堂,成了他们爱情唯一完好的墓碑,封存着那些月光下的舞蹈,和那句未能实现的“等我回来”。
听完故事,教堂里一片寂静。连杜邦先生都摘下了眼镜,默默擦拭眼角。百里扶香早已情难自禁,她仿佛能看见月光下那两个绝望却依旧优雅起舞的身影,能触摸到那份被时代和家族生生撕裂的痛楚。玉州灜背对着众人,望着那扇天使彩窗,久久未动,宽阔的肩膀显得异常僵硬。苏月夏和菩夕照的悲剧,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阴影——无法掌控的外力,如何摧毁精心守护的情感。
“所以……那些声音,那些影子……”杜邦先生喃喃。
“是他们留下的‘情感印记’。”百里扶香擦去眼泪,声音却异常清晰,“在极度幸福与极度痛苦的交织中,在重复了无数次的月光舞蹈仪式里,他们的爱情、他们的誓言、他们的绝望,以无法理解的方式,烙印在了这个地方。不仅仅是在地板上,更是在……这座教堂的‘灵魂’里。那扇彩窗上的天使,或许真的‘看见’并‘记住’了这一切,甚至……在漫长岁月里,生出了一种守护这份记忆的微弱意识。”
这个解释超越了常规物理和风水范畴,触及了玄学与灵性的边缘。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无比合理。
“那我们……能做什么?”杜邦先生问,“让这座教堂继续‘闹鬼’显然不行,但……强行‘驱散’这样一段深情,又似乎太残忍。”
玉州灜终于转过身,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沉静,深处却燃着一种复杂的光芒。他看向百里扶香,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心中所想。
“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驱散,也不是放任。”玉州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而是……一场‘迟来的见证’。”
“见证?”百里扶香轻声问。
“类似,但更……正式。”玉州灜走向那片被月光偏爱的区域,“他们的爱情,曾在此地寻求过神圣的见证,却只得到冰冷的分离。或许,我们可以弥补这个遗憾——不是扮演他们,而是作为‘后来者’、‘见证人’,在这个对他们意义非凡的地方,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用我们的意念和尊重,去‘回应’那段滞留的深情,去‘确认’他们爱情的圣洁与不朽,然后……祈请那份执念可以安息,让这座教堂恢复它作为祈祷之地的纯粹宁静,同时也让那份美丽的记忆,化为建筑历史的一部分,被妥善铭记,而非以扰人的方式显现。”
这个提议,充满了对往昔的敬意和对现实的尊重。杜邦先生沉思片刻,郑重地点头:“我同意。这或许是最好的方式。”
仪式需要准备。他们挑选了一个预计月光明亮的夜晚。杜邦先生请走了所有工人。教堂里只留下他们三人。
玉州灜换上了深色的正式西装,百里扶香则选择了一条式样简洁的白色长裙,并非模仿,而是一种象征性的致敬。杜邦先生换上了神父长袍——并非扮演,而是以管理者和历史守护者的身份,给予仪式以庄重感。
月光如期而至,清辉如练,透过高高的彩窗,精准地投在东翼廊那片光滑的地板上,与近百年前别无二致。彩窗上的天使,在月光中面容柔和,眼神仿佛真的活了过来,静静地注视着下方。
没有音乐。教堂里只有无边的寂静,和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杜邦先生走到祭坛前,用平缓的法语念诵了一段简短的祈祷文,内容是关于爱、记忆、宽恕与安宁。然后,他退到阴影中。
玉州灜向百里扶香伸出手。他的掌心温暖而稳定,眼神在月光下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对故事中人的悲悯,对往昔悲剧的警醒,以及对眼前人的、无比清晰而坚定的珍视。
百里扶香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微凉,却被他牢牢握住。
他们相视一眼,无需言语,便默契地踏入了那片银蓝色的月光之中。
起初,只是静静地站立,相拥。然后,玉州灜轻轻引领,百里扶香随之而动。没有复杂的舞步,只是最缓慢、最庄重的华尔兹基本步,随着心中想象的、那个时代可能有的韵律,轻轻摇摆、旋转。
鞋底擦过老地板,发出极其轻微的、与传闻中一样的沙沙声。月光在他们身上流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与那些传闻中的模糊影子仿佛重叠。
百里扶香仰头,看着玉州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的轮廓,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痛楚(为故事,也为他们自己),心脏被巨大的情感充盈。她不再仅仅是自己,也仿佛成为了一个通道,感受着苏月夏当年的悸动与绝望,也感受着身边这个男人,此刻无比真实的温度与决心。
玉州灜低头凝视着她。月光照亮她莹润的肌肤和湿润的眼眸,美得不似凡人。他揽着她腰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要将这一刻、将她、将这份历经磨难才得以坦诚的感情,牢牢烙印在生命里。苏月夏和菩夕照的悲剧警示他,世间阻碍何其多,唯有紧紧抓住眼前人,才不负真心。
他们的舞蹈,成为了一种无声的祭奠,也是一种沉默的宣誓。祭奠那对苦难的恋人,宣誓他们绝不重蹈覆辙的决心。
不知跳了多久,月光似乎更加明亮。百里扶香恍惚间,仿佛“看”到,有两道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们身侧,同样相拥着,随着无形的旋律起舞。那是月夏和夕照,他们脸上带着泪,却也有着释然的微笑,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玉州灜和百里扶香,仿佛在给予祝福。彩窗上的天使像,光华微闪,似有一滴无形的“泪”划过琉璃表面。
然后,那两道身影,连同空气中浓稠的甜蜜悲伤,开始慢慢变淡,如同融化在月光中,最终消失不见。只剩下玉州灜和百里扶香,还在缓缓旋转。
那萦绕不去的沙沙声,停了。地板那异常的谐振峰,在玉州灜随身仪器上显示的读数,悄然恢复了正常。
舞蹈止息。两人依旧相拥,站在月光里,微微喘息,额角相抵。
杜邦先生从阴影中走出,眼中含泪,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他们……离开了。”百里扶香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她能感觉到,那份执念已然释怀。
“不,”玉州灜却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肯定,“他们没有离开。他们的爱情,化为了这座教堂历史的一部分,真正地‘住’了进来,不再是以扰人的‘回响’方式,而是以被‘铭记’的宁静姿态。你看那扇窗。”
百里扶香抬头望去。月光下的天使彩窗,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晶莹剔透,光华流转,那悲悯温柔的眼神,仿佛拥有了生命,永恒地凝望着祭坛前这片曾被爱情洗礼过的土地。
仪式结束,三人默默离开教堂,将宁静还给月光。
返回住处的车上,两人久久无言。圣若瑟堂的经历,像一场深刻的情感洗礼。它展示了爱情在极端压力下所能达到的纯粹与壮烈,也凸显了个人在时代洪流与家族利益前的渺小与无力。
终于,玉州灜将车停在梧桐深深的路边。他没有熄火,只是转过头,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深深地看着百里扶香。
“月夏和夕照,在最坏的时代,用最隐秘的方式,守护了他们最好的爱情。”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我们比他们幸运,生在可以自由选择的时代,没有世仇枷锁。”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皮肤。
“但我也比夕照更害怕。”他坦言,目光坦诚得令人心颤,“害怕因为我的犹豫、我的过去、我对‘稳定环境’的固执追求,而让我们之间,也留下某种‘未完成’的遗憾。栖霞山的院子是死的,尺子也是冷的。但今晚在教堂里,握着你的手跳舞的时候,我知道,我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巢’,而是一个可以和你共同面对一切风雨、分享所有悲喜的‘现在’和‘未来’。即使它充满不确定。”
他的拇指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带着珍视的力度。
月光透过车窗,温柔地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梧桐叶的影子随风摇曳,像在鼓掌。
这一刻,没有狂欢,只有深水静流般的承诺与安宁。他们以一场跨越生死的爱情悲剧为镜,照见了彼此的真心,也终于鼓起勇气,牵起对方的手,决定共同书写属于他们的、或许平淡却真实动人的世俗篇章。
旧上海教堂的月光,终于照进了现实,照亮了两颗决定不再逃避、坦然相爱的凡人心。未竟之舞已成绝响,而新的舞步,才刚刚开始。